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站人流如织,四面八方涌来的旅客拖着鼓鼓囊囊的行囊,脚步匆匆。我站在人潮中,听到五湖四海的乡音如汇成河流的交响,方言各异却都饱含着期待,他们穿越千里山河,只为奔赴这片西北疆域中正蓬勃生长的城市——乌鲁木齐。有人曾笑问我:“是来旅游的么?”我未回答,心却被这火热的浪潮卷动,仿佛听见了无数颗心随着车轮一起疾驰,奔向远方那既陌生又充满希望的天地。
城市工地的喧嚣日夜不息,如不眠的巨人般轰鸣。我常去建筑工地走动,曾见到一位湖南的木匠师傅,他终日埋首于木材堆里,或俯身低头,或蹲坐端详,眯着眼仔细丈量尺寸,不厌其烦地打磨每个榫卯的接口。他休息间隙常把玩随身携带的鲁班锁,那锁仿佛是他手艺的图腾,一开一合间,指间流淌着如水的专注与骄傲。旁边的一位河南电工则喜欢哼唱豫剧,歌音昂扬,在塔吊臂伸展的轨迹和钢筋碰撞的铿锵节奏里,那唱腔却似一柄凿子,凿开了漫天尘雾,凿出自己心头一片澄澈的光明。他们脊梁上汗水奔流,化作浇灌着城市骨架的泉流,为城市垒起层楼,也为自己铺就着未来道路上的每一块砖石。
待到暮色四合,夜市灯火便如星辰般渐次亮起,一簇簇摊点前缭绕升腾的香气,弥漫着诱人而温暖的气息。一个四川大嫂的凉皮摊前,顾客们排成了长龙;她爽朗的笑声,和着浓重川音,在喧嚣中格外清亮。不远处一家湘菜馆里,火红的剁椒气息扑面而来,引得无数食客闻香而至。我尤其喜欢到一位哈萨克族大叔的烤肉摊前坐坐,他宽厚面庞上常挂着笑意,每当我过去,他总会多塞给我几串热腾腾的烤羊肉,那肉串滋滋作响,香气缭绕。不同乡音在烟火气息里自由缠绕,宛如无数条小溪汇入同一条奔腾的河——小摊上凝结的,是生活最朴素的甜浆,也是异乡人舌尖上短暂归家的梦乡。
岁末将至,年味渐浓,城市里不少工人却仍坚守岗位。木匠师傅和电工师傅也留了下来。除夕夜,我们聚在工棚里,围着一锅翻滚的饺子,和着手机屏幕那头家人的欢声笑语,一同举杯。此夜此地,简陋工棚中因屏幕光亮与笑语而弥漫着温情,炉火映照在每一张朴实的脸上,漾出暖意;天南地北的口音在小小的工棚里汇成暖流,将寒冬的孤寂消融于无形——此心安处,即是吾乡。
时隔一年,我再次造访乌鲁木齐,城市风貌焕然一新。道路宽阔舒展,楼宇挺拔林立,在阳光下闪耀着崭新的光芒。我偶遇了去年那位河南电工师傅,他正指着远处一片崭新小区,豪爽地对身边同伴说:“瞧,那一片,是俺们建的!”那声音洪亮而骄傲,仿佛在说:我们筑起了高楼的骨架,也终于在此地找到了自己生命之根。
当初车站里有人问我是否来旅游,如今若再被问起,我会笃定地点头又摇头:这片土地,确是我们所有人不辞辛劳、以汗水与年华共同耕耘浇灌的田园。异乡的种子被命运之风裹挟而来,如今已在乌鲁木齐的土壤里深深扎根,抽出茁壮新芽——每滴汗水都成为城市血脉,每份辛劳都融进此地的骨骼。
此城非他乡,因劳动之光荣而铸就;热土即吾土,由奋斗者之手而界定——人将自己浇灌进土地深处,土地便以丰饶与归属,报偿每一双曾在此处开垦命运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