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篇 | 人生因你而美丽

01

如果时光可以倒流,如果知道实情,我一定会跪在他面前,求他不要离开我,不要回恶魔岛……

十天前,我和女儿从县城回到老家,在海边,名叫“百家村”,距离县城有四十多里路。女儿把老房子重新整理了一下,我们便在这里住了下来。

农村里还有很多亲戚,我和女儿一直在亲戚家走访,嘘寒问暖。今天,我终于可以悠闲自在地打发时间,吃完午饭便搬出一张藤椅,坐在门口树荫下乘凉。

远处走来一个非常年轻的小伙子,打断了我的沉思。他说自己昨天从外地来到这里,向我打听恶魔岛的事情。

“恶魔岛?”我惊异地看着他,“小伙子,恶魔岛很恐怖,千万不要去那里,去了你就回不来。”

小伙子露出笑容,问我为什么,我没有回答。小伙子站起来:“老奶奶,你一直住在这里吗?恶魔岛其实很美的。”

这时,女儿走过来问我:“阿姆,你在和谁说话呢?”

“我在和……”我转回头,咦。刚才那个小伙子呢?

女儿给我端来茶,放在桌上。

刚才是我出现幻觉了吗?好奇怪。我喝了几口后,望着蓝色的大海,往事不断涌入脑海中。

我们这个村子有两百多户,是杂家姓,所以取名“百家村”。但是以前叫“刘家村”。据老人说,大约在六十年前,太平天国的军队到此,原来的村民死的死,逃的逃,只剩下几户人家。

当时村里有一个年轻男子,在父母被杀死后逃到附近的小岛上,被太平军抓回来后便疯了。老人们都说,那个岛叫恶魔岛,只要人去到那里,就像中了邪一样,回来后六亲不认,甚至自杀。后来,村里人都不敢去那个岛。

坐船沿海边往东,转过山崖便可以看见恶魔岛。恶魔岛东西长约三十米,像一只巨大的乌龟趴在海上,岛上光秃秃的,周边有浅浅的沙滩,与悬崖仅有三四十米的距离。

父亲是光绪年间的秀才,在村里教书,与大林的父亲是发小,两人经常在一起喝酒。六岁时,我和八岁的大林定了娃娃亲。

在母亲的支持下,我在镇里的女私塾念完初中。民国十年,我又考取了县城的女子中学,进入县城读书。县城的世界很诱人,我开始向往城里的生活,不想和阿姐一样嫁给庄稼人。

每次想到阿姐我就伤心,她比我聪明,阿爹却不让她念书。阿姐从小裹脚,十六岁便嫁人,二十岁不到,容颜就已经被生活折磨得失去光泽。

教我语文的先生名叫刘君,相貌英俊,气质温文尔雅,深深把我吸引,让我魂牵梦萦。

刘君说,他祖先也是我们村的人,那时叫“刘家村”,因太平军造反,逃难到县城。刘君很想去那里寻根问祖,找到祖先的坟墓,所以和我经常有来往。

我渐渐有了想法,不想嫁给大林。

母亲既不赞成也不反对。父亲坚决不同意,说:“你和大林是双方订好的娃娃亲,即使大林父母不在了,我们也不能违背婚约,否则会被村里人笑话。”

大林没有读过书,从小跟随父亲打渔,长得又高又大,大家都叫他大林。一张四四方方的脸上长满疙瘩,两个大眼睛明显外凸,就像癞蛤蟆一样,要是多看几眼,我会忍不住想吐。

母亲说大林小时候长得挺好,不知道为什么长大后变成这个样子。

变成这个样子?意思是母亲也承认大林长得很丑。我心里很不是滋味。

“男人长得丑有什么关系?看多了就会慢慢适应。你这丫头一天到晚想什么?哪有女人嫌男人丑的。”父亲对我大声呵斥道。

母亲也说,大林身强体壮,勤劳本分,会打渔,会挣钱,这样的男人到哪里去找?

可我不甘心。刘君是我心中的白马王子,我渴望和他在一起,哪怕是浪迹天涯海角也愿意。

同学们也是这样说的:女人要大胆地追求幸福,追求爱情,要和相爱的人在一起,不能像旧社会一样。

大林经常来找我,有时还带着他的弟弟小林。那时小林还小,用羞涩的眼神盯着我看。我问小林为什么一直看着我,小林呆呆地说:“阿哥说你是我的小娘。”

小林好可怜,几年前父母都去世了。我内心一酸,对大林说:“我要考大学……看情况再说吧。”

大林脸色一沉,挠了几下脑袋后说:“好吧,我不勉强你。”

快毕业时,我鼓起勇气向刘君表白。刘君笑道:“给我时间考虑一下。”

我没有被大学录取,含泪告别学校。刘君帮我拿行李,送我去坐船。在路上,刘君说他也非常喜欢我,希望带我去省城,和我双宿双飞,有情人终成眷属。

我内心激动不已,回来后就给刘君写信,很快便收到他的回信。刘君非常有文采,且情意绵绵,让我对未来充满了期待。

大林知道我落榜后,兴冲冲地来向我道喜。我更加厌恶他,大林在我眼里就像是一坨屎。

大林隔三差五来我家催婚,我一直保持沉默。父母很着急,说我已经十八岁了,再不嫁人,就成老姑娘了。终于有一天,他们瞒着我答应了大林。

几天后,大林便把聘礼送过来,并定好结婚的黄道吉日。两家开始为婚礼作准备。大林信誓旦旦地说,到时候他要用十里红妆来迎娶我。

我很不高兴,天天和父母赌气。父亲拍着桌子说:“自古以来婚姻都是由父母作主,由父母决定,什么时候临到你来选择?”

我要逃婚,希望刘君带我离开这里。我偷偷去县城找刘君,他把我带到出租房里,让我喝了一碗水,很快,我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醒来后,我发现自己赤身裸体躺在床上,床单上留下一滩血,是我的。我明白刘君对我干的事情,放声大哭。刘君抱着我,说会对我负责,要我先回去。

不久,我怀疑自己怀孕,便连忙去县城找刘君,要他带我远走高飞。刘君说时间太紧,不能答应我。接着劝我去做人流,再然后就躲着我。

我终于明白自己被刘君骗了,伤心欲绝。父亲知道后,暴跳如雷,拿绳子抽我,说我把老程家的脸都丢尽了,要把他这个不争气的女儿打死算了。

我痛得大声喊叫。母亲拉住父亲苦苦哀求,说让外人听见,把我的事情传出去,一家子无脸见人。

父亲这才罢手,指着母亲破口大骂:“都是你把她从小惯的,我说不要让她去县城读书,你非得让她去。小时候要给她裹脚,你也不同意。现在好了,到处乱跑。——这个坑家的女儿。”

父亲把绳子一扔,坐在一旁生闷气。我龇牙咧嘴,躺在床上不停地叫唤。母亲一边劝他,一边帮我找来药膏,敷在我的腿上。

疼痛渐渐轻下来,我嗫嚅了几声:“要不……我去县城做人流。我有个女同学也做过……”

“你说什么?”父亲冲过来,扬起巴掌要扇我耳光。

“不要。”我尖叫一声,抱着头缩到床角。

母亲连忙站起来拦住他。

“看看你养的好闺女,在外面学的是什么东西。交的是什么朋友。”父亲用手指着我,对母亲吼道,脸上青筋暴露。

母亲转头对我说:“千万不能做人流,会落下病根,而且也不道德,传出去丑就大了。”

父母愁眉不展,商量了好几天,最后决定让我提前嫁给大林。我对母亲说,这样不太好吧,要是让大林知道了,怎么办?

母亲看着父亲,默然无语。

父亲猛地站起来,指着我的鼻子:“你还知道羞耻。”

母亲说:“你这样是要把芳子往死路上逼吗?女儿也是受害者,都怪那个畜生。”

“事到如今,也只能如此。”父亲一屁股坐下,耷拉着脑袋。

“芳子,”母亲柔声对我说,“阿姆也不想这样做。可是还能有其他办法吗?把婚事办了,你们早点同房,或许还能隐瞒下去。将来帮大林多生几个儿子,减轻这段孽债。”

我和大林的婚事要提前,大林很爽快地答应下来,说早就做好准备了。母亲赶紧通知远嫁外地的阿姐,还有在镇上学徒的阿弟回来。

几天后,大林红光满面,喜气洋洋,敲锣打鼓来接我,红妆从他的新家延伸到我家门口——虽说没有十里,但至少也有两三里。我戴着凤冠霞帔,穿上红色的嫁衣,在两位堂阿妹的陪同下,木然地走出家门。

阿弟在堂阿兄的帮助下把我抱上八抬龙凤花轿。阿弟累得两腿打颤,差点把我摔下来,惹得乡亲们大笑。

在此起彼伏的鞭炮声和喧天的唢呐、锣鼓声中,我来到大林家。小林眉开眼笑,站在门口手舞足蹈,就像过年一样。

洞房花烛夜,大林像恶狼一样扑过来。我紧闭双眼,不敢近距离看大林的脸——看了身上的毫毛都会竖起来。

大林嘴里发出“呜哩哇啦”的声音,酒气不断喷进我的鼻子和喉咙里。

真恶心。我好想把他踹到床下去。

02

大林剥开我的衣领和扣子,扯下我的衣服,像山一样压得我喘不过气来。不一会儿,把我翻转,很快又把我侧过身来,爬上爬下……

这家伙到底想干什么?好烦啊。我暗暗咬牙,两个拳头捏得紧紧的。

许久没有动静,耳边只有大林沉重的呼吸声。

结束了吗?怎么一点感觉都没有?我缓缓睁开眼睛,大林大汗淋漓、赤条条地坐在床边喘着粗气。

我连忙坐起来,问他怎么回事,为什么停下来?

