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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夏刚过，一场雨便落了下来，时骤时缓，屋顶飞珠溅玉，天空一片溟濛。屋檐垂下的雨帘如一道幕布，隔帘物事愈发的空濛。待雨势渐收，檐角滴答声似断还联，仿若古庙的木鱼磬音。风起，雨丝横斜飘入檐下，扑面一凉。
屋中枯坐不如檐下听风听雨，索性置椅屋檐下，端然一寺中老僧，于是，闭目入定，任风雨仪仗列队而过。冥想中，那风雨带了上天的指令，携了秦风汉韵。
日来读书很少，且书读得也杂，读楚辞汉章，嫌其佶屈聱牙，读当代文章倒是轻松多了，又觉得过目即忘不留痕迹。于是读诗诵词，钩沉诗家词人月下的背影，听他们那时的风雨，窥探圣哲的短松冈与终南庐，不料自己竟洒下一窝悲欢泪。
渐觉感官日塞，很奇怪居然洒了泪，那是在傍晚的屋檐下，西天落日边正飞着几只归鸟。落日，归鸟，屋檐，细风，诗境，美好的景致带来的却是思绪奔涌的潮水，来回翻腾，一时山河念远，一时江清月明，发呆了好大会儿。或许与诗韵有关，圣哲如朗月如大川，他们的一笑一颦，化作了世间的风雨。
风雨如晦，于屋檐下听雨最是高妙，雨势潺湲继而汹涌澎湃时，思绪也澎湃，雨声寥落时心情也慢慢变得沉静。南宋蒋捷听雨听了大半生，歌楼上，客舟中，最后到了山僧的屋檐下，雨声叮咚淅沥，国事身世煎熬，抬手一抹，鬓已星星也。蒋捷的雨太寂寥太无奈，天大的巨石他无力撼动。“小楼一夜听春雨，深巷明朝卖杏花。”陆游听了一夜春雨，兴致颇高，沾雨的杏花充溢街头巷尾。那不是绍熙三年十一月四日的雨，十一月四日的雨猛烈而壮怀，他当时也没在屋檐下，在僵卧孤村的屋中，屋内孤卧，屋外狂雨。
檐下静坐，不免神思缥缈，想到四月山风想到月下柳荫，想到过往想到家乡想到故友想到古人，什么都能想，想什么有什么。四月的屋檐下，一排农具挂在横木上，两把锄头一长一短，锄杆上落了几粒鸟粪。夏天，长锄头哥哥用，短的我用，两人并排锄地，锄玉米，锄谷子，也锄高粱大豆和芝麻。锄地时很热，我说，要不晚上锄地吧，让月光把杂草晒死不好吗。那年雨大，庄稼泡在水里，我俩蹚水把芝麻背出来，哗喳哗喳，鞋底带水的声音漫漶了整个季节。
季节是河，流走了光阴流走了喧嚣，淘洗了心境网滤了浮尘，从此岸到彼岸，从花开到月明，从此生到彼生。少年是茅檐低小，青年是大屋广厦，壮年的飞檐上安了鸱吻瑞兽，这是人的大梦想，大梦想跟随一生，是谓圣人。大梦想是庄子的北冥鱼，是如来的佛前香，携仙遨游，抱月长终，多令人向往，即使在屋檐下想一想，也顿觉如沐春风。
旧时的屋檐多为柴草，经几年风雨，檐头已沤，麻雀在此作巢，整日叽叽喳喳，有顽童专喜掏捉。黄昏时，拿一把手电筒对着麻雀猛然照射，随即迅速出手，抓得两三只抛入袋子里。那时，哥哥抄得两只，突然塞给我，我紧紧捏着麻雀大声喊叫，惊得群雀纷纷飞入夜空。如今回头看向屋檐，斗转星移，早没了当年模样。
麻雀飞离了屋檐，檐头变作了高高的挑梁，属于青皮小子的眼神仍在凝望，那是岁月不老的划痕。席慕蓉在《时光》里写道，燕子掠过了颓圮的屋檐，衔走最后一片往事。如风的往事风流云散，茅檐下的烟火尘声依旧回响在月下深巷。那年秋天登上古城楼，时值雨后人影稀少，见檐角一只风铃随风摆动，叮叮当当，声音旷古而豁达，仿若苏子文章，“月出于东山之上，徘徊于斗牛之间。白露横江，水光接天。纵一苇之所如，凌万顷之茫然。”斯人已去但文章不老，阔大的文章高悬在殿堂匾额上，字字鎏金。
年龄渐高，经风经雨经日月，于清风中行走过，于混沌中摸爬过，遇品高文清者，甚喜，恨不得尾随左右。有时难免困蹇，远看不同品相者，或曲意逢迎或苟苟且且或前后两面，我只做冷眼观，悟得世间人众角色各异，光风霁月之于魑魅魍魉，天国之于地狱，牝牡骊黄之于凤毛麟角，俱是各人修行，自此不多一言。
漂泊日久，觉得老家的檐头最暖，檐下的燕子飞走又飞回来，檐马叮咚最撩人，恋家的燕子最怀旧。怀旧者无非是怀想远去的青春，怀念过去的点点滴滴，比如隆冬的碳火烤得脸红扑扑的，比如月下坑塘的蛙声回荡在楝树顶上，窗外月明如昼。时光如刀，看似漫不经心实则锋利无比，它躲藏在暗处心怀叵测，仔细端量每个过客的音容笑貌，在你一个不留心间已对你连刻数刀。所谓关山难度，所谓红颜祸水，身居朝堂也好，僻处江湖也罢，转瞬就成了风雪夜归人。是以，旧时的檐头就是儿时父亲的肩头，父亲的肩头扛起了岁月，檐头下红红火火。
两千多年前，家乡尚属赵地，遍地烽烟。平原君的住屋宽檐大袖，食客多有良才。孟尝君门客三千，虽不乏鸡鸣狗盗之徒，却也未有寄人篱下之态，众门客上下奔突不避斧钺。人说，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那是远去的屋檐，汉唐宋元明清的屋檐，那是促狭者的屋檐，屋檐的高低不以高度论，不以长宽论。据说，朱元璋外出，避雨至一乡下茅屋檐下，他即兴吟诗两句，却不得下文，不想茅屋里传来绝佳的对句。皇帝大悦，诚感旷野果有遗才。噫吁嚱，闻此言几令人作匍匐状。上次回家，专事观看老屋之檐，见东邻屋檐低垂状若老妪，西舍屋檐高挑却似旷夫，旧时的温暖不见，自足不见，庇护的檐头如东施之颦，好大感慨。
平原君与孟尝君的屋檐是黄钟大吕，如大浪涛涛不绝，王谢的房梁上与屋檐下，燕子早已飞到了寻常人家，犹是一曲菩萨蛮，旧时老家的屋檐最可留恋，那是一曲虞美人。
昨日，有朋到访，坐在檐下喝茶闲话，谈到诗词，谈到进阶，谈到头顶的屋檐。朋友自信说，方丈之内必有琼瑶，登高之阶步步莲花，譬如屋檐，茅檐虽小，却可罩得心性。独处茅檐之下，可观外界世态。
说话间，云奔风吼，大雨又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