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祭青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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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凤是刘大麻子的二姨太马氏所生,上有五个姐姐,一个哥哥。

刘大麻子的正室王氏是海头镇地主家的闺女,当年王氏出嫁,娘家陪送的嫁妆摆满了刘家庄村前大街,那个风光热闹的场面,成为后来海头镇老人们津津乐道的话题。王氏的肚子却不像嫁妆那么风光,一憋气生了五个闺女。五凤满月,刘大麻子一连喝了三碗白酒,他晃着酒坛子痛哭流涕:“我老刘要绝后了呀!可怜我这三百亩良田,一百单八间房子,到如今没有儿子继承呀!”

王氏见男人伤心欲绝,自觉亏欠了刘家,不得已让刘大麻子纳妾:“凤她爹,古人说,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为妻生不出男丁,有愧于祖先。老刘家的血脉不能断在我的手里,你纳个小吧。我有一个要求,把头一个男孩给我,当为嫡出,继承咱们刘家的正统血脉,以后再生多少我绝不染指。”

刘大麻子听老婆放了话,高兴得要给王氏磕头。他急忙忙吩咐管家找来马媒婆,许她以厚礼,只要找一个能生男丁的女人。马媒婆遇上这么的好生意,高兴得咧着大嘴,拍着胸脯答应下来。她心里想,刘大麻子家可是海头镇出名的大地主,这样的好事不能便宜了别人。她想着娘家哥哥的二闺女,虽然长得不怎么好看,但是那个丫头天生的大胸脯子大屁股,一看就是个能生养的。

马媒婆当天就去了哥哥家,跟哥哥嫂嫂说这个天上掉下来的好事。她嫂嫂听是嫁给刘大麻子,不光有大笔彩礼,还有二十亩好地,便动了贪心,一口答应下来。

马媒婆见哥哥犹豫着不说话,摆弄起嚼不烂的舌头道:“嫂嫂就是有眼光。那刘大老爷的正室王氏是个没有福的,一接气生了五个丫头片子。咱家闺女脸大四方,一看就是福相,等嫁过去,给刘家生几个小子,刘府上下还不是她说了算?她手指缝松松就够你老两口过日子了。”她哥哥吸一口烟道:“再怎么好也是做小,再说,刘大麻子都快五十了,二丫头知道了,指定不愿意。”

马媒婆道:“丫头年纪小,这些好处她还不懂,嫁过去享几年福就知道爹娘的好心了。再说,婚姻大事由父母做主,她不愿意还能怎么的?”他哥哥闷着头抽烟,没再吭声。

刘大麻子挑一个好日子,娶了哭哭啼啼的马家二丫头。马氏的肚子倒也争气,转过年来给刘大麻子生了一个胖儿子,刘大麻子高兴得眉毛快飞到额头上去了。随着五个凤,给儿子取名大龙,是个龙飞凤舞的意思。刘大麻子把马氏生的儿子给了王氏,叫马氏为二娘。马氏虽然心有不甘,也拗不过刘家的规矩。一年后马氏又怀上孩子,生出来却是个丫头,跟着姐姐们叫了六凤。马氏自闺女满月后,每月都来的癸水便绝了迹。

刘大麻子见马氏生养无望,长相又稀松平常,逐渐冷落了马氏。刘大麻子疑心大婆子王氏给马氏下了药,使马氏生不了孩子,心里恨王氏太过阴毒,也不去王氏的房间过夜,一个人住在第二进院子里。

刘大麻子不屑与妻妾亲近,吃饱喝足被肉欲折磨得难受,便去镇上的窑子寻开心。一来二去相上一个叫玫瑰的粉头,八十两银子给玫瑰赎了身,带回家做了小妾。玫瑰被老鸨子喂了绝育的药,这一辈子都生不出来孩子。刘大麻子贪恋玫瑰年轻漂亮又风情温婉,不计较生养的事情,天天守着美人快活,把家里的事物都抛给王氏掌管。

