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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杀的!老娘这肚子都快兜不住娃了,你个没良心的短命鬼,还有脸在这儿瞎咧咧?滚滚滚!别想再回你那破窝!甭想!你个丧门星,一家五口人都快喝西北风了,那二斤杂和面,哪一粒不是老娘在这窑子里卖笑挣来的?我真是日了你的祖宗!我不要你了!这日子没法过啦!
我叫陈白露?那是洋楼上唱戏的名角儿才有的称呼。我在这儿,大名叫翠喜,小名叫啥?哼,连条狗都不如。这西北风刮得人脸生疼,可我这心里头啊,比这风还冷上几分。
我头一回听说这世道能苦成啥样,还是从饭铺里那跑堂的嘴里听来的。他说:“翠喜姐,你命可真苦哇。你那婆家,简直就是个火坑。”可不是嘛!我男人,李瘸子,原本也是个好端端的汉子,娶了我这“不干净”的身子后,染上了病,腿就废了,走起路来一颠一颠的,活脱脱像个讨债鬼。我婆婆呢,咳嗽得肺管子都快咳出来了,整天窝在炕角,就跟一团烂棉花似的。家里还有俩娃,大的叫狗剩,小的还没断奶,叫啥?叫啥都成,反正能饿不死就行。
眼瞅着我这二胎就要生了,家里却穷得揭不开锅。米缸干净得能照出人影儿,比我脸都干净。我实在没办法,只能厚着脸皮,回这“悦来居”找黑三爷。黑三爷在这儿就是天,他要是打个喷嚏,我们这些姐儿都得跟着抖三抖。
我硬着头皮走进屋,正好撞见个老主顾,那胖子,一脸横肉,眯缝着眼打量我。我只能赔着笑脸,那笑比哭还难看。今儿黑三爷心情不错,许是刚赢了钱,眼皮子都没抬一下,随手扔过来三个大洋,“当啷”一声,砸在桌上。那声音,在我耳里,就跟救命的符咒似的,好听得很。
“谢三爷!谢三爷!”我赶忙把大洋揣进怀里,就这凉丝丝的硬家伙,能换二斤杂和面,能给婆婆抓副止咳的药,还能让狗剩儿吃顿饱饭。
可我那男人呢?瘸着腿,拄着根棍子,跟个幽灵似的就晃过来了。他打不过我,但他骂起人来,比刀子还伤人。
“你个不要脸的娼妇!你把我赢了,把这个家赢了!你看看你干的这缺德事儿!”他骂得唾沫星子直往我脸上喷。
我一下子就火了,把大洋“啪”地拍在桌上,震得茶碗都乱跳:“李瘸子!你摸摸你那裤裆!你还算不算个男人?你要有能耐,你去扛活!你去拉车!你要有本事,老娘还用得着在这儿陪笑脸?你爹在床上躺了三年,吃的喝的,药钱棺材本,哪一样不是老娘用身子换来的?啊?你倒是说话呀!”
我婆婆也在一旁咳嗽着帮腔:“就是!你个没用的东西!娶了这婆娘,是你上辈子造的孽!”
“你闭嘴!老不死的!”我朝着婆婆吼道,“你吃我的,喝我的,还嫌我丢人?你那嘴,是吃屎长大的吧?”
我心里头堵得慌,委屈得真想一头撞墙。我出卖身子,为的是换全家的命啊!可他们呢?吃着我的,用着我的,还嫌我脏!这过的叫什么日子啊?
好在,老天爷还算有点眼。我这二胎生下来,是个小子,四肢都全乎,哭声震天响。婆婆抱着那娃,老泪纵横,嘴里念叨着:“阿弥陀佛,是个带把儿的,是个带把儿的……”
可没过两天,那哭声就变成了嚎哭。为啥?没奶啊!我饿得前胸都贴后背了,哪还有奶水?狗剩儿饿得去偷隔壁二婶家的窝头,被人家当场抓住,骂得那叫一个难听。我赶紧上去护着,心里疼得跟刀绞似的,那可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啊!可婆婆还护着狗剩:“他是我孙子!你个赔钱货,还想打他?你打他就是打我!”
小儿子饿得整宿整宿地哭,嗓子都哭哑了。我实在没辙,只能回窑子。婆婆那眼神,就跟淬了毒的针似的,扎得我浑身难受。
“你敢回去?”她抱着孩子,恶狠狠地说,“你要是敢去,我就把这娃扔井里!”