大林垂头丧气地说:“我,我不行……”

啊?我目瞪口呆:“这……怎么办?”

大林自言自语道:“是不是今天太累?还是喝多了酒?”

我不安地说:“明天回完我娘家后,哪里都不要去,不要喝酒,好好休息。”

第二天,从我娘家回来,大林认认真真在家休养,不喝酒,晚上早早睡觉。

第三天,阿弟和两个堂阿哥带着几只母鸡来我家,祝福我们多子多福。阿弟说姐夫家瓦房又大又亮,将来结婚也要盖大房子,可是钱不够。

大林拍着胸脯说会帮忙,包在他身上。

“那我先谢谢姐夫。”阿弟笑得像春天里盛开的花朵。

我说:“这可是一笔不小的钱啊。”

“阿姐,你什么意思?这么快就忘记娘家了。”阿弟的脸立马沉了下来。

“别听你阿姐的。”大林笑道,“放心,这点姐夫可以做主。”

阿弟脸上重新绽放笑容,与两个堂阿哥争先恐后地向大林敬酒。菜还是两天前剩余的,加上我自己炒的几个青菜。

大林说今天身体不好,以茶代酒。阿弟连忙说身体要紧,今天就不喝了。堂阿哥也附和道:来日方长,下次再痛饮一番。

我这几个兄弟平时喝酒跟疯子一样,不把人灌醉决不罢休,这次竟然这么客气。

临走时,阿弟在我耳边悄悄说:“阿姐,你可千万要对姐夫好啊。你会做家务活吗?可别像在家里一样,整天跟大小姐似的,还跟我抢肉吃。”

我瞪了他一眼:“放心,阿姐在县城读书时,都是自己做饭洗衣服。——今天我炒的那几个菜怎么样?说真心话,不然阿姐要揪你耳朵。”

“好吃,好吃,姐夫一直在夸你呢。”阿弟嬉皮笑脸地说。

只是炒了几个青菜,大林便断断续续夸了我一个多小时,我都不好意思。

把兄弟三个送走后,我迫不及待地洗好澡,换上睡衣,躺在床上安安静静地等着大林,期待他会有暴风骤雨般的表现。

大林也洗好澡,精神抖擞地扑上来。

……

半个小时后,大林像斗败的公鸡一样坐在床头,大口大口喘气,一条条汗水顺着黝黑的胸脯流淌下来。

不行,我得想办法,要主动,不能耽误时间。

一大早,我迎着朝霞和秋风,去镇上给大林买壮阳药。店老板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问我想干什么。我顾不得羞耻,把药放在篮子里,盖上花布,急急忙忙往回走。

村口几个放牛娃冲着我喊:“新娘子,给喜糖。”年龄大一点的喊道:“新娘子好漂亮。来我家吧,跟我睡。哈哈哈……”

气死我了。我停下脚步,想朝他们身上扔石头,让他们知道本姑娘不是好惹的。转念一想,不行,不能跟他们一般见识,我得赶紧回去办正事,于是加快脚步继续往南走,道路的尽头就是大林家。

我把药炖好给大林喝,下午接着炖,大林喝得鼻血都流出来了。

天还未黑,我和大林急急忙忙都洗好澡,径直来到床上。我轻轻地抚摸、亲吻大林,很快便激起了他的欲望。

……

一个小时后,大林无力地躺在床上,翻着白眼:“不行,真的不行……”

“起来,时间还早,再试一下。”我带着哭腔求他。

“明天吧……”大林很快便呼呼大睡过去。

“不。”我抱着头喊道。

接连几天都是如此。大林双手一摊,无可奈何地说算了,不干了。

完了,怎么办啊?

两个多月后,肚子一天天大起来。终于瞒不住大林,我把和刘君的事情告诉他,跪在地上请求原谅。

大林像发了疯的野兽一样,拽着我的头发,把我甩到地上,扇我耳光,踢我大腿,骂我是骗子、婊子。

我哭得声音越大,他就打得越狠。大林家在最东边,离村子有点距离,中间还隔了一片田地,喊破喉咙也没人听得到。

我蜷缩在地上,低声哀嚎:“好痛……别打我,求求你……”

大林打累了,坐在地上,上气不接下气。许久之后,大林从衣柜里搜出几件衣服,往我身上一扔,喊道:“滚回你娘家,你这个不要脸的臭女人。”

如果回去,还有脸见人吗?父母会被我活活气死。阿弟将来也要活在别人的指指点点中。阿弟还没有成亲,盖大房子的希望也要破灭了。

我可怜巴巴地看着大林,希望他回心转意。大林把头扭到一边,不看我。

我擦干眼泪,收拾了一下,一瘸一拐,迎着寒风往村子里走,迎面碰上刚从小学读书回来的小林。

“……小林回来了。”我眼睛一亮,停住脚步,看着小林稚嫩的脸。

“阿嫂,你的脸怎么肿了?”

我挤出一丝微笑:“阿嫂不小心撞到门上。”

“疼吗?你眼睛也肿了。”

我走上前,摸了摸小林的头:“没事了。”

小林问我要去哪里。我咬了咬嘴唇,说:“你阿哥不让住了,阿嫂要回娘家……”

“不。我不让你走。”小林拉着我的手往家里走。

我心中一阵暗喜。

小林气势汹汹地跨进屋子里,冲着大林大喊大叫,像个小老虎——那年小林只有九岁。

我扯了扯他的手,示意他不要这样。

大林“嚯”的一声站起来,直直地向我走来,我吓得连连后退。大林一把夺过我的包袱,扔到椅子上。我惊魂未定,喘息几下后,跌跌撞撞走进厨房。

“阿嫂,我来帮你。”小林过来帮我洗菜、淘米、烧火。

“小林……”我强忍着泪水,一边切菜,一边问他今天学得怎么样。

很快,我把饭菜端上来,看着大林,不敢坐下。小林拉着我的手:“阿嫂,吃饭。”

我依然不敢坐下。大林猛地喝道:“吃饭啊,你傻了吗?”

我吓得一哆嗦。小林仰起头,细声细气地说:“阿嫂,坐下吃饭。”

我扶着凳子慢慢坐下,拿起碗和筷子,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滴滴答答掉进米饭里。

“你敢欺负阿嫂……”小林放下碗,站起来指着大林尖声喊道,小脸涨得通红,眼泪稀里哗啦地冒出来,“我……我长大了……要打你,把你按在地上打。”

我连忙说:“小林,别这样。”

大林愕然地看着小林,半晌后说道:“好了,是我不对。”

晚上,我战战兢兢地坐在大林身边:“大林,我错了,是我不好,你可以打我,但不要骂我是婊子……”

大林“哼”了一声,倒头就睡,背对着我。我小心翼翼地在他身边躺下,轻轻地抚摸他。大林发出“呜呜”的啜泣声,我抱着他,哽咽道:“大林,对不起……”

婚后刚满九个月,我生下女儿,像极了小时候的我,我给她取名林小红。母亲来看望我们,没说几句话就匆匆离去。

大林看着女儿,只有冷笑——他知道女儿不是他的。大林对我忽冷忽热,对女儿很好,把女儿当做自己亲生的,我稍微安下心来。

大林喝醉酒经常打我,有时候忍不住,我便放声大哭。小林听到哭声就会来保护我,大林便停止家暴。

有一次,我受不了,想离开这里,带着三岁的女儿去县城。刚出发就被他拦住,回来后又被他痛打了一顿,身上到处是伤痕。

大林威胁我,如果再跑,就杀了我和女儿。晚上睡在床上,大林恢复了理智,连声恳求我原谅他,说以后不会了。

我非常恐惧,不敢再有离家出走的想法。那时,社会并不太平,离开大林,我和女儿不会有什么好结果。我不敢把大林家暴的事情告诉父母,怕连累他们。

自从结婚后,父亲没有和我说过一句话,也从未来看我。

有一次,母亲来了,见到我脸上有几条红色的手印,很生气,想找大林评理。我劝住她。母亲唉声叹气了一阵,而后问我怎么没有再怀孕。我把大林的真相告诉母亲,母亲惊得嘴巴都合不拢。

我说:“我们欺骗大林,大林也知道,他很难过,他是一个很要强的男人。只要大林对我女儿好,我就继续跟他过下去。”

“我可怜的芳子,让你受委屈了。——我们对不起大林,如果他不高兴,你就让着他,就当是赎罪吧。” 母亲担心大林会把我的丑事说出去,以后程家在村里抬不起头来,叹了口气后,忧心忡忡地说:“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但愿小林长大后,娶妻生子,为林家延续香火。”

