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维一辈子都在躲东西。
年轻时躲长安的酒局,中年躲安禄山的官,晚年躲过去的自己。论躲,他是唐诗界的天花板。
701年,王维出生在太原王氏,正儿八经的名门望族。
少年成名的他,在十五岁时去长安应试,写得一手好诗,弹得一手好琴,画得一手好画。如他放在今天,就是那种家里有钱、人又帅、还什么都懂的天才。他还有一个外号叫“大唐琵琶手”,靠一首琵琶曲把玉真公主都征服了,类似才艺选秀冠军直接保送北大。
十七岁那年他写了一首诗,其中两句成了千古绝唱:独在异乡为异客,每逢佳节倍思亲。
一个十七岁的少年,把人类最朴素的情感说了,一说就是一千三百年。
二十一岁进士及第,当上了太乐丞。唐代进士科一年录取不过二三十人,能考中的已是人中龙凤。王维不是状元,但状元及第是后世小说家给他加的戏。这的一些博主没有经过审核后发布的二手三手和十八手消息。
可是,我个人感觉,真正的王维并不需要这头衔,毕竟他的诗、画、音乐,随便拎一样出来都够吃一辈子。
太乐丞是掌管宫廷音乐的正八品官职,相当于今天的中央文艺单位主管。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凭真本事进了这个位置,前途不可限量。
然后,他出事了。
手下的伶人在为他人表演时擅自舞了黄狮子,黄狮子舞是皇帝专用仪仗,任何人未经许可使用都属僭越礼制。
王维作为太乐丞,监管失职,被贬到济州,一贬就是四年多。这就是遇到了猪队友。
王维的反应很特别。干干脆脆收拾行李就走了。到了济州之后,也未见发抱怨诗,他那时开始写田园诗。别人被贬了写我冤啊,他写:“斜阳照墟落,穷巷牛羊归”。
这就是王维的性格底色大概就是这样的,遇上事了,不争,转身。
同样是被贬,李白写的是“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白居易写的是“同是天涯沦落人”。
他们是往外冲的,拳头对着世界,我要对世界表达看法。而王维是往里缩的,背对着世界。往外冲的人,留下了千古名句,也留下了满身伤痕。往里缩的人,一生平淡,但也一生安稳。
没有谁对谁错,只是性格决定命运。
后来他回到长安,在辋川买了个庄园,过起了半官半隐的生活。白天上班,晚上回到山庄画画写诗。
好朋友裴迪经常来串门,两人在山里散步,你一首我一首。有一次走到山涧边,裴迪说“这地方真好”,王维说“那你写一首”,裴迪写了,王维又和了一首。两个人就这么在水边耗了一下午,什么正经事都没干。真感情!
这种生活放到今天就是:一个体制内公务员,下班回郊区别墅,约三五好友喝茶聊天写东西,不卷不争不焦虑。谁看了不说一句“我也想这样”。
但好日子没过多久。安史之乱爆发了。长安陷落,王维没来得及跑,被叛军抓获。
安禄山知道他名声响亮,逼他出来做官。王维不想从贼,想了个办法,他的方法是:吃药让自己拉肚子,假装病得起不来。
安禄山说,没事,你就挂着职,不用上班。于是王维被迫接受了叛军政府的官职,这是个有名无实的虚衔,但他终究没能完全撇清。
等唐军收复长安,肃宗秋后算账,凡在叛军时期接受过伪职的,一律从严追究,重则处死。
王维的弟弟王缙当时已是刑部侍郎,愿意用自己的官职替哥哥赎罪。加上王维在被囚禁期间写过一首思念朝廷的诗:《凝碧池》,被拿出来作为他心向唐朝的证据。或许这是他提前给自己准备的后路吧。
这首诗这样写道:
万户伤心生野烟,百官何日再朝天。秋槐叶落空宫里,凝碧池头奏管弦。
肃宗看了,免了王维的死罪。王维捡回一条命,后来官至尚书右丞,也算善终。
可叹的是,安史之乱撕开了整个盛唐的伤口,也撕开了无数诗人的命运。
李白站错了队,跟了永王李璘,兵败后被流放夜郎,半路遇赦才捡回一命。
杜甫在战乱中颠沛流离,从长安逃到成都,又从成都漂到夔州,晚年困在潭州的一条小船上,病逝时年仅五十九岁。
而王维,那个一直往后退的人,反倒在这场浩劫中活了下来,活到了六十一岁。
命运的逻辑有时候就是这么讽刺:最不想参与政治的人,被政治安排得明明白白。最想建功立业的人,反而被乱世消耗殆尽。
晚年的王维把辋川别墅捐给了寺庙,彻底闭门谢客,只与山水为伴。他写“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看起来是在写风景,实际上是在写自己的人生,他走到没路了,那就坐下来看云。不退也不争,停在原地,等事情自己过去。
王维可能真正可贵的是,他在认清了世界的真相之后,依然能找到与自己和解的方式。我们都没能力改变这个世界,他有能力不让自己被这个世界改变。
在一个所有人都想大声说话的时代,他选择了沉默。而沉默的声音,传了一千三百年。好奇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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