捕人魂魄的镜子
悠人的崩溃，是从一面镜子开始的。
最初，只是些微不足道的错位。镜中的自己，嘴角那抹嘲讽的弧度，似乎比现实中的他，扬得更高了一点。喝茶时，镜中映像放下杯子的动作，也总比他本人，慢上那难以察觉的半秒。
后来，那面镜子，开始窃取他的睡眠。
他会在午夜惊醒，看见镜中的“他”,正坐在沙发上，穿着他的丝绸睡袍，用一种陌生而冰冷的眼神，静静凝视着床上瑟瑟发抖的自己。
恐惧，像一种缓慢作用的酸液，侵蚀着悠人的理智。他砸碎了宅邸里所有的镜子，唯独那一面卧室角落里，一个为他量身订制的落地镜他不敢碰。
最终，悠人被人发现，以一把陶瓷的拆快递刀，刺穿了自己的心脏。尸体倒卧在那面落地镜前，脸上凝固着解脱混合极度惊惧的表情。
镜中竟空无一物。仿佛连他的死亡，都不配被这面镜子映照。
这已是杭城半年来的第三起骇人听闻的悬案。受害者皆是身份显赫之人，他们没有共同点，除了他们都拥有一面来自“冥墟工坊”的镜子。
警察局束手无策，于是，有人想起了我，战-W，一名靠贩售“情绪”维生的调香师。
当我抵达悠人的宅邸时，老警察正在门口抽着烟，神情凝重得像一块被阴雨浸透的岩石。
“死者是高桥悠人。”他将烟蒂捻灭，语气沉郁。
“战-W先生，您或许还听过他年轻时的名号——杭城的孔雀’。三十年前，没有任何一场夜宴，能少了这位美男子的身影。他的容貌、他的品味、他对艺术的追求，都曾是整个社交界竞相模仿的典范。”
老警察领着我走进那条气温骤降的阴暗长廊。
“但孔雀，终究是会老的。”
他继续说道：“最近几年，悠人变得深居简出，几乎断绝了所有社交。听说，他无法忍受自己脸上出现第一道皱纹，无法接受那曾让无数人倾倒的俊美，正被时间无情地侵蚀。他像对待敌人一样，对抗着自己的衰老。”
“大约半年前，他从那位传说中的工匠“冥墟”手里，订制了这面镜子。他说，那是一面能映照出灵魂最真实样貌’的镜子。”老警察停在卧室门口，眼神复杂地看着我：“现在看来，他或许真的看见了。”
我踏入悠人的卧室，目光直接落在那面显眼的镜子之上。
镜框是熏黑的檀木，雕刻着交缠的藤蔓。镜面则清澈得不像凡物，它没有映照出我，或是身后任何刑警的身影。它像一泓深不见底的结冰潭水，只映照出一片虚无的黑。
我走上前，伸出手，指尖即将触碰到那片冰冷的虚无。
“别碰!”老警察失声喊道。
但我已然碰触。
那不是玻璃的质感。而是一种仿佛活物般的柔软触感。
就在那瞬间，一股属于悠人的绝望，沿着我的指尖，窜入我的脑海。我“看”见了。我看见他每日站在镜前，感觉自己的体温、力气、情绪、甚至记忆的色泽，都正被那面镜子，一点一滴吸走。
镜中的那个“他”,则日渐鲜活，仿佛一株靠吸食母体养分而茁壮的完美寄生植物。
我猛然缩回手，那面镜子，又恢复了它那副静默的姿态。
“冥墟的工坊，在何处?”我问，声音有些干涩。
冥墟的工坊，坐落在拱墅区一片如迷宫般的旧书店街深处。
那是一栋没有挂任何招牌的西式洋楼，窗户全被厚重的黑色天鹅绒窗帘遮蔽，将白日的阳光，彻底拒之门外。
开门的，是一个穿着黑色丝质礼服，面容苍白如纸的男人。他看起来不过三十岁，眼神却像一口深井，沉淀着远超他年龄的静谧。他便是冥墟。
工坊内部，是一个由镜子构筑的空间。天花板、墙壁、地板，全都镶嵌着大小不一的镜面，彼此反射，将我的身影，折射再复制成千万个。
“您是为了悠人的事而来。”冥墟的声音，像冰块在玻璃杯中碰撞，没有温度。
“真是遗憾，他无法理解美的代价。”
“代价?”
“人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持续性的耗损与崩坏。”冥墟领着我，走向工坊的中心。
“情感会留下皱纹，岁月会带来顽疾，记忆会变得混浊。您不觉得，那样太过丑陋了吗?”
