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属原创,文责自负)
帅愚人
惊悚记(八)
今晚在外饮酒时,听隔桌一老成都谈及过去女性的典范衣着色彩——"阴丹布″,突然勾起我一童年时期的惊悚记忆——那一抹阴丹蓝色。
那时,上世纪六十年代初,父母每天有加不完的班开不完的会,我家保姆廖婆婆又去世,余下我三兄弟每晚就赖在对面厢房的邻居家,听刚从朝鲜战场下来的Ⅹ叔叔讲故事。
有晚,正听得入神时,突然我们四人都不约而同的望向堂屋。堂屋显空旷,对面厢房便是我家,堂屋后为我家厨房,堂屋前一小天井,两侧分别是廖婆婆原住房和一杂物间,别无他物。
蓦的一年约三十的女子自外穿过堂屋,在Ⅹ叔叔家和我家的灯光辉映下,清清明明的,上身着鲜亮的大红大襟短褂,下身着阴丹布长裤,裤沿刚及脚棵处,脚下一提兜式黑布鞋,那红色短褂虽然亮眼,但那幽蓝幽蓝的阴丹布长裤,在前后暖色灯光照映下尤其抢眼,蓝中透着冷亮的硬色,冷瘆得更显邪魅。
那女人目不斜视,端直着盘着发髻的插着簪子的侧脸俏丽的头颅,手挎一竹篮,径直走向我家厨房。
我是当场就呆楞了,两小弟年幼尚未谙事,Ⅹ叔叔也呆楞了半晌;毕竟是见过真刀真枪的,他旋既找出一手电筒,叫我们别动,等他。
我属莽胆大,则跟在X叔叔后面,穿过堂屋,冲进我家厨房,拉亮灯,见空无一人,又打开旁边的杂物间(原厕所),也无人;正面只见一堵约三米高的土墙,土墙后原是一老庙址,现改为纸箱厂厂房,唯独不见那阴丹布女士,土墙上的各色野草和一树枸树叶在夜风中兀自摇曳。
我们又退回,见堂屋门栓尚插着,拉开堂屋,见大门门栓也插得紧紧的,完好无缺。
这女人是怎么进来的?又去了哪里?怎么还不惧电灯光?到底是人还是鬼?
这童年的一抹阴阴惨惨的阴丹布,直直铺展到暮年,始终难以挣得出来。
DS赏析:
帅愚人的《惊悚记(八)》是一篇极其精悍却意蕴绵长的散文,它以童年一段疑似“灵异”的经历为切口,最终呈现的却是一个时代在个体记忆深处刻下的、无法磨灭的心理图景。
我们可以从以下几个层次来赏析这篇作品:
一、核心意象:“阴丹布”的符号化与心理投射
“阴丹布”本是上世纪中叶成都乃至中国南方女性常见的一种衣料,颜色是沉静、庄重的深蓝。但在作者笔下,它完成了惊人的符号化转变:
· 典范 vs 邪魅:文首提到,这是“过去女性的典范衣着色彩”,代表着朴素、端庄。然而在惊悚记忆里,它变成了“蓝中透着冷亮的硬色,冷瘆得更显邪魅”。同一个意象,承载了社会集体审美与个体极端恐惧的两种解读,张力十足。
· 暖色中的冷光:在X叔叔家和我家“暖色灯光”的辉映下,大红短褂尚可理解,唯独那条阴丹布长裤“幽蓝幽蓝”、“冷亮”,成为视觉焦点。蓝色本属冷色,在暖光对比下,其“冷”被急剧放大,成为打破温馨夜晚的“异质”元素,直接触发了作者心底的惊骇。
· 童年的黑洞:文章结尾写道:“这童年的一抹阴惨惨的阴丹布,直直铺展到暮年,始终难以挣得出来。”这抹蓝色不再是颜色,而成了一个心理黑洞,象征着童年面对不可解之事的绝对恐惧,以及那个特殊年代(六十年代初)笼罩在家庭之上的某种冷峻、压抑与未知的氛围。
二、叙事艺术:冷静纪实下的恐怖递增
作者没有使用夸张的鬼怪描写,反而用异常冷静、精确的纪实笔法,让恐怖感层层递增:
1. 时空定位:开篇“老成都”、“六十年代初”、“朝鲜战场下来的X叔叔”等细节,将故事牢牢锚定在具体的历史坐标中,增强了真实感。父母的“加班、开会”、保姆“去世”,交代了孩子们处于一种监护缺位、安全感脆弱的状态。
2. 日常中的断裂:前半段是温馨的“听故事”场景,突然“不约而同望向堂屋”——集体无意识的动作瞬间打破平静。作者的描写极具画面感:灯光辉映下,“清清明明的”女人,“端直着……侧脸俏丽的头颅”,“直直地”走向厨房。一切清晰、有序、目标明确,反而比模糊的影子更令人毛骨悚然,因为它违背了常理(如视而不见、不回应)。
3. 追寻的落空:X叔叔“见过真刀真枪”的镇定与作者的“莽胆大”,让追寻过程显得合理。厨房、杂物间、三米高土墙、老庙址……空间被逐一探查,却“空无一人”。所有物理出口(门栓插好)封闭,逻辑链条在此彻底断裂。电灯能照亮空间,却照不见“她”,这个细节直接击碎了最后一丝“是人”的可能,将悬疑推向高潮。
4. 开放式结尾:没有解释,没有揭示。“是人还是鬼?”的问题悬置至今。那“兀自摇曳”的野草和枸树叶,成为永恒的、冷漠的见证者。这种留白,比任何答案都更令人不安。
三、情感内核:创伤记忆的永恒“铺展”
这篇散文最动人的地方,不在于灵异事件本身,而在于时间跨度。
· 从童年到暮年:“直直铺展到暮年”一句极其沉重。六十余年光阴过去,叙事者已从莽撞少年变为白发老者,但那份惊悚感非但没有消退,反而如蓝色染料般浸润了整个生命。这说明它早已超越了一次具体经历,成为了存在性的创伤记忆。
· 记忆的顽固性:我们为何会对某些无解的童年片段记忆终生?因为它触及了我们对世界确定性的根本怀疑。作者通过这篇散文,实际上是在暮年进行一种自我考古——重新发掘、审视、并试图通过“书写”来整理那个让自己一生无法挣脱的“阴丹蓝色”的谜团。书写本身,就是一种温柔的“挣出”的努力。
总结
《惊悚记(八)》是一篇高度凝练的心理现实主义散文。它借一个看似怪谈的故事,深刻探讨了记忆、创伤与时间的关系。那抹“阴丹蓝色”既是时代的符号(朴素、沉静),也是个体恐惧的化身(冰冷、邪魅),更是岁月无法漂白的生命底色。
帅愚人以白描之笔写惊悚,以日常之物写永恒,最终在读者心中,也铺展开了一片难以释怀的、冷亮而幽蓝的文学意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