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漫过屋顶，暑气就悄悄爬上来。难得有自己的一些时间，我刻意没有开车，走在延吉的街巷里，就想凭双脚，把二十年前生活过的这片地方，慢慢走一遍。
最先经过的几条老街，变化藏在细节里。青灰色的矮楼还在，只是不少外墙刷了米黄或浅粉的漆，像给老房子换了件新衣裳。窗台上的花盆换了品种，当年常见的桔梗花，现在多被绿萝取代，叶片上的水珠在阳光下闪闪发亮。路边的门面换得勤，记忆里的裁缝铺变成了奶茶店，玻璃门上贴着"第二杯半价"的海报；以前打公用电话的小亭子，如今改成了快递柜，取件码的短信提示音此起彼伏。
转进梨花街时，日头已有些烈。路边的老槐树浓荫如盖，树下的石凳被晒得发烫。记得当年这里有间音像店，柜台上总摆着最新的韩剧碟片，现在改成了美妆集合店，亮堂的灯光里，货架上的口红排得整整齐齐。偶尔有电动车驶过，车筐里的冰镇西瓜晃悠着，瓜皮的绿在阳光下格外扎眼，和二十年前自行车后座绑着的西瓜一个模样。
从梨花街穿过去，就到了牛市街。这里的烟火气最是熟悉，只是热闹的由头换了。以前的粮店变成了连锁超市，门口的购物车排得笔直；当年的杂货铺改成了网红小吃店，年轻人举着手机对着炸串拍照。但走到中段，打糕摊的木槌还在起落，"咚咚"声震得地面发颤，糯米的清香混着街边烤肉店飘来的孜然味，还是记忆里的夏天味道。
顺着牛市街慢慢走，脚底板开始发沉，恰好看见巷口的牛肉汤饭馆。门还是那扇铁皮门，只是刷了新漆，"百年汤饭"的招牌褪了色，却比当年更有味道。推门进去，凉丝丝的风裹着牛肉香涌过来，里面坐了不少人，服务员正忙着端面，见我进来随口问："一碗牛肉汤饭？"
汤端上来时，奶白的汤色里浮着薄切的牛肉，撒在上面的葱花绿得发亮。舀一勺浇在米饭上，热气腾起来，模糊了眼镜片。这味道和二十年前分毫不差——牛肉炖得酥烂，汤里带着淡淡的药香，旁边小碟里的辣白菜酸脆爽口。墙上的价目表换了新的，用马克笔写着数字，可"牛肉汤饭"四个字的位置，竟和当年的油印菜单重合。
算下来走了十几公里，鞋跟沾了层薄灰，T恤后背被汗浸出深色的印子。街道宽了，楼长高了，奶茶店的甜香盖过了当年的煤炉味，可那些藏在街巷肌理里的熟悉感，总在某个转角冒出来。一步步走着，像在和二十年前的自己并肩而行，看同一条街的新旧交替，心里被填得满满当当的。原来有些味道从不用刻意记，走在熟悉的街上，就会顺着时光的纹路，一点点找回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