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听了一节课,说“所谓疗愈,无非是‘放下’与‘放过’”。课里提到金圣叹的三十三则《不亦快哉》,找来看了看,都是些日常发生的事,看过不免嘴角上扬。
摘录几则这个季节读来格外有感的:
其一
原文:夏七月,赤日停天,亦无风,亦无云;前后庭赫然如洪炉,无一鸟敢来飞。汗出遍身,纵横成渠。置饭于前,不可得吃。呼簟欲卧地上,则地湿如膏,苍蝇又来缘颈附鼻,驱之不去。正莫可如何,忽然大黑车轴,疾澍澎湃之声,如数百万金鼓。檐溜浩于瀑布。身汗顿收,地燥如扫,苍蝇尽去,饭便得吃。不亦快哉!
译文:夏日七月,红日停在天上,没有风,也没有云。前后庭院像烘炉一样,没有一只鸟敢飞来。浑身出汗,纵横流淌像小河一样。饭摆在面前,吃不下。叫人拿凉席想躺在地上,地面却潮湿如膏,苍蝇又来趴在脖子和鼻子上,赶也赶不走。正在无可奈何之际,忽然天色大黑,大雨如车轴般倾泻而下,澎湃之声如数百万战鼓轰鸣,屋檐流水如瀑布。身上汗顿时收了,地面干燥得像扫过一样,苍蝇全飞走了,饭也能吃了。不亦快哉!
其三
原文:空斋独坐,正思夜来床头鼠耗可恼,不知其戛戛者是损我何器,嗤嗤者是裂我何书。中心回惑,其理莫措,忽见一狻猫,注目摇尾,似有所睹。敛声屏息,少复待之,则疾趋如风,唧然一声。而此物竟去矣。不亦快哉!
译文:独坐空斋,正想昨晚床头老鼠可恼,不知那戛戛声是损坏我什么器物,嗤嗤声是撕咬我什么书。心中疑惑,不知如何是好,忽然看见一只猛猫,瞪眼摇尾,似乎有所发现。我屏住呼吸,稍等片刻,猫疾跑如风,唧的一声,那老鼠就被解决了。不亦快哉!
其七
原文:子弟背诵书烂熟,如瓶中泻水。不亦快哉!
译文:子侄背诵书本烂熟,像从瓶中倒水一样流畅。不亦快哉!
其十
原文:夏月科头赤足,自持凉伞遮日,看壮夫唱吴歌,踏桔槔。水一时湥涌而上,譬如翻银滚雪。不亦快哉!
译文:夏天光着头赤着脚,自己打着凉伞遮太阳,看壮汉唱着吴歌踩水车,水顿时涌上来,像翻银滚雪一样。不亦快哉!
其十二
原文:夏月早起,看人于松棚下,锯大竹作筒用。不亦快哉!
译文:夏天早起,看人在松棚下锯大竹做竹筒用。不亦快哉!
其十七
原文:夏日于朱红盘中,自拔快刀,切绿沉西瓜。不亦快哉!
译文:夏天在朱红盘子里,自己拔出快刀,切深绿色的西瓜。不亦快哉!
其廿七
原文:看人作擘窠大书,不亦快哉!
译文:看人写大字,不亦快哉!
其廿八
原文:推纸窗放蜂出去,不亦快哉!
译文:推开纸窗放蜜蜂出去,不亦快哉!
其三十
原文:看人风筝断,不亦快哉!
译文:看别人风筝断线,不亦快哉!
其卅一
原文:看野烧,不亦快哉!
译文:看野火烧荒,不亦快哉!
读完这十条,嘴角是扬着的。
原来疗愈不一定非要“想通”,也可以是“看见”——看见有人在一两千年前,也是这样,在烦闷里自己找快活。
说来也巧,随手一摘,刚好十则,十分圆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