在我们村里,如果家族没有后代,是一件非常耻辱的事情。我也不知道怎么办,只能听天由命。幸好大林对女儿非常好,女儿也喜欢这个“爸爸”。

女儿是我唯一的希望,还有小林——他很关心我。小林渐渐长大,大林打我的次数变少了,而且都是当小林不在家的时候。

03

大林有打渔经验,经常能从海里带回丰盛的鱼虾,然后拿到两里外的小镇上去卖,家里丰衣足食,生活无忧无虑。

爱情呢?当年我的追求,我的梦想已经化为云烟。母亲对我说,哪有什么爱情?最终都是柴米油盐和酱醋,是生活,祖辈们都是这样过来的。

村里的女人,没事就聚集在一起说东家长、西家短,说哪家昨天丢了芝麻、哪家前天汉子在外面偷人。

在一起洗衣服的时候,女人们说,芳子,你在县城念过书,为什么不留在县城?回乡下来干什么?有的说我女儿怎么九个月就出生了,还有的说大林配不上我。接着便有人笑道:“男人嘛,只要会挣钱,就算是癞蛤蟆也能吃到天鹅肉。”

“可不是嘛。”其他几个女人嘻嘻哈哈,对着我挤眉弄眼。

我很想扇她们几个耳光。我有身高,有体格,把这群小脚女人按进水里一点问题都没有。但是我不能,否则她们会说我狗急跳墙,一定是在外面做了见不得人的事情。

大林听到后,凶神恶煞地对她们吼道:“他妈的,你们这群臭娘们。九个月怎么了?接生婆都说了是正常的。再叽叽歪歪说我们的闲话,我割掉你们的舌头。”

女人们吓得不敢再说。大林说,如果敢欺负我,一定饶不过她们。大林帮我解围,还帮我出气,我很感动。

阿弟结婚,大林出钱又出力,帮阿弟盖了座大瓦房。可以说,阿弟的婚房是大林送给他的。后来阿弟每次见到大林,都要恭恭敬敬地喊一声“姐夫好。”

为了帮阿弟盖婚房,大林几乎花光了所有的积蓄。我心痛得直跺脚:“给点钱就得了,我们家怎么办?还有小林,他难道不要成家吗?”

“我答应过他,就必须做到。你一个女人家懂什么?”大林满脸不在乎。

哎,既然大林这样说,我还能说什么呢?

平日里,除了做家务活,照顾女儿,我还要帮大林晒网,有时候还辅导小林学习。小林很聪明,一点就会。

我一直在想,这两兄弟是一个爹娘生的,怎么差距这么大:大林强壮,说话粗鲁;小林秀气,像女孩子,嘴里总喜欢哼着小调。

时间过得很快,一晃我在大林家度过了七年时光。

那天正是我生日,大林和小林把打来的鱼拿到镇上去卖。傍晚才回来,大林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我问大林发生什么事情了。

小林告诉我,大林和几个老乡打了一架。原来大林卖完鱼,带着小林去县城,遇到几个乡亲,大家一起喝酒。喝得兴起,大林说:“我阿弟太文弱,以后不知道能不能找到女人。”

乡亲们喝得七七八八,口无遮拦,说小林很像女人,要不要去医院检查一下?

小林坐在一旁眼泪直流。大林暴怒,将那几个老乡打了,自己也被揍得鼻青脸肿。小林吓得呆若木鸡。

回来时,小林在城里给我买了一束鲜花,告诉我:外边是满天星,中间是红色的康乃馨,中心位置是三枝白色的百合花,是用来送给母亲的。

小林露出羞涩的笑容,把鲜花递到我手上,深情地说:“阿嫂,我爱你。”

第一次有男人送鲜花给我。我激动得热泪盈眶,轻轻地抱了一下他:“谢谢你,小林。”

吃完饭,大林闷声说:“小林,暑假过完,赶紧回省城,好好读书,争取考个好大学,为我们林家争光。省城太远,平时就不要回来。我一个人打渔就够了,你也不是打渔的料。”

小林很会读书,去年考取师范学校,再过几天要回省城。听到大林说话,小林努着嘴说:“你总是欺负阿嫂,我不放心。”

我一边收拾碗筷,一边说:“小林,你阿哥其实是好人,你不了解他,他心里很憋屈。”

大林连忙向我道歉,说以后不会了。

两天后,大林和小林又出海打渔,这是小林最后一次和大林一起打渔。

临近中午,我正在做饭,听到外面在喊:“屋里有人吗?”

声音好熟悉,我连忙走出来,竟然是刘君。

这个可恶的男人。我顿时火冒三丈。

“是你,玉芳,听说你嫁人了。想不到住在这里,你男人呢?” 刘君嬉皮笑脸地走过来。

我扭头就往回走。刘君在后面说:“干嘛生气,我是你老师,我们是熟人。”

我气得浑身发抖,转过身来对他说:“你还要不要脸?”

“阿姆……”女儿跑出来,看着我。刘君打量了一下我女儿,问:“这是你女儿?多大了?”

我大声喊道:“你快走吧。”

“玉芳,你不要生气,我是来认祖归宗的,这里以前是我祖辈居住的地方……”刘君一点都没有感到惭愧,继续和我搭话。

“什么人?在这里干什么?” 远处传来大林的吆喝声,像打雷一样。

刘君回头,神色紧张起来。

大林和小林一前一后走近。刘君对大林说:“听说以前这里有个刘家村,我想打听一下这个村在哪里,因为我家祖坟埋在这里。”

大林指着远处一条道路说:“往西边走两三百米就到了。”

刘君连忙称谢,快步走了。小林走上前,问我有没有事。我说没事,别担心。

吃完晚饭,等女儿睡着后,大林问:“刚才那个男人鬼鬼祟祟的,为什么一直看着你。”

“他就是刘君。”我向大林坦白道。

“啪”的一声脆响,大林硕大的巴掌扇在我脸上。我猝不及防,两眼直冒金星,脸上火辣辣地痛。我捂着脸,忍不住“呜呜”地哭出声来:“又不关我什么事,是他自己来的……我哪里知道。”

小林听到动静,冲进房间,把大林推倒在地上。大林龇牙咧嘴,站起来要打小林。我拉开大林,大林抓住我的手,一把将我甩倒在地上。

小林大叫一声,和大林扭打在一起。我爬起来,拿出剪刀,喊道:“你们兄弟再打,我就死在你们面前。”

小林慌忙跪在我脚下,抱着我的腿哭道:“我错了,阿嫂快放下剪刀吧。”

大林坐在地上,把嘴角的血一抹,靠着床边苦笑道:“这小子可以啊,是个男人。将来林家传宗接代的任务就交给他了。”

见我把剪刀放下,小林转身回自己房间。我过去看小林,他的脸肿了。

小林是文弱书生,竟然为了我和人高马大的哥哥打起来。我心疼地说:“你阿哥怎么下这么重的手。”

“你脸上有手印。”小林用手摸着我的脸,呜咽着道,“阿嫂长得这么美,又这么善良,阿哥为什么要打你?他有什么资格打你?”

我连忙安慰他:“其实你阿哥已经好长时间没有打我,今天是意外。”

“半个月前,”小林大声道,“阿哥喝醉了躺在床上,你趴在桌子上哭。我说是不是阿哥打了你,你还不承认。”

“小林,不要再说了……”我的泪水情不自禁地流下来。

小林拉着我的手哀求道:“我知道阿哥对你不好,你原谅阿哥,不要离开这个家。我爱你,我不能没有你。”说完,伏在我的腿上痛哭。

我轻声说:“小林,你放心,我不会离开你们的。”

小林抬起头看着我的手:“街上有卖玉的,很漂亮。等我有钱,一定要送一个手镯给你。”

我笑道:“女孩子都喜欢玉的,你真是有心了。”

“阿嫂,阿哥说传宗接代是什么意思?”小林问道,脸上还带着稚气。

我强挤出一丝笑容:“我和你阿哥没有儿子,所以他希望你找个老婆,好为林家生个儿子。”

也许林家有了男孩,大林的心情会好一点。

“我想和阿嫂在一起。”小林的眼睛在油灯下忽闪忽闪。

好纯净的眼神,温柔中带着一丝忧郁。我摸了摸他的脑袋:“哎呀,傻小子,你长大后要娶媳妇的,怎么可以一直和我们在一起呢。”

“那你为什么不和阿哥生个儿子呢?”小林呆呆地看着我。

我苦笑一声,没有回答。过了一会儿,我回到自己的房间。大林央求我原谅他,我也没有别的办法,只能继续和他过日子。

几天后,小林要回省城,大林和我一起去送他,两兄弟都不好意思说话。小林紧紧地抱着我:“阿嫂,你要保重,我会写信给你。”

大林说:“放心,我不会再欺负你阿嫂。”

小林捏着拳头高声道:“阿哥,你这句话说过多少次了?你要是再欺负阿嫂,我就和你拼了。”

我内心涌起一股暖流,笑道:“小林,在外地要照顾好自己,别挂念我们。”

小林去省城上学,一个月后给我来信,问阿哥有没有打我,还说现在在习武,将来要保护我。

我心中暗笑。小林在信中说他很想念我,想念侄女,没有提到大林。

大林鼻子哼哼几声:“这个没有良心的家伙,他的学费不都是我帮他挣来的?”

我也写信给他,大林喝醉酒还会经常对我动粗,但是我没有告诉小林。所幸的是,大林不再当着女儿的面打我。我想,等女儿长大后,或许他就不敢再欺负我。

04

小林后来又在信中告诉我,说省城很大,很漂亮,希望有一天我也能够来省城。

呵,那是多少年前的梦想。我现在是个村妇,还有机会吗?为什么老天这么不公平,为什么我的丈夫不是小林?