他停在一面用黑丝绒布帘覆盖的巨大镜子前。
“我所做的，不过是为那些追求完美的灵魂，提供一个永恒的庇护所。”
他猛地拉开布帘。
那是一面巨大的镜子，但镜中没有我的倒影。
镜子里，是一个栩栩如生的完整世界。里面有悠人的书房，年轻、俊朗、充满活力的悠人，正坐在其中，优雅地品尝着红酒。
他抬起头，似乎感觉到了我的窥视，朝着镜面，露出一个充满活力的完美微笑。
这不是映像，这是一个被完整捕获的活生生灵魂。
“我没有杀他。”
冥墟的声音，在我身后幽幽响起：“我只是让镜子将他从那具日渐衰败的躯壳中，解放了出来。在这里，他将永远年轻，永远健壮，永远活在他一生中最辉煌的那个瞬间。”
工坊的四周，立着数十面同样的镜子。镜中，囚禁着一个个，正在重复自己生前最幸福片段的灵魂；一位绝美的女伶，在永不落幕的舞台上，反复吟唱着她最动人的咏叹调；一位富有的银行家，则永远沉浸在点数金币的无尽喜悦之中。
这不是工坊，这是一座由无数个“极乐地狱”构成的华丽灵魂标本馆。
“您很特别，战-W先生。”
冥墟转过身，他那双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睛，第一次闪烁起一丝好奇的光芒：“您的灵魂，有着非常独特的气味。坚实、复杂，却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甜美。那是一种濒临凋零前最浓郁的芬芳。”
他续道：“我很好奇，若将您的灵魂制成标本，那将会是怎样一幅，惊心动魄的景象?”
我倒抽一口凉气，并下意识后退，却发现身后的退路，早已被一面不知何时升起的镜墙，彻底封死。
空气悄悄传来一股微弱却熟悉的香气，那是我自己调制的“记忆之末”,那是用来镇定灵魂的惊惧，怪的是，我身上并无携带任何香水。
“我明白了。”我故作镇定，一边拖延着时间，脑袋在疯狂挖掘蛛丝马迹。
“你用特制的银汞，混入某种能与精神产生共鸣的矿石，打造了这些捕魂之镜’。但我不明白，你本人为何能幸免?你日夜与这些镜子为伴，为何没有被自己的作品吞噬?”
冥墟闻言，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一个可被称之为“微笑”的表情。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种俯瞰众生的悲悯。“是谁告诉您，我'幸免’了呢?”
他缓缓抬起手，用苍白的指尖，轻轻触碰了一下自己的脸颊。
他的脸，像投入石子的水面，泛起了一圈圈透明的涟漪。他那张英俊的面容，开始一寸一寸的剥离，从内部，渗透出另一个截然不同的五官轮廓。
那张脸我认得，是悠人的脸。
不，不仅仅是悠人。女伶、银行家……数十张我方才在镜中见过的那些脸，如同一叠飞速抽换的幻灯片，在他那张不断变换的面孔上，一一闪现。
“您以为，我是“冥墟”?”那由数十个声音混合而成的合音，在镜子迷宫中，轰然作响。
“我不是，我只是第一个从镜子里，走出来的‘影子’而已。”
原来最初的工匠冥墟，早已在创造出第一面捕魂之镜时，就被自己的倒影所取代。那个影子，那个用完美概念构成的虚像，继承了主人的肉体与技艺，并开始了它那永无止境的“收藏”。
它不需要进食，不需要睡眠。它只需要不断的将那些被誉为“完美”的人类灵魂，囚禁在镜中，再将他们的人格、记忆与情感，当作颜料，涂抹在自己那张由倒影构成的脸上。
我眼前这个男人，不是冥墟。他是一具由数十个璀璨的灵魂，所拼接缝合而成的完美怪物：“现在，战-W先生，该您了。请让我品尝一下，您那独一无二的‘绝望’气味吧。”
工坊内，千万面镜子里，映照出千万个脸色惨白，坐以待毙的我。
而镜子之外，那个由影子构成的男人，正带着一抹充满激情癫狂的笑容，缓步，向我逼近，“记忆之末”香气更甚。我这才明白，当我第一次触碰悠人的那面镜子时，早已开始了灵魂捕捉，现在逼近我的，是要取代我的家伙。镜中那个“我”,神情温柔：“你已经做完调查了，该换我登场。”
工坊内所有镜子同时暗了下去，只剩下一面镜子亮着。新的战-W穿上我的外套，转身走出工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