朱丽叶比诺什是我的法国房东,像所有刻板印象里的法国女人一样,有一头蓬乱得恰到好处的黑色齐肩发,身材高挑纤细犹如羚羊。她年长我许多,面颊不再饱满,眼窝深深,眼角细纹也深。但当她笑起来的时候,她的眼窝就像一个深邃的湖泊,里面盛了一尾闪亮的游鱼,这时的她像等着拆圣诞礼物的小孩,有一点不合时宜的天真和期待,显得很浪漫。
不合时宜,不是因为她的年纪,而是因为她不经常这样笑。
她总是皱眉,因为在场的男孩和不在场的男人。在场的男孩,她的儿子,一个把耐心和时间留给PS5的小孩,天然地为他的父亲辩护:“你为什么不能像我的父亲一样让我自由?”他的父亲自由自在,被永远做不完的工作撵得离家远远的,给他的儿子自由只是顺手的事。他是不在场的男人,这是朱丽叶对我说的,原话。那时我们在阳台上一起吸烟,她刚在里面训斥完她的儿子,三两下吃完一支烟之后,才长长地,用力地吐出一口气。我们呼出的烟雾缠在一起,她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起她的婚姻,声音像烟一样飘渺。她说起时间如何暴露一切,独留她渴望鲜花,渴望一只搭在肩膀上的手,也渴望有人能帮她送孩子上学。“当我被家庭事务困住的时候,他说你太过现实了;当我想和他庆祝纪念日的时候,他又说,朱丽叶你太‘浪漫’了,我们不是什么热恋中的小情侣。”,她朝我走近两步,直直和我对视,“可是这两个说法,我一个都不信。”
我看着她眼里灼灼火焰,不自觉放柔了声音:
“我也不信,朱丽叶。”
“他只是对生活无能,他畏惧你身上的能量,他畏惧你对生活展现出的勇气和热情,他不像你,朱丽叶,你又会生活又会爱。”
她笑了起来,在我张开手臂的那刻把自己全靠了过来,她的脸埋在我肩上,我感到一点湿意,只有一点点。那一刻,我的心软得一塌糊涂。
朱丽叶比诺什,朱丽叶,朱——丽——叶。
糟糕,我竟然想做罗密欧。
不,要比罗密欧更好,我不要我的朱丽叶死在坟墓里,我不要悲剧。
我和朱丽叶相处的时间越来越多,有空的时候我会帮她看着她儿子,更多的时间里,我和她一起去博物馆听她介绍她最爱的雕塑,一起去书店给对方挑书,一起开车去海边晒日光浴。我租了两辆单车,执意要拉着她比赛。她翻了个很可爱的白眼,但没有松开我的手:
“小孩就是爱比赛。”
我不喜欢被她叫小孩,所以立马骑上我的那辆冲了出去:
“不——小孩子还会‘抢跑’呢。”
身后很快传来一阵接一阵的自行车铃声,像在代替她骂人。铃声越来越近,然后是一声流里流气的口哨,我转过头,对上一双跳舞的黑眉毛。
还有一个飞吻。
“不好意思啦小孩。”
我看着她从我身边超过,她的杏色长裙裙摆像朵蒲公英一样张开,离我越来越远,但我只希望这条路永远没有尽头。
等我们再次在沙滩上坐下,已经快到傍晚了,我们都有些气喘,也许是阳光在她身后描出的边缘太温柔,我调整了个姿势,试着把头枕在她的大腿上。
她没有拒绝。
我反而开始心慌,开始给自己找理由:
“你知道吗朱丽叶,我其实不太喜欢你叫我‘小孩’。你实在要叫,那我也要叫你‘妈咪’。现在小孩要躺在妈咪腿上休息了。”
我听着自己越来越千回百转的尾音,忍不住起了鸡皮疙瘩。老天,我实在不擅长撒娇和伪装。她笑得整个人都在抖,过了好久才摸着我的头发说:
“好,那我就不叫你小孩,叫你,”
“mon amour(我的爱人),可以吗?”
我惊得几乎要从她腿上弹起来,又被她按了回去。我的脑子里闪过一万个念头,最后变成了结结巴巴的一句“是我想的意思吗?”
她笑得更大声了。
“如果这不够清楚的话,那我再说一遍,我爱你,mon amour。”
“当初是你先向我伸出手,那么表白就让我先开口吧。”
还不等她说完,我已经起身埋进她的怀里,说了一百个“我也爱你”。等到她说完世界上最美丽的告白之后,我也把我的眼泪在她胸口擦了个干净,抬起头想去找她的嘴唇。
很开心,我的朱丽叶也是。
我们在海风中拥吻在一起,小孩,妈咪,mon amour地乱喊一气,她不是我的亲妈,我也不是她的亲老公,但谁还在乎这些呢?
反正我们都知道,我们喊的就是对方。
朱丽叶和罗密欧。
Happy Endi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