我有一种莫名其妙的想法,瞬间又清醒过来,警告自己不要胡思乱想。过了很久,我才给小林回信,要他继续努力,考取大学,将来有个好前途,阿嫂也能跟着他沾光。

小林很快又来信,说一定会努力,还说要带我去广州,去西安,去北平,游遍中国。

这个可爱的小家伙。我反复读着他的信,接连几个晚上都沉浸在幸福中,无法入睡。或许真的有那么一天,我跟着小林去旅行……如果可以,管他呢。

日子一天天过去,小林没有再来信。我心中失落落的,看到邮差,都会忍不住上前询问有没有我的信,结果很失望。

这个小家伙在干什么?我给小林写信,写到一半时,想了想,把它搓成纸团,扔到垃圾桶里,转身又捡起来,扔进炉子里。

又过了几个月,终于收到小林的来信。小林在信中说自己有女朋友了,是省城本地人。

呵。看来我这辈子只能待在乡下,渐渐老去,最后变成一堆白骨,化作泥土。这一天,我都没有好心情,大林和我说话,我也没有听见。

“看来我们林家有希望了。” 大林喝了一口酒,放下筷子,眉头一皱,“菜没有放盐吗?今天怎么回事?跟你说话也不吭声,丢了魂吗?”

我支支吾吾地说:“是……是吗?”

我可能不是好女人,但我是个正常的女人。九年了,别说爱情,我连女人的滋味都没有品尝过。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何时才是尽头。

第二天,我终于说服大林,一起去县城找医生。医生告诉我们,大林身体正常,可能是心理问题,属于精神障碍。原来大林小时候目睹村里一个女子被人奸杀时赤裸的身体,之后心理就有阴影。

医生给大林开好中药,我把药带回家,每天熬药给大林服用。满屋子都是难闻的药味,久久不能散去。

大林服用中药一个月,依旧没有效果,说快吃吐了,不想再吃。我没有办法,只好把医生开的中药停掉。

半个月后,我们收到小林的来信,小林被国立浙江大学录取,马上要回来。大林很高兴,逢人就说小林是文曲星下凡。

大林对我说:“小林长得帅气,现在又是大学生,不知道他女朋友长得怎么样,能不能配得上小林?”

“我只希望他早点成家,早点为我们林家带来男孙。”我脸上笑道,心中闷闷不乐。

“是啊,林家还有盼头。”大林长舒一口气,“不然那群傻蛋又要在背地里嘲笑咱们。”

那天是小林回家的日子,大林一大早就出海,说要给小林弄个海鲜大餐庆祝一下。我把女儿送到她外婆家,她外地的表姐放假回来,想在一起聚聚。

我正在做午饭,听到外面有人喊我名字,是刘君。

我咬了咬牙,气呼呼地走出来,正要痛骂几声。

刘君先开口:“玉芳,女儿是我的,对吧?我看到你们去医院,知道你男人不行。你跟我走吧,我会让你们母女俩过上好日子。我其实很喜欢你,当年是没有办法,我不是故意的。”

原来刘君结婚多年也没有小孩,他们去医院检查,看到我和大林也在医院。刘君现在想离婚,和我在一起,发现我家里没有其他人时,便在门口请求我原谅。

我历声道:“快滚啊!不要让我男人看见,他会杀了你。”

刘君仍然苦苦纠缠不放。这时,远处传来大林的怒吼声:“他妈的,你还敢来。”

我慌忙朝大海方向望去,大林从渔船上拿起砍刀冲过来。

刘君拔腿就跑,沿着马路往北,大林在后面紧紧追赶。我很害怕,跟在后面,边跑边喊:“大林,杀人是要偿命的,千万不要闹出人命来。”

经过村口,转过山头,不见两人踪影。我用手撑着腰,站在路边大口大口地喘气。这时,大林和一个青年男子朝我这边走来。

青年男子看见我,放下箱子扑上来,紧紧抱着我。我惊道:“你是谁?快放开我。”

男子笑道:“阿嫂,我是小林。”

我这才反应过来,上上下下打量他:两年不见,小林变化很大,已经比我高出半个头,比以前长得更帅气。

我喜出望外:“小林,果然是小林。”

小林紧紧抱着我不放:“阿嫂,你知道我有多想你吗?”

大林在旁边干咳了几声。我轻轻推开小林——小林已经是成年人,不能再和以前一样。

大林把刚才的事情告诉我:刚才刘君慌忙向北面逃跑,对面走来一人,正是小林。小林听到大林喊声,想堵住刘君。刘君转身向东边跑去,两人追到悬崖边。刘君竟然从十几米高的悬崖跳到海里,游上恶魔岛,走了几十步后倒在沙滩上。大林和小林只好返回来,正好碰上我。

我说:“不会闹出人命来吧?”

大林说:“我划船过去看一下。”

小林说也要去,大林不同意。小林急道:“阿哥,你什么意思?我是你阿弟,为什么不让我和你一起去?”

我说:“你们最好不要去那里,恶魔岛很危险的。”

小林说:“阿嫂,恶魔岛不过是传说而已,你不要担心。”

“好吧,我们一起去。”大林点点头,边走边对我说:“我只是想吓唬他,没想到他竟然跳海。有几个老乡看见我们追他,如果不把他带回来,大家会以为是我们害了他。”

我跟在他们后面,目不转睛地看着小林。小林比大林稍矮一些,一头乌黑茂密的头发,穿着白色的短袖中山装,下身是灰色笔直的长裤,挺胸抬头往前走。

大林呢?头发根根粘在一起,像一坨发黑的抹布披在头上,浅蓝色短马褂,棕色七分裤,走路像螃蟹……不行,不能再看,再看就要吐了。

我把头转向小林,心情瞬间舒畅起来。

小林把箱子放好,跟着大林准备上船。我拉着小林的手:“千万要小心。”小林露出一口白牙,笑道:“阿嫂放心,不会有事的。”

我对大林说:“你是阿哥,千万要保证小林的安全。”

大林很不耐烦:“知道,这娘们啰里啰嗦的,真烦人。”

小林冲着大林说:“不要这样说阿嫂。”

大林无奈地挥了挥手:“好好好,我错了。”

大林让我把鱼收好,便和小林划着船往恶魔岛方向驶去,转过山崖,不见了。

哎。今天本是高兴的日子,等把那个家伙的事情处理完,我要和小林喝一杯,虽然我从不喝酒。

我在岸边徘徊,远远看见大林一个人划着船回来。我焦急地冲进海里,问大林,小林呢?大林说他们都躺在船上。

我的心激烈地跳动起来,哆哆嗦嗦地问:“……发生什么事情……小林怎么了?”

“我也不知道。”大林把小林和刘君先后背回家,喘息了一会儿,把刚才的经过告诉我。

原来,大林和小林把船划到恶魔岛附近,看见刘君倒在沙滩上,观察了很久,见四周无人,便决定上岸。

两兄弟小心翼翼地走上恶魔岛。大林把刘君背起,放在小船上,再回头时,发现走在后面的小林不知什么时候倒在沙滩上。

大林赶紧把小林背起放到船上,拼命往回划。我全身冒冷汗,说:“阿爹告诉我,有人从恶魔岛回来就疯了,看来是真的。”

大林脸色突变,双手抖起来:“小林不会有事吧?”

“小林,你千万不能有事,都是阿嫂害了你。”我看着小林苍白的脸,眼泪扑簌簌地掉下来。

大林瞪着眼睛看着我:“他为什么又来找你?”

“我怎么知道?我又不是他的女人。现在小林都成这个样子了,你,你还有闲心问这个。”说到最后,我“哇”的哭出声来。

大林低下头,坐在一旁不吭声。半个小时后,刘君先醒过来,惊恐地看着我和大林:“你们是什么人?”

我和大林面面相觑。刘君爬起来,一把将我们推开,缓缓向沙滩走了几十步,四周张望,眼神似呆似痴,嘴巴一张一合不知道在说什么。

刘君转过身,目不斜视,直直地看着前方,从我们身旁走过,一直走到村口。

大林轻声说:“这家伙是不是中魔了。”

“我回来了。” 刘君双手一挥,大喊一声,沿着村路向西一直狂奔,转眼不见踪影。

大林没有追上,回来对我说:“那个男的好像疯掉了。”

我啐了一声:“疯掉最好,我不想再见到这个人。”

大林轻声说:“玉芳,都怪我不好,我不应该怀疑你。”

直到第二天上午,小林才醒过来,看着大林,露出惊恐的眼神,抱着头缩在床角,喃喃道:“不要杀我……”

难道小林也中魔了?我心中一惊,上前拉着小林的手:“不要害怕,把你遇到的事情告诉我吧。”

这时,外面有人在喊我们的名字。我和大林走出来,村长带着几个警察来向我们询问情况。原来刘君昨天疯狂地向村里跑去,一路上问大家这里是不是“刘家村”,然后来到以前刘家村留下来的坟墓边,到处寻找。

坟墓都淹没在杂草中,很难辨认,刘君放声痛哭,不久便消失了。今天一早,有人在海边发现他的遗体。

大林把昨天的情况告诉警察,隐瞒了刘君和我的关系。警察不相信大林的话,又来问小林,小林惊恐地看着大林和警察。

我连忙过去安慰他,小林渐渐安静下来,躺下后,很快又睡过去了。

05

警察要大林带他们去恶魔岛,到现场去勘察。我慌忙拦住:“不能去,你们没有看到吗?现在有两个人中魔了。”

队长“哼”了一声:“什么年代,你们还信这个?我们要证据,大林必须配合我们。”

我对大林说:“你一定要小心啊。”

“你放心,我会平安回来的。”大林自信中带着一点迷茫,跟着警察走了。

我坐在小林身边,上上下下仔细端详,熟悉又有点陌生。

小林发出轻微的呼吸声,胸脯有节奏地一起一伏,脸上渐渐有些血色。我伸出手,轻轻地抚摸着他英俊的脸,又摸了摸他的胸脯,好健壮,好结实。

哎,怎么办?但愿小林不会有事。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不知过了多久,外面有人在喊我的名字,我连忙走出屋子,几个老乡抬着大林回来了。我大惊失色,扑在大林身上,哭道:“你们把他怎么了,为什么会这样?”

