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的夏天来得格外早。
六月的北京已经热得像蒸笼，江晚音拖着行李箱穿过校园，梧桐树的影子在地上碎成一片一片。她停在图书馆门口，仰头看了眼那个熟悉的窗口——三楼靠南，沈牧野总坐在那里，对着一台二手笔记本敲代码。
今天没有敲键盘的声音。那个位置空着。
江晚音抿了抿嘴，继续往宿舍走。箱轮在水泥地上咕噜噜地响，像她此刻的心跳，空落落的，停不下来。
"晚音！"
她回头，沈牧野骑着那辆破自行车从坡上冲下来，白衬衫被风吹得鼓起来。他单脚支地，额头上全是汗："什么时候的车？"
"晚上七点。"
"哦。"他点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车把，"那……晚上我送你？"
"不用了，嘉树送我去。"
沈牧野的手指顿了一下。阳光太刺眼，江晚音看不清他的表情，只听见他说："行，那晚上散伙饭见。"
他骑走了，背影很快消失在梧桐树的阴影里。江晚音站在原地，忽然想起四年前的秋天，也是这个坡，沈牧野骑着车从她身边经过，回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让她愣在原地，直到室友推她："看什么呢？中文系系花也犯花痴？"
"没有，"她说，"我认错人了。"
她没有认错。后来她知道了，那个男生叫沈牧野，计算机系的，拿了全额奖学金，每天泡在图书馆三楼靠南的窗口。
她故意去那里自习。第一次搭话，是问他借笔。他递过来一支黑色中性笔，笔帽上刻着"IBM"——据说是他哥从深圳带回来的。她用完还他，他说："送你了。"
那支笔她用了四年，此刻就躺在行李箱的侧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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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伙饭定在晚上五点，全班四十三个人，坐了五桌。啤酒开了十几箱，有人哭有人笑，有人抱着吉他唱《同桌的你》。江晚音坐在角落，面前的红烧鱼一口没动。
林嘉树坐在她旁边，时不时给她夹菜。他是她名正言顺的男朋友，谈了两年，约好了一起去北京——她读研，他工作。
"想什么呢？"林嘉树凑过来。
"没什么，"江晚音笑了笑，"有点热。"
她下意识看向对面那桌。沈牧野坐在最边上，正被几个男生灌酒。他平时不怎么喝，今天却来者不拒，一杯接一杯地干。江晚音数到第七杯时，他站了起来。
"我去透透气。"
他走出饭馆，背影有点晃。江晚音盯着那扇门，筷子在碗里戳来戳去。
"我去下洗手间。"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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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牧野没在洗手间。江晚音绕到后门，看见他站在路灯下，正对着墙根的一棵槐树发呆。六月的风带着暑气，吹得树叶沙沙响。
"喝多了？"她走过去。
他回头，眼睛很亮，像是里面有火在烧："没有。这点酒，不算什么。"
"那你在这干什么？"
"想事情。"他顿了顿，"想一些……没做完的事。"
江晚音的心跳漏了一拍。路灯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水泥地上交叠在一起，像一对依偎的恋人。她忽然想起大三那年的冬天，她在图书馆发烧，趴在桌上起不来。沈牧野背她去校医院，她伏在他背上，闻着他衣领上淡淡的肥皂香，心想：要是这条路没有尽头就好了。
后来林嘉树来了，带着姜汤和退烧药。沈牧野把他拉到一边，低声说了句什么，然后走了。她问林嘉树："他说什么？"
"他说，"林嘉树表情古怪，"让我照顾好你。"
此刻，江晚音看着路灯下的沈牧野，忽然很想问：那天你为什么不说让自己照顾？
但她没有问。她只是说："晚上别送我了，嘉树开车来的，方便。"
"我知道。"沈牧野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轻，像落在地上的槐花，"我就是……想问问你，到北京之后，打算做什么？"
"读书，然后找工作吧。"
"嗯。"
"你呢？上海那边，都安排好了？"
"安排好了。"他说，"租了个小房子，离公司三站地铁。房东养了一只猫，挺胖的，叫汤圆。"
江晚音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忽然有点想哭。她想说：你能不能不去上海？想说：北京也有很多互联网公司。想说：我查过了，中关村那边……
但她只是说："那挺好的。"
"是啊，"沈牧野说，"挺好的。"
蝉鸣声忽然大了起来，像是要把夏天所有的力气都用尽。远处有人在喊他们回去切蛋糕，沈牧野应了一声，转身往饭馆走。江晚音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喊："沈牧野。"
他回头。
"到了上海，"她说，"照顾好自己。"
他看了她很久，久到蝉鸣声都弱了下去。然后他笑了，和刚才那个轻飘飘的笑容不同，这个笑里有太多她读不懂的东西。
"你也是，"他说，"到了北京，照顾好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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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车是晚上七点的，北京西站。
林嘉树帮她把行李搬上车，在站台上抱了抱她："到了给我电话。"
"好。"
"过年我去找你。"
"好。"
火车缓缓启动，江晚音趴在窗口，看着林嘉树的身影越来越小。她忽然想起什么，猛地转头看向站台另一侧——那里空无一人，只有几个工作人员在扫垃圾。
她不知道自己期待看见谁。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沈牧野发来的短信，只有四个字："一路顺风。"
她盯着那四个字，打了删，删了又打。最后她回："谢谢。你也一路顺风。"
发送成功后，她把手机贴在胸口，听着火车轮轨撞击的声音，哐当，哐当，像是某种倒计时的钟。
她不知道，此刻的站台外，沈牧野正站在阴影里，看着那列火车变成一个小点，消失在铁轨尽头。他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上是一行未发送的短信："我喜欢你。从2004年秋天，你在图书馆问我借笔开始。"
他在那里站了很久，久到最后一班公交车开走，久到月亮升到槐树梢头。
最后他按下删除键，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屏幕暗下去，映出他模糊的脸。
有些夏天，结束了就是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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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完】
需要我继续写第二章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