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探春协理家务的告示刚贴出去没两天,凤姐就“病”了。
说是旧疾复发,心口疼,夜里睡不安稳,须得静养。管家对牌一应交还给了王夫人,王夫人便顺势全权委了探春,让李纨从旁帮衬。
明眼人都知道,这是凤姐见探春势头猛,且背后隐隐有宝玉支持——那些新颖的提议,不少都透着宝玉平日言谈的影子,索性以退为进,冷眼旁观,等着看这位三小姐的笑话——荣国府这摊浑水,岂是那么好趟的?
宝玉听闻,只微微一笑。这在他意料之中。凤姐精明强悍,却也刚愎树敌太多,此时暂避锋芒,既是自保,也是试探。她的命纹是耀眼的金红色,充满进取与攫取的欲望,却也缠绕着太多的算计与业力,如烈火烹油,盛极而衰的征兆已现。
这日他去给王夫人请安,恰逢凤姐也在,正斜倚在榻上,捧着个小手炉,脸色倒不算太差,只是眉宇间带着倦色,说话声音也比平日低柔了许多。
“……都是媳妇不争气,这身子不中用,倒累得太太操心,还得劳动三妹妹。”凤姐说着,眼圈微红,倒有几分楚楚可怜。
王夫人拍拍她的手:“你且好生养着,家里事有探春和李纨呢。你平日也太要强,耗神太过。”
宝玉请了安,坐在下首,安静地剥着橘子。凤姐目光似不经意地扫过他,笑道:“宝兄弟如今越发稳重了,听说常和三妹妹议论经济庶务?真是长大了。”
这话带着刺。一个爷们,尤其是嫡孙,整天和姐妹混在一处论家务,传出去并不好听。
宝玉将剥好的橘子递给王夫人,才抬头,笑容温润:“凤姐姐取笑了。我不过是见三妹妹操劳,偶尔帮她查查书,找些前朝兴利除弊的旧例罢了。正经主意都是三妹妹自己拿的。至于经济庶务,”他顿了顿,语气诚恳,“圣人也说‘治大国若烹小鲜’,齐家治国,道理相通。咱们这样人家,子弟若一味只知风花雪月,不通庶务,将来如何支应门庭?便是不为官作宰,理理自家田庄铺子,也是分内之事。老祖宗和老爷太太,想来也是乐见的。”
一番话,滴水不漏。既抬了探春,又表明自己只是“帮忙查资料”,更把学习庶务拔高到“支应门庭”的正道上,连贾母贾政都搬出来当大旗。
王夫人听了,果然点头:“宝玉这话很是。男孩儿家,原该有些正经见识。”
凤姐笑容不变,眼底却深了深。这宝兄弟,何时变得如此圆融机辩?句句在理,让人挑不出错处。
“宝兄弟见识自然是不凡的,”凤姐转了话题,“只是这家里的事,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三妹妹年轻气盛,改革是好,就怕底下那些积年的蠹虫阳奉阴违,或者欺她面嫩,反倒生事。我这一病,倒帮不上忙,心里着实不安。”
这是在暗示探春可能镇不住场面,要出乱子。
宝玉心里明镜似的。他知道凤姐手里定然捏着不少府里管事的把柄,也掌握着更复杂的人情网络。探春的革新,触动了太多人的利益,凤姐虽不出面,只需稍稍纵容甚至暗示,底下自然有人给探春使绊子。
“凤姐姐虑得是。”宝玉接话,语气依旧平和,“所以三妹妹才更要倚重像姐姐这样有经验、有威望的人。即便姐姐静养,有些关键处,或许还需姐姐暗中指点一二。毕竟,这家业是大家的,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三妹妹做得好,是给姐姐分忧;若做得不顺,旁人议论起来,怕是也要牵扯姐姐往日治家之功过。”
软中带硬。既给凤姐戴了高帽——有经验威望,又点明利害——家业共同,探春失败可能影响凤姐声誉,更暗示需要凤姐“暗中指点”——实为要求她至少不要暗中捣乱。
凤姐何等聪明,立刻听出弦外之音。她深深看了宝玉一眼,忽然觉得,这个以往只知在内帷嬉闹的少年,心思之深、眼光之远,恐怕远超所有人预料。
他似乎在织一张很大的网,把探春、甚至把自己,都隐隐囊括进去,为着一个她还看不分明,却直觉不简单的目标。
“宝兄弟说得在理。”凤姐终于收敛了那副病弱模样,坐直了些,笑容里多了几分真实的考量,“一家人,自然该互相帮衬。三妹妹那里,若有什么难处,我又恰好知道些关节,定不会藏私。”
这便是初步的让步与默契了。
宝玉含笑点头:“有凤姐姐这句话,三妹妹定能事半功倍。”
从王夫人处出来,秋阳正好。宝玉眯了眯眼。说服凤姐不拖后腿,只是第一步。接下来,要帮探春真正立住威,更要借她之手,开始悄悄清理那些蛀空贾府的蠹虫。
而凤姐这头骄傲的雌凤,既然暂时安抚住了,或许……将来也能成为助力,而非纯粹的阻力。毕竟,她的才干是实打实的,只要引导得当。
路还长,但他已悄然拨动了又一颗关键的棋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