队长走过来向我解释:他们带着大林来到恶魔岛。大林在前面,走了几十步后,突然倒地不醒。警察慌忙把他抬回船上,一起回来。

警察和老乡安慰了一下我,便离开了,说去村子里调查一下恶魔岛的历史。

太阳笔直地照射下来,烤得我头顶冒烟,大颗大颗的汗珠从额头上滚落下来,掉在大林的脸上。大林两眼紧闭,呼吸均匀,好像睡着了。

屋里传来呻吟声,我擦去眼泪,连忙回到屋里。小林坐在床上看着我,睁着一双惊恐的眼睛。

我走到床前,正要开口安慰他。小林说:“玉芳,我爱你。”

我心中一惊,坐在一旁低头说:“你怎么可以叫我名字……怎么可以说这种话?”

小林没有回答,上前抱着我亲吻。我羞得满脸通红,不知所措,任由小林对我又亲又抱,一股奇异的感觉在心间划过。

大林走进来,原来他已经醒了。小林连忙松手,蜷缩着身子瑟瑟发抖。我慌忙站起来:“不要误会,小林……他……”

大林的眼睛瞪得像铜铃一样。我惶恐不安,语无伦次地说:“别生气……你们是兄弟……”

大林转身走出去,很快又进来,瞪着眼睛喊道:“怎么会这样?”

小林缩到墙角。我慌忙拦住大林:“他是你阿弟,你不要乱来。要打就打我吧……是我不好。”

大林推开我,冲上去“啪”的一声给了小林一记响亮的耳光,把小林打倒在床上。大林揪着小林的衣领喊道:“你是大林吗?”

小林惊恐地说:“我不是大林……”

“你为什么要亲她?你到底是谁?”

“我是......”

“你怎么可以亲她、抱她?”大林脸色涨得通红,没等小林说完,拳头像雨点般砸向小林。

我拉开大林,喊道:“大林,他是你的亲阿弟,你为什么要打他?你这个没用的男人,整天就知道打老婆,打自己的阿弟。”

大林愣住了,两眼直直地看着我。小林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自己,露出疑惑的眼神,好像不明白眼前发生的事情。

我冲着大林高声喊道:“我爱小林。这世上,只有他关心我。他亲我又怎么了?我就是喜欢他亲我、抱我。和你在一起九年,你让我守了九年的活寡。”

说完,我掩面走出房间。大林跟过来,茫然地看着我,良久之后,说:“你在说什么?你什么意思?”

我刚要把这些年的苦闷一口吐出,小林从我们身旁一闪而过,一溜烟跑出屋子。大林和我连忙追出去。大林在小林后面不停地喊:“不要跑,回来。”

小林头也不回地往前跑。

眼看大林快要追上,小林迅速掉头,往东北方向的山坡上跑去。

“回来,危险。”大林停下来喊道。

小林似乎没有听见,继续往山坡上跑。

我累得气喘吁吁,左手按在胸前,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小林……你回来……我们不会伤害你。”

“你们都是疯子,我不会相信你们说的话。”小林回头喊了一声,继续往前,穿进树林里。

大林和我也跟了上去,密密麻麻的树林里,不见小林踪影。

这时候警察也都赶来,问我们怎么回事。我没有心思回答他们,大声呼喊小林。一个小时过后,仍然没有发现小林。

这时走来一个猎户,说刚刚有个穿白色衣服的小伙子掉到几十米深的山谷里了。我如五雷轰顶,失声道:“小林?难道小林……”

大林结结巴巴地说:“什么?他……”

我们跟着猎户来到悬崖边,小林一动不动地趴在下面。

“小林……”我的心都碎了,跪在崖边嚎啕大哭。

警察带着几个乡亲,沿着较缓的地方下到悬崖底,把小林的尸体抬了上来,已经摔得面目全非。

“小林,小林……”我撕心裂肺地哭喊道,眼泪如泉水般涌出。

大林走上前,看着小林的遗体,全身剧烈地颤抖着,瘫坐在地上。我冲过去打了大林一巴掌,哭道:“你这个臭男人,如果不是女儿和小林,我早就自杀了。”

当时,我也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勇气,甚至有点后怕。

大林惊讶地看着我,眼泪喷涌而出,埋头痛哭,像个小孩子一样,边哭边喃喃道:“这是为什么啊?”

我第一次看到大林流泪和哭泣。

晚上,我还沉浸在悲痛中,大林没有和我说话,直接去小林房间睡觉了。

第二天,刘君家里来了人,把他的遗体接回县城。

刘君的老婆一看就是知识分子,戴着眼镜,比我年龄稍大一些,没有表情,像个死人一样。

那女人告诉我,她和刘君是在省城读师范时认识的,毕业后,刘君回县城教书,她也跟着刘君来到县城,结婚已有八年。

临走前,女人对我说:“我们女人太苦,下辈子不要再做女人了。”

刘君这个骗子,在认识我之前就有情人,强奸我的第二年,就和别人结婚了。

警察简单对大林做了笔录。大林已经麻木,很多事情记不起来,甚至不知道刘君是谁。警察也目睹了惨状,没有追究我们,就把刘君和小林的死亡定性为“意外”。

大林将小林的遗体火化,把骨灰撒入大海,便整天坐在海边发呆、流泪。

女儿年纪还小,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眼里满是惊恐,不停地问我阿叔去哪里了。我满眼都是泪水,说:“阿叔到天上去了。”

女儿哭道:“他们都说阿叔死了。”

“小红别哭,别哭……”我呜咽着,哭出来的声音比女儿还大。

我把小林箱子里的衣物和书本整理好,放在他的衣柜和抽屉里。箱子里有一张女孩的照片,好清秀,应该是小林的女朋友。我的泪水又流下来,点点滴滴落在衣衫上。

几天后,母亲来劝我,说着说着便流下眼泪:“小林是个好孩子,人长得好,又会读书,可惜了。林家以后……大林应该很难过,你不要再生大林的气了。”

父亲也来了,坐在屋子里一言不发。

哎。是我做得有点过分。我走到大林身边,想安慰他。还未开口,大林先说:“你真的喜欢小林吗?”

“小林从小就喜欢我。但我是他阿嫂,不能让他那样做。”

大林面向大海,悠悠地说道:“小林一直把你当做母亲,他虽然喜欢你,但是非常尊重你,不会有其他想法。”

那小林为什么要抱着我亲吻呢?我撅着嘴巴说:“那就好。”

“为什么会这样?我辛辛苦苦打渔,为什么说我没有用?打渔很容易吗?”大林转过头看着我。

“大林,我不是这个意思。我也很感谢你,你养活我们一家,小林所有的学费都是你挣来的。”

“……我有很多事情记不起来,你说守了九年活寡是什么意思?”大林把头低下,轻声说道,像是自言自语。

“你忘了吗?你那方面不行,我们一直没有真正同过房。医生说你身体是正常的,只是精神上有问题。”

大林猛地抬起头,露出惊讶的眼神:“那小红呢?”

奇怪,大林是真的忘记了吗?难道恶魔岛真的会让人变疯?为何他知道我是他的女人,知道小红是他的女儿,知道小林是他弟弟,也认识我父母。

我吞吞吐吐地说:“这……我说出来,你不要生气……”

大林摇了摇头:“我不会生气,你告诉我吧。”

“小红的亲生父亲是我的高中老师刘君。”我忐忑不安地说,“我和你是娃娃亲,后来又和你订了婚……我和刘君也只有一次,他趁我睡着的时候强奸了我。是我对不起你。”

大林瞪着眼睛看着我。我不敢再说下去,往后退了几步,害怕他打我。

大林轻轻叹了一声:“难道我以前打你,就是因为这个事情?”

我无地自容,“嗯”了一声,把头低下,偷眼看去,大林陷入沉思中。过了会儿,他说:“我一直都在打你吗?”

“是的。不过,我已经习惯了。”

“我不能满足你,还打你,你为什么不离开我?为什么不改嫁?”

