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暮
天夜了。/正如属于北方特有的严冬白雪的瑰丽,是南国乡镇春的薄暮。/生养一切的日头落到山后去了。太阳一没,天气就转凉了,各处是喇叭声音。站到小山上去看,就可见到从洞中,从人家烟囱里,从山隈野火堆旁,滋育了种子,仿佛淡牛奶一样的白色东西,流动着,溜泻着,浮在地面,包围了近山的村落,纠缠于林木间。这是雾。自由而顽皮的行止,超越了诗人想象以上的灵动与美丽。与大地乳色烟霭相对比的,是天边银红浅蓝的颜色,缓缓的在变。有些地方变成深紫了,因此远处的山也在深紫中消失了。喇叭的声音,似有多处,又似只有一处,扬扬的,忧郁的,不绝的在继续。
(沈从文《逃的前一天》《沈从文文集》第八卷第382页)
夏暮
临河的土场上,太阳渐渐的收了他通黄的光线了。场边靠河的乌桕树叶,干巴巴的才喘过气来,几个花脚蚊子在下面哼着飞舞。面河的农家的烟突里,逐渐减少了炊烟,女人孩子们都在自己门口的土场上泼些水,放下小桌子和矮凳;人知道,这已经是晚饭时候了。老人男人坐在矮凳上,摇着大芭蕉扇闲谈,孩子飞也似的跑,或者蹲在乌桕树下赌玩石子。女人端出乌黑的蒸干菜和松花黄的米饭,热蓬蓬冒烟。
(鲁迅《风波》《鲁迅全集》第一卷第467页)
海滨避暑地,每个黄昏皆是迷人的黄昏。绿的杨树,绿的松树,绿的槐树,绿的银杏树。绿的山,山脚有齐平如掌的绿色草坪,绣了黄色小花同白色小花,如展开一张绿色的毯子。绿的衣裙,在清风中微举的衣裙。
到黄昏时,一切皆为夕阳镀上了一层薄薄的金光,增加了一点儿温柔,一点儿妩媚。/一个三角形的小小白帆,镶在那块如蓝玉的海面上,使人想起那是一粒杏仁,嵌在一片蜜制糕饼上。
(沈从文《三个女性》《沈从文文集》第五卷第281页)
夏天的傍晚,格外闷热,没有一丝儿风;那稀薄的空气里,好像掺进了盐卤那么苦涩。小蠓虫在门前滚成团,“吱儿、吱儿”地叫成一片;蔫头耷脑的母鸡,犹犹豫豫地不肯钻进窝里去。
(浩然《山水情》《浩然选集》第一卷第216页)
秋暮
站在门边望天,天上是淡紫与深黄相间,放眼又望各处,各处村庄的稻草堆,在薄暮的斜阳中镀了金色。各个人家炊烟升起以后又降落,拖成一片白幕到坡边。远处割过禾的空田坪,禾的根株作白色,如用一张纸画上无数点儿。一切景象全仿佛是诗,说不出的和谐,说不尽的美。
(沈从文《秋》《沈从文文集》第五卷第217页)
秋末的黄昏来得总是很快,还没等山野上被日光蒸发起的水气消散,太阳就落进了西山。于是,山谷中的岚风带着浓重的凉意,驱赶着白色的雾气,向山下游荡;而山峰的阴影,更快地倒压在村庄上,阴影越来越浓,渐渐和夜色混为一体,但不久,又被月亮烛成银灰色了。
(冯德英《苦菜花》第44页)
这时太阳将要落山了,西边天空放射出灿烂的彩霞,果园里好像涂了一层金色。成熟了的梨、苹果、柿子在晚风中微微摇摆,散发出一阵阵的清香。远处山坡上收秋的人们收工回家了。
(马烽《四访孙玉厚》《马烽小说选》第185页)
冬暮
村南横着一条小溪,溪上结了薄薄的冰,一群零落的鸭子,冲破了薄冰正在爬上岸去。此刻太阳已经落山,晚来风急,似乎要下雪的模样。晚炊的烟,才出烟囱,便与灰色浮云相混,不见踪迹。场上没有人影,只有缩作一团的狗躺在门口。溪边有个小小茅屋,先是牛棚,现在筑了土墙,改作人住的房子了。似乎就是从这里发出声声小孩底啼哭,与归时的鸭子底叫声相应和。
(陈瘦竹《奈何天》《中国新文学大系1927—1937·小说二集》第774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