岭南印象——父亲节的回响

二十四年前,父亲永远离开了我;二十一年前,我迎来了生命中第一个父亲节。这一来一回的岁月,像一杆秤,一头压着失去的痛,一头压着担起的重,让我真切体味到“父亲”二字的分量。记忆里的父亲总是沉默的,他的爱从不挂在嘴边,而是藏在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里。小时候,他常把我扛在宽阔的肩上,去看县城的社火,那坚实的脊背是我童年最安稳的依靠。后来我投笔从戎,每次在村头告别,他从不落泪,只是默默望着我远去的背影,偶尔见我回头,便用力挥一挥手。那是沉默的脊梁,是深夜里的辗转,也是风雨中唯一不能倒下的墙。我没有太多言语,唯有守着心中那份从未说出口的承诺。

今年的父亲节恰逢端午与夏至,三节合一,千年一遇。端午纪念屈原,夏至祭祀伏羲,而那个舶来的父亲节,倒像一扇小窗,让平日紧绷的心绪得以透口气。远在故乡天水,伏羲大典正隆重举行,黄色的旗幡在屏幕里格外醒目。我虽身在羊城,心却随着鼓乐声飘回陇上故里。端午那天,我带着亲手做的传统粽子和甜胚,去了一趟佛山。回来时夕阳已斜,我独自坐在窗前,让时间像水一样流过皮肤,留下微凉的触感。

前些日子,我与爱人因她与教会的人际纠葛起了风波。她觉得我对教会抱有偏见,其实我并非反对她的信仰,只是看她在纷扰中左右为难,心里着急,却被屡屡误解。她认为我想让她老围着我转,回家晚的话就感觉我吊眼,我连她跳舞、唱歌都有意见,仿佛我只想把她拴在身边。于是我们陷入了一周的冷战,家里空气凝滞,连窗外的叫卖声都显得刺耳。

父亲节清晨,手机亮了,是爱人的红包和儿子的祝福,心头的冰总算裂开一道缝。然而晨光未暖,她说上午要去教会,中午不回来吃饭。我应了声“好”,开车送她去了教会后,我独自徒步走向广州市艺术馆。恰逢“一念敦煌”特展,入口排着长龙。我凭军人优待证领了纸质腕带,手心竟有些汗意。走到检票口才知走错了展厅,既来之则安之,便随意浏览了青州微笑的展馆,那些千年佛像栩栩如生,眉眼低垂,悲悯如初。下楼想再去敦煌馆,却被告知每日只能预约一个专场。也罢,转身出馆,顶着岭南六月炽烈的阳光徒步回家。来回一万多步,汗水浸透后背,每遇一片树荫便赶紧躲进去,感受蒸腾的热气把寒凉一点点逼出体外,竟有种说不出的畅快。

到家已是午后,我随手下了把自制面条,草草吃完。躺在床上,眼皮沉得抬不起来,再睁眼已是下午三点。起床摇摇按摩椅,正准备出门,门锁响了——爱人回来了。她说:“我们聊聊吧。”我说下楼买些芹菜和韭菜,回来时她正吃着水果。我们坐在餐桌两端,没说几句便达成了和解。其实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分歧,不过是你退一步,我让一寸。这一周她过得煎熬,我过得压抑,可当话头挑开,才发现彼此都不愿伤害对方。只是夫妻间的意见,永远像两条并行的铁轨,看似相依,却各自延伸。我虽点头微笑,心里仍淤着一团不快,像雨前的闷云。

晚上独自翻书,读到杨慎的《临江仙》:“滚滚长江东逝水……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那一刻,窗外羊城的夜风穿堂而过,吹散了书页上的灰尘。故乡的远山,伏羲的鼓乐,爱人的眼神,儿子的祝福——所有纷扰,忽然都变得轻了。是啊,青山依旧,夕阳几度,那些争执与误解,不过是长河中的一朵浪花,转瞬即逝。

今日羊城风又起,羲皇故里正热闹。我站在阳台上,看着万家灯火次第亮起,忽然明白:世界从来光明,只是我们偶尔闭上眼。珍惜当下,笑对日常,便是对父亲最好的告慰,也是对自己最深的慈悲。这个父亲节没有鲜花与大餐,却有这一路的步履与和解,足矣。愿余生,能像那江上的渔樵,看惯春秋,饮尽悲欢,把所有的琐碎,都付与一壶淡酒,一抹斜阳。

2026年6月2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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