“你在说什么?女儿喜欢你,她不能没有父亲。还有小林,我答应过他……”

“小林已经死了。”大林站起来,又抱着头坐下去。

我不敢面对他,许久后才说:“你要好起来,我们还要靠你呢。”

大林茫然地看着大海,海上飘着一片乌云。我轻轻拍了一下大林的肩膀,回到厨房,和母亲一起做饭。很快把饭做好,大林呢?还坐在外面吗?我问父亲,父亲终于开口:“大林好像要出海,快去叫他回来。”

06

什么?大林出海干什么?大林从来不会在这个时候出海打渔,何况快要下雨。

我急步走出屋子,大林果然拉着小船准备出海。我一路小跑来到海滩边,大林已经把船划出去。我对着他尖声喊道:“大林,你要去哪里?”

我慌慌张张跨入海中,海水没过我的膝盖。大林听到我的喊声,回过头看着我。我大声说:“你不要这样,我已经失去小林,不能再没有你。”

大林把木桨放下,半低着头,眼泪流出来,身体不停地颤抖。

我喊道:“大林,要下雨了,快回来吧。”

大林摇了摇头,奋力划桨,往东面驶去。

我惊慌失措,放声哭道:“大林,我对不起你,我知道你很痛苦。你每次打我骂我的时候,我都心甘情愿地忍受,我希望你内心会好过一点。”

天空下起小雨,雨水打在我脸上,和泪水汇在一起。大林停下来,转过湿漉漉的头,眼神里充满悲伤。

我哀求道:“大林,你不要走。我知道你最大的遗憾是没有儿子,我们可以去领养一个……”

大林像个木头人,一动不动。霎时间,空气好像凝固了,只有海水冲击岸边的波浪声。

“大林,请你回来……求你了。”我继续哀求大林。

大林把船划过来,跳入海中,一步一步走到我面前,用双手紧紧地抱着我,大声说:“我以后再也不会打你,我要让你成为林家真正的女人。——我爱你。”

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又惊又喜:“你……”

大林露出坚毅的眼神:“我会改的,会像小林一样爱你。”

晚上,我叫大林进来,大林扭扭捏捏,低着头坐在我旁边。

“你忘了白天说的话吗?”我噗呲一声笑道,“说要让我成为林家真正的女人。怎么,行还是不行?”

大林解开上衣,仰头一倒,四肢朝天躺在床上,把脸侧向里边。

“不敢看我吗?都多少年的夫妻了。”我脱下衣服,伏在他身上,“你怎么了?心怎么跳得这么快……”

“我……”大林头上冒出大颗大颗的汗珠,“我这样做……可以吗?”

“别紧张,吃了一个月的药,或许会有作用。医生也是这样说,要慢慢调理,急不得。”

大林脸涨得通红,使劲抓住我的手,喘着气说:“快,我有感觉了。”猛地把我翻在身下。

……

啊,太惊喜,太意外,前所未有的感觉。我整个人都酥软下来,躺在床上一动不动。

“开心吗?”大林坐到床角,露出笑容,笑得很腼腆。

“开心,就是时间有点短……我怎么觉得你有点不好意思呢,跟做贼似的。——过来。躲在一旁干什么?”

“第一次,有点紧张。”大林撩起被子,蹑手蹑脚地在我身边躺下。

“应该是第一次做成了。”我顺势滚入大林的怀里,“当年我和刘君发生关系时,我并不知道,他给我一碗水喝,很快我就睡过去了,后来我发现自己怀孕,再后来就生下小红。”

大林睁着一双大眼睛看着我。

我心中有些不安,说:“和你结婚后,一直没有做成,直到今天。看来那个药有作用了。”

“刘君在哪里?这个人太坏,我要杀死他。”大林恶狠狠地说。

“他不是已经死了吗?你到底怎么回事?好像很多事情都记不起来,是不是恶魔岛的原因?”

“你不要提恶魔岛。”大林露出惊恐的眼神,推开我,转过身子不再理我。

我把煤油灯熄灭,静静地回味着刚才的鱼水之欢。

第二天,我早早起床,帮大林煲好鸡汤,给他做了很多好吃的菜。大林把存放钱的箱子的钥匙给我。

我一边缝衣服一边说:“这都是你挣来的钱,还是你来保管。”

大林拉着我的手:“你收下吧,钱是你的。”

“说了我不要。”我挣脱他的手,不小心被针扎了中指,痛得尖叫一声,一缕鲜血顺着手指流下来。

大林吓得面如土色,双手发抖:“这……怎么办?流这么多血。”

我从旁边一个小盒子里拿出一小块纱布,缠在手指上,血很快止住了。

“都怪我。”大林蹲下身来,摸着我的手指说。

我白了他一眼:“你呀,怎么变得不像个男人了?这点伤就把你吓成这个样子。”

一个多月后,大林说:“今天是你生日,我们去县城,我要送礼物给你。”

我惊讶万分,自从小林死后,大林就像变了一个人,不但记得我生日,还要带我去县城买东西。

我们从小镇坐船来到县城,我买了很多喜欢的衣服、化妆品。大林还买了康乃馨送给我。

我感叹道:“看着这束花,想起小林,他当时就是买这种花送给我。你为什么也买康乃馨?玫瑰不好吗?”

大林愣了一下,说:“玫瑰?我看见小林……买这种花送给你……”

“康乃馨是送给母亲的,玫瑰是送给爱人的。不过,只要是你送的,我都喜欢。”我瞄了四周一眼,压低声音:“你越来越厉害,我很满足。你知道吗,我好像怀孕了。”

大林先是惊讶,很快露出笑容,不顾街上人来人往,紧紧地抱着我。

多少年了,我从来没有像今天这么开心过。我脑海里又浮现出小林的模样,暗暗说:“小林,你在那边还好吗?阿嫂好想你,你知道吗,你阿哥现在变了,和你一样,也疼我。”

半个月后,小林的女同学来找他,从四百里外的省城赶来这里。女孩长相和照片上一模一样,听说小林已经去世,非常震惊,哭道:“小林说要带我来他家,我等了小林两个月,没想到他已经去世。”

女孩一头短发,上身穿着淡蓝色短袄,下身一条黑色中裙,皮肤白润,身材苗条——典型的江南女子。

我比她高了将近半个头,比她身材丰满。她对我说:“小林虽然喜欢我,但是他跟我说过,他心中有一个女人,长得很美,这个女人就是他阿嫂。他说阿嫂很坚强很善良,就像是自己的阿姆和阿姐,我今天看了,小林说得没有错。”

虽然我也知道小林对我有情感,但是当我听到这个女孩说出来时,还是很惊讶。

女孩说:“我想看看他的嫂嫂到底有多迷人。我现在明白,嫂嫂不但长得漂亮,还有一种成熟女人的魅力,温柔又有气质,不像是普通农家妇女。怪不得小林对你念念不忘。”

我有点不好意思。从小到大,还有后来嫁给大林,我基本上没干过农活,县城里的女同学也经常帮我寄来护肤品,所以我比一般的农妇保养得好。但也只是五官端正,不难看而已。毕竟在海边生活,每天风吹日晒,比起女孩来明显粗糙得多。或许小林把我当成母亲,对我有一种依赖,有一种特殊的情感。

我瞄了一眼大林,大林脸上现出红晕,眼神飘忽不定,不知道在想什么。

女孩拿出小林送给她的钢笔,哭道:“小林,如果你在天有灵,希望你知道我是多么爱你。”

大林说:“姑娘,小林在我面前提起过你。他很爱你,原本打算和你结婚的。”

“老天为什么要这样对待我们?”女孩泪水哗哗地流淌下来。

我含泪劝道:“希望你能够坚强,好好活下去,终有一天会云开雾散……”

女孩擦去眼泪,点点头:“或许会吧……人生很漫长。”

我和大林送女孩去镇上坐船,站在岸边目送她远去。大林的眼角里有泪花,我问他怎么了。

大林说:“我想起小林,如果他知道女孩来看他,一定会很高兴。”

不知不觉又过了八个月,我生下一个胖小子。大林非常高兴,说:“我们林家有后了。”

我笑道:“你是不是很有成就感?”

“那是。这是我的孩子,是我亲生的。”大林很得意。

“有了儿子,会不会嫌弃女儿?”

“是你的孩子,就是我的孩子。”

“你真好。”我依偎在大林身旁,从未感到如此幸福。

父亲高兴得合不拢嘴,在我面前喋喋不休,说是老天开眼,让林家有后,不再让村里人说笑话。

母亲抱着孩子说:“哎呀,像极了大林:扁鼻子、大眼睛、大嘴巴、黑皮肤……”

我哼了一声:“阿姆不是说大林小时候长得还可以吗?我一直就觉得大林很丑。”

大林走进来问我们说什么,我笑道:“都在夸你儿子长得俊呢。”

大林嘿嘿笑道:“还……行吧,亲生的就行。”

大林出去后,父母紧张地问我:“大林什么意思?难道……”

我捂着嘴笑道:“是大林的儿子,大林身体已经恢复了。”

“吓我一跳。”母亲长吁了口气,“这些年来,我们在大林面前一直抬不起头来,现在终于有盼头了。大林人很好,逢年过节,总是大包小包往我们家里送。养儿育女不容易,你跟大林说,以后不要再为我们破费了。”

大林打的鱼比以前少多了,我很担心,怕有一天我们全家要挨饿。大林把存放钱的箱子的钥匙再次拿给我,说:“以前可能是担心你会跑了,现在我们有儿子,这个钱还是你来保管。”

大林很认真,我高兴地答应下来。

07

儿子满月时,父母又过来庆祝,还带来一壶自己酿的米酒。

我说大林现在不喝酒了。父亲笑道:“以前大林每天都要喝上几口。来,没有外人,陪阿爹喝一杯。”

大林乐呵呵地说:“恭敬不如从命。”

我坐在大林身边,轻轻地推了他一下:“少喝点。”

父亲说:“大林,一些老乡说你很多事情都不记得了。听以前的老人说,其实有些人从那里回来时也是正常的,你不要担心。恶魔岛只是关押恶魔的地方……”

大林脸上变得苍白,露出惊恐的眼神,手不停地发抖。我连忙对父亲使眼色,父亲意识到自己说错话,马上转移话题。

大林一直闷闷不乐,吃完饭便独自坐在外面。我走过去,拉着大林的手:“你怎么啦,还在为以前的事情担忧吗?都已经过去这么久,你就不要再去想它了。”

大林微微一笑:“我是恶魔吗?我会不会有一天也被关押在那里?”