我看着怀里饿得直发抖的小儿子,咬咬牙说:“扔!你扔啊!反正都是个死!我抱着去!我翠喜就是个下贱命!我操!活该!爱吃不吃!我不能眼睁睁看着我的娃饿死!”
我抱着娃,回到了“悦来居”。黑三爷见我带着娃,皱了皱眉,不过到底没赶我走。他让伙计扯了块布,隔出个角落。我这个当妈的,就在那布帘子后面,听着娃的哭声,还得陪着笑脸,伺候那些臭男人。
“妈的!这叫什么事儿啊!”我一边抹眼泪,一边给娃喂点米汤,“我到底造了什么孽啊!”
“别想那些没用的。”黑三爷抽着大烟,眯着眼说,“既来之,则安之。干咱们这行,好歹有口饭吃。今儿个就开张吧。”
我强撑着笑脸,迎上了那个胖子。他捏着我的脸,嘿嘿直笑:“小娘子,几天不见,又丰满了些?”
我心里恶心透顶,脸上还得挤出笑来:“爷,您就别拿我寻开心了。”
一番折腾后,他扔下几个铜板,那动静小得几乎听不见。我心里一下子凉了半截。这生意是一天不如一天了。咱这行当,吃的就是青春饭,我现在都成黄脸婆了,谁还稀罕呢?
我男人李瘸子,找不到活儿干,就在家洗衣做饭,伺候婆婆。婆婆那病啊,是越来越重,药罐子都熬干了,也没见好转。家里没钱买炭,屋里冷得像冰窖,水缸里都结着厚厚的冰茬子。她咳得厉害,说:“别给我抓药了,省点钱,给娃买口吃的。”
我心里难受,嘴上却还是硬邦邦的:“抓!怎么不抓?你死了谁帮我看娃?”
我心里明白,她这是想省钱,好让我少受点罪。可这钱,从哪儿来呢?
狗剩儿懂事了,见我回来,小声说:“娘,我饿。”
我摸摸他的头,把那几个铜板塞给他:“去买个窝头,赶紧去。”
我看着他跑远的背影,心里就跟被掏空了似的。
窑子里来了个新姐儿,叫小东西,才十四岁,脸蛋儿嫩得能掐出水来。她不肯接客,整天哭哭啼啼的,说要回家。
我劝她:“妹子,认命吧。到了这儿,就别再想什么清白了。那些有钱的大爷玩够了就走,咱们在他们眼里,就是个玩意儿。忍着吧,攒点钱,赎了身,嫁个老实人,生儿育女,也就这样了。”
小东西却摇头,眼里还闪着光:“我不信!这世上总有好人的!我不信一辈子都得这样过!”
我苦笑着。我以前何尝不是这么想的呢。我也风光过,白花花的银元也见过,可现在呢?人老珠黄,连个胖子都嫌弃我。这世道啊,没良心的男人多了去了,谁会娶个窑姐儿呢?
“别傻了。”我给她擦眼泪,“这苦日子,熬着熬着就习惯了。太阳落了山,明天还会升起来。没出息的人,才会被日子给压垮。”
可我自己心里清楚,我这是在骗她,也是在骗自己。我熬到最后,会是个啥下场?是像花表儿那样,跳崖自尽?还是像隔壁的红儿那样,染了病,烂死在炕上?
小东西到底还是没熬住。她不接客,挨了打,又被黑三爷罚,最后,趁人不注意,上吊了。
我找到她的时候,她舌头伸得老长,眼睛瞪得大大的,好像在质问:“为什么?”
我抱着她渐渐冰冷的身子,放声大哭。我哭她,也哭我自己。她看到了我的未来,所以她不想活了。而我,还得继续活下去,像条狗一样。
我抱着我的小儿子,望着窗外的黄土坡。那坡上,开着几朵苦菜花,黄黄的,小小的,在风里摇摇晃晃,却怎么也吹不倒。
“娃啊,”我摸着儿子的脸,“娘不想让你过这样的日子。可娘没本事。娘只能让你活着。活着,就有希望。”
我擦干眼泪,把小东西的尸体交给黑三爷处理。我得继续接客。为了我的娃,我得活下去。
西北风还在呼呼地刮着,刮得人脸生疼。我这心里头,也像被这风吹了个透,凉得彻彻底底。可我不能倒下。我要是倒了,这一家老小,就真的完了。
这就是我的命。又苦又涩,就像那黄土坡上的苦菜,嚼在嘴里,满嘴都是苦汁,可咽下去,好歹能保住这条命。
我叫翠喜。我活着。为了我的娃,我得活着。哪怕这活着,比死还让人难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