我柔声说:“你不要胡思乱想。要振作起来,我和儿子、女儿都需要你。”

大林把我拥入怀中,轻声道:“还想小林吗?”

我用手轻轻地抚摸着大林的胸脯:“我是他阿嫂,我们一起生活了那么多年,怎能轻易忘掉。”

“你上次说我只会打自己的女人和阿弟,我很难过。我是阿哥,对小林就像父亲对儿子一样。”

“小林是为了我才和你打架的。他是勇敢的男孩,我不知道他在恶魔岛上发生了什么事情。”

“这可能是命运吧。”

我努了努嘴:“都怪我,如果我不认识刘君,就不会发生那种事情。”

大林亲了一下我的脸:“你不要自责,世事难料,谁知道下一场是福是祸。”

呵,好温暖。我闭上眼睛,任由大林抚摸我。

冬去春来,我和以前一样要去山里采蘑菇。

“我和你一起去。”大林让女儿在家照看一岁半的儿子,带着一把砍刀跟着我。

我笑道:“你怎么这么小心?我八岁时就在那里采蘑菇,离村子不远,不会有事的。不过,我已经两年没有去了。”

刚走进树林不久,突然窜出一条大狗,直直地盯着我。我拿起手中的镰刀,想吓唬它,没想到它直接朝我扑过来。

“这是狼,快跑。”大林把我推开,迎面冲上去,拿着砍刀和它搏斗。我吓傻了,很快清醒过来,连忙跑出森林,大声呼救。

附近的村民听到后,带着锄头跑过来。这时,满身是血的大林扛着砍刀,拖着一头大灰狼走过来,得意洋洋地对我说:“狼已经被我砍死了。”

村民说大林是不是有武艺,这么厉害?又说往年这里没有出现过狼,叮嘱我们暂时不要来这里采蘑菇。

大林身上伤痕累累,脸上也有血迹。

“赶快去医院检查。”我心疼地说。把大林带到镇上的一家医院,医生给他打了消炎药和疫苗。

我用药水帮他涂抹伤口,说:“幸好有你,不然我已经被狼吃掉了。”

“为了你,我什么事情都可以做。”大林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我们是老夫老妻,还说这种话,你也不看一下这是什么地方。”我嘴里不停地责备他,心中却像喝了一大口蜜,甜透了。

“我说的是真的。”大林拍着胸脯说道。

“好。那你带我去省城,去广州,去西安,去北平,游遍中国。”

大林惊讶地看着我:“你……我……”

“我是开玩笑的,别在意。”

大林眼睛失落落的,转头看向地面。我很后悔,说:“大林,我只是说说而已,别放在心上。现在还在打仗。”

“对不起,你这个愿望我不能实现。”大林轻轻吐出这句话。

“哎呀,大林,别这样,只要和你在一起,我就心满意足了。”

大林脸上露出笑容,笑得很勉强。我不敢再提旅行的事情。

大林经常在家里陪我,和我一起带小孩,有时候还会来厨房帮我淘米、洗菜、烧火。我笑道:“看着你,让我想起……你还是去打渔吧,多打点鱼回来。”

大林笑嘻嘻地说:“会的,会的。”

时间过得飞快,转眼又是半年。这天,天气炎热,大林带着女儿在海里游泳,我带着两岁的儿子站在岸边看着他们。

大林用脸盆把水泼过来,我躲闪不及,成了落汤鸡。我白了大林一眼:“你弄湿我了。”

儿子站在我身旁,“哈哈”地笑个不停。

几天后,又是我的生日。大林又给我买鲜花,和前两次一样,依旧是康乃馨。

除了鲜花,这次他还买了一副翡翠手镯送给我,说这是他三年打渔偷偷攒下来的钱买的。

“喜欢吗?”大林帮我戴上手镯,眼神中充满柔情。

手镯晶莹剔透,还带着飘花。我欣喜万分:“女孩子都是喜欢玉的。谢谢你。”

大林说:“其实是小林告诉我的。”

小林?当年他曾经说过要送手镯给我。大林觉察到我的心思,脸上露出不满的神情:“又在想小林了?”

我把嘴一撇:“他是你阿弟……不可以想吗?”

“小林已经不在了,你如果老想着他,我们……”

“好好好,不想了,一心一意和你在一起。”我挽着他的手,娇声笑道。

话虽这样说,但是我怎么可能忘记小林?多少次在梦中,那个英俊温柔的少年冲着我微笑,对我说:“阿嫂,我爱你。”

我甚至梦见和他睡在一起,和他做那种事。虽然我知道那样不道德,但不知为什么,我很满足,久久不能忘怀。

一天,我和往常一样,帮大林晒网,修补破洞,大林在旁边闷声砍柴。我笑道:“今天怎么不说话?”

大林问我钱是不是不够用。我嘴里说还行,心里却泛起嘀咕:大林比以前差远了,而且越来越不愿意去打渔,长此以往,怎么办?虽说两人卿卿我我很愉快,但是没有钱真的很难。

后来,我渐渐发现大林心事重重,经常坐在海边发呆,连续一个多月。我问他,他不回答。

又过了几天,我告诉大林,女儿想出海钓鱼。大林很高兴,让我先把儿子送到外婆家,然后带着我和女儿,划着渔船出海。

大林嘴里哼起小调来。我说:“这不是小林小时候经常哼的调子吗?”

“是啊,好想念那段时光,想念小林。”

“以前从来没有听你哼过。”我也跟着大林轻声吟唱。

往东转过山崖,恶魔岛出现在我们面前。大林的歌声停住,对着恶魔岛发呆。

“大林,你怎么了?”我心中不安。

大林呆了许久,说:“我们回去吧。”

女儿嘟着嘴说:“我还没有开始钓鱼呢。”

“小红,我们下次再来,你阿爹今天有事情。”我茫然看着大林。大林脸上的肌肉在颤抖,一副紧张不安的样子。

晚上,同房后,大林说:“我感到体力有些不支。”

我躺在他的怀里:“那我们再去医院看看。”

“不用去医院。”大林抚摸着我的头发说,“真希望能和你永远在一起,白头到老。”

我把嘴一撇:“你在说什么?难道你还有其他想法吗?”

大林拿来一面镜子,借着煤油灯,看得出神。

我笑道:“你在看什么?”

“我满脸疙瘩,长得这么难看,你不嫌弃吗?”

“谁说难看了?”我轻声道,坐起来依偎在他胸前。

“你看我们有没有夫妻相?”

“我们哪有夫妻相。你是方脸,我是瓜子脸……”我好奇地看着镜子,大林的眼神温柔中带着忧郁。

好熟悉的眼神,我心中一颤,过了一会儿,说:“你知道吗?我又怀孕了,你很快又要做阿爹了。”

大林露出惊喜的笑容:“真的吗?”

“说实在话,”我努了努嘴,“我们家现在入不敷出。你得多出海,多打点鱼回来,不然我们要喝西北风。你做阿爹的要努力啊。”

“你放心,我会让你满意的。”大林抱着我,疯狂般地亲吻我。我好不容易喘过气来,说:“你今晚是怎么回事?”

“我去外面坐一下。”大林起身,披上外衣,走出房间。

许久不见大林回来,我出去找他。星光下,大林躺在沙滩上。我走过去,帮大林盖上一件薄薄的毯子。

“你在看什么呢?”我坐在大林身边,清凉的晚风夹着海腥味,拂动着我的长发。

大林坐起来,指着夜空:“是不是很美?你看到银河吗?那里有两颗明亮的星星,东边的是牵牛星,西边的是织女星。”

我顺着大林手指的方向望去,夜空中好像镶嵌着无数闪闪发光的宝石,中间是银河,两边各有一颗星星,特别耀眼。

这是我第一次和大林坐在海滩上看星空,听海浪声,好像这个世界就剩下我和他。

我笑道:“你怎么知道东边的是牛郎,西边的是织女?他们这么恩爱,可惜一年才能见一次面。”

“其实我很羡慕牛郎和织女,至少他们每年能见一次面。”大林声音中带着哀怨。

“你不要老是胡思乱想,我们永远都会在一起。”我躺在大林怀里,拉着他的手,不知不觉睡着了。

08

第二天一大早,我发现自己睡在床上,大林和船不见了。中午时分,大林回来了,两眼无光,直挺挺走进卧室,倒在床上呼呼大睡。

船上一条鱼也没有。大林难道没有去打渔?饭也不吃,看起来很疲倦。

直到第二天早上,大林才醒来。我坐在他旁边,说:“你终于醒了,昨天去哪了?”

大林坐起来,打量了我一下,又看了看四周,伸出双手紧紧地抱着我,鼻涕一把眼泪一把:“玉芳,我好想你,好想你……”

“我们不是天天在一起吗?”

儿子进来喊阿爹。大林满脸惊讶:“……我有儿子?”

“这是我们的儿子,已经两岁多。你怎么了?难道昨天去了恶魔岛?”我似笑似怒。

大林默默地看着我,没有吭声,许久后,从嘴巴里蹦出来一句话:“我好像有些事情记不起来。”

我茫然不已,把这几年的事情告诉了大林。大林喃喃道:“小林没有死,他还活着……”

大林怎么了?好像换了一个人,又好像没变。我看着大林,轻轻叹了口气。

大林又不行了,我们再也没有过夫妻生活。有时候,我和他提到这三年我们夫妻做的事情,大林的脸就不停地抽搐,我不敢再往下说。

和三年前一样,大林积极出海打渔,为我们家庭带来丰厚的收入,生活的压力渐渐得到缓解。我们后来还盖了新瓦房。七八个月后,我又生下一个儿子。

大林对女儿和两个儿子都很好,见到他们总是满脸笑容。很少和我说话,天天闷着头喝酒,生日时,也没有送鲜花给我。我和大林又回到了从前。

我的时间和精力大部分花在三个儿女身上,大林对我冷淡,我也没有在意。我睡在大林身边,听着他的呼噜声,脑海里满是那三年美好时光。

有时候,我会一个人静静地坐在海边看着星空,怀念起和大林的那个晚上。我甚至怀疑世上有两个大林,那个爱我疼我的大林是不是回到天上去了?

我经常做梦,梦见那个对我好的大林。很奇怪,梦里的大林变成小林,对着我微笑。

几年后,女儿考取师范,毕业后留在县城当中学教师。又过了四年,新中国成立。就在这一年,大儿子也考取师范。小儿子很厉害,后来考取了浙江大学。

大儿子长得像大林,小儿子长得像我,两人都很高大。

我对大林说:“我们家小儿子真聪明,就像他阿叔,他阿叔当年也考取浙江大学。”

“你什么意思?” 大林脸色刷地一下变了,站起来,对着我大喊大叫,“他们都是我的孩子。是我把他们养大的,你为什么老是在我面前提到小林。”

大林手脚都在抖动,牙齿上下碰撞,发出“咯咯”的声音,像是打了摆子。

我连忙扶着大林坐下,叫他不要激动,又给他倒了碗温水。大林喘息了会儿,喝了几口水,才渐渐平静下来。

真是莫名其妙。大林为什么发这么大脾气?我已经很少在他面前提小林,甚至不记得上一次是什么时候提起过小林。

小林依旧不断地出现在我梦里,就像那个对我好的大林一样,抚摸我,关心我。

又过了好多年,大林体力明显不如以前,不能打渔。我们离开老家,搬到县城里和大儿子住在一起。我和大林继续在枯燥无味中煎熬着。

两年前,大林得了癌症,在医院里住了几个月后,把恶魔岛的真相告诉我,终于解开困扰我四十多年的谜团。

原来,当年大林被警察押着去恶魔岛,上岸没多久,自己好像灵魂出窍,瞬间昏过去了,醒来后,发现自己孤零零地一个人躺在沙滩上。周围迷雾重重,分不清白天与黑夜,听不到任何声音,见不到任何东西。

大林不知饥渴,终日游荡在小岛上,时时刻刻活在恐惧当中,不知道在岛上经历了多少个日日夜夜。

有一天,大林看见自己从云雾中走来,惊讶万分。只见他跪在沙滩上喊道:“阿哥,我是小林,我对不起你,我和阿嫂生活了三年,现在回来。我求你,不要欺负阿嫂,不要怪她,她不知道我的事情。”

大林不敢相信是真的,向他走去,“嗖”的一声,感觉进入他的身体,刹那间便晕过去了。醒来时,大林终于看到蓝天白云,看到碧波荡漾的大海,沙滩上有一艘船——是自己家的。

大林跳上船,沿着小岛转了一圈,久思不得其解,随后划着小船回到家。回来后,看见两岁的儿子,听完我那三年的事情,大林渐渐明白恶魔岛的秘密:

当年刘君的魂魄被六十年前的刘家青年换了,大林搬运刘君时,小林走在后面,刘君的魂魄醒过来,进入到小林的身体,小林也晕过去了。大林带回的刘君是六十年前的刘家青年,而小林实际上是刘君。小林的魂魄留在恶魔岛上。

第二天,大林再次去恶魔岛时,魂魄被小林换了,当时被警察带回来的人其实是小林。小林以大林的身体和我相处了三年零两个月,然后回到恶魔岛,大林重新进入自己的身体回到家,一直到现在。

大林老泪纵横,拉着我的手:“玉芳,是我耽误了你,我对不起你。我曾经痛恨小林,现在已经原谅他了。如果你能够遇到小林,告诉他,阿哥爱他。小林是我的好阿弟,我要感谢他,他为我带来两个儿子。”

我泣不成声,原来给我带来那三年美好时光的人,不是大林而是小林。

这世界真的有鬼魂吗?难道小林真的还活着?

晚上,我做了一个奇怪的梦,梦见我回到青年时期。在梦中,一个小男孩用羞涩的笑容看着我,是八九岁的小林;小男孩渐渐消失,出现一个少年,是十六岁的小林,依然是羞涩的笑容,手捧鲜花送给我;转眼间又变成十八岁的样子,给我戴上手镯,与我亲吻……

几天后,大林去世,我们把他安葬在老家,坟墓靠近他的父母。

料理完大林的后事,在回城之前,我站在悬崖上看着恶魔岛,久久不愿离去。岛上有我心爱的人,是我梦中的情郎,我看不见他,他也看不见我。

两年来,那个奇怪的梦不断出现,我决定回老家居住。女儿刚好退休,和我一起回到老家,就在十天前。

回忆起这些往事,我感慨万分,就好像是昨天发生的。如果可以回到过去,我会跪在小林面前,恳求他不要离开我,不要回恶魔岛。我要和他去县城,去省城,去天涯海角,过我们的世界……

一阵困意袭来,两眼朦朦胧胧,我在椅子上昏昏沉沉地睡过去了。那个奇怪的梦又开始了,小林对着我深情地喊道:“阿嫂。”

我睁开眼一看,是刚才向我打听恶魔岛的那个小伙子,捧着鲜花,缓缓向我走近。

好熟悉的鲜花。外边是满天星,中间是红色的康乃馨,中心位置是三枝白色的百合花——正是当年小林在我生日时送给我的。

我激动地喊道:“小林,是你吗?你怎么知道我是你阿嫂?”

年轻男子点点头,把鲜花放在小桌上,蹲在地上,摸着我手上的手镯,微笑着说:“阿嫂,这手镯是你生日时我送给你的,上面的飘花我一直记得。”

男子的手光滑细润,我的手像是一张爬着一条条蚯蚓的树皮。

“我知道你一个人待在那里很痛苦,”我流着眼泪说,“可我现在是个风烛残年的老人,我想念你,却不敢见你。”

“阿嫂,我爱你,你永远在我心中,不管你现在是什么模样。”男子的眼神温柔中带着忧郁,和当年的小林一样。站起身来,转身向大海方向走去。

我努力发出声音,嘶哑中带着悲伤:“小林,你不要走。我已经知道,是你陪了我三年,给我带来快乐,给了我一个完整的人生。——我是你的阿嫂,也是你的妻子。”

男子停下脚步,背对着我说:“我一直把你当作母亲,却用阿哥的身体玷污了你。我对不起阿哥,对不起你。我是恶魔,甘愿在恶魔岛上受罚。”

“小林,你是好人,你阿哥没有恨你,他去世前叫我问候你。——我爱你,你回来吧。”

“我不能再回来,恶魔岛是我的归宿。能再看见你,我已经心满意足。爱上一个不能爱的人,爱与不爱、见与不见,都很痛苦。”说完,男子头也不回地继续往前走,渐渐消失在大海里。

我正想喊小林,听到有人在呼唤我,我醒过来,原来是一场梦。女儿走过来,惊讶地说:“阿姆,你好像哭了,桌上怎么有鲜花?有人来过吗?”

我一摸眼睛,果然有泪水,转过头,桌上放着一束鲜花,和小林送给我的礼花一模一样。

我低声念道:“他真的来过……”

女儿不明白发生什么事情,拿起鲜花,扶着我向屋子里走去——慢慢走去。

我一生遇到三个男人,让我永难忘怀的就是小林。我多么希望能再和小林躺在海滩上,看着美丽的星空,告诉他:多少年来,那个文质彬彬、英俊温柔的少年一直都在我梦里。

我停下脚步,缓缓转过身,朝大海望去。夕阳低挂在暗灰色的云层上,云层像是镶了一层金边,下面连着大海,海面一片血红。

一只白色的海鸟飞来,落在海边一艘空荡荡的渔船上,很快又飞起,向着大海深处,渐渐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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