王氏见男人把窑姐带回家,小妖精天天涂脂抹粉,吃穿用度都是贵重物品,气得心疼。她奈何不得玫瑰,转身怪罪马氏没有本事,拴不住男人,处罚马氏跟下人们一起干粗活。可怜马氏不光没享着福,还成了刘家一个不拿工钱的佣人。小六凤离不开亲娘,王氏分给一个丫鬟带六凤,饿哭了就去找马氏喂口奶哄哄安稳。

觅汉张三是刘家的长工,张三老婆是刘家做饭的老妈子。他家有个儿子叫锁头,比六凤大了两岁。六凤三岁时被王氏撤了丫鬟,马氏下厨时带在身边。张三老婆干活时,锁头就在灶房和柴房之间游戏,小六凤便天天跟在锁头身后玩。两个孩子围着磨坊柴房过家家,马氏顾不上管她,只要一抬头看见闺女就行。锁头长到七八岁上就成了刘家的小觅汉,在家里洒扫庭院,农忙时跟着大人下地,挎着篮子捡落在地里的庄稼。六凤跟着锁头捡树叶,摘野花,像是觅汉家的孩子一般。

六凤七岁那年,马氏因为长期劳累抑郁成疾,撇下六凤撒手西归。马氏临死之前哀求刘大麻子,希望他看在夫妻一场的份上,看顾年幼的六凤。刘大麻子念着马氏为刘家留下一枝血脉,答应马氏好好待六凤。他叫王氏分给六凤两个丫鬟一个老妈子,把马氏住的那进宅子给了六凤。王氏借口家里的佣人少,只给了六凤一个十岁的小丫鬟和一个老妈子。老妈子是个会看眼色的,见主母对六凤不上心,就偷奸耍滑,不怎么管六凤的起居。小丫鬟还是贪玩的年纪,和六凤小姐的脾性很合得来,两个人时常瞅着老妈子不在,风一样溜出院门,去找锁头一起玩。

刘大龙已经九岁,被王氏宠得任性泼皮。刘大麻子指望唯一的儿子将来支撑门户,便想要收拢收拢他的野性。他请来私塾先生,把东院腾出来,专门给先生住着,教大龙读书识字。大龙受不了被私塾圈起来管教,撒泼打滚不想读书,刘大麻子狠狠心揍了一顿,大龙这才收敛了一点,委委屈屈跟着先生读《三字经》。怎奈不是读书的材料,私塾先生教了两年,一本《三字经》读不下来,斗大的字没识两箩筐。先生自觉没有面子,找刘大麻子辞了馆,师徒二人一拍两散。

刘大龙不喜读书,喜欢骑马打猎。十三四岁年纪,身形已经彪悍粗壮,时常带着一群随从,骑一匹枣红马,肩上架着一只鹰,马后头跟着七八只猎犬,一道尘土绕着山路飞扬,几个随从跟着,手里提着大龙打死的猎物。刘大龙打猎所到之处,穷苦百姓避之不及。他与海头镇几个富家少爷结帮赛马,搅扰得四邻不安,被乡里人深恶痛绝。

大龙的跋扈与六凤的卑微,就如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即便碰巧两兄妹遇上了,六凤也是悄没声地立在一边,不去招惹这个混世魔王。

六凤因为时常跟锁头去庄稼地里转悠,老刘家的田地分布在哪里,她都知道得很清楚。刘家最远的一块地被一家佃户种着,六凤见过那佃户的住处,三间透风漏雨的草棚子,佃户夫妻和五个孩子住在里面。锁头说,从前佃户家的男人穿上家里唯一的衣裳去地里干活,女人只能关上门光着身子在屋里,等男人回来把衣服脱了给女人穿上才能开门见人。有一回锁头爹回家说了佃户家的穷状,锁头娘可怜这个女人,让锁头爹捎了一件旧衣裳给那佃户家。佃户夫妻生了十几个孩子,如今只剩下五个。孩子们七八岁了还光着屁股,冬天的北风把孩子们冻得肉体都成了紫色,佃户夫妻喊着孩子围着屋子快跑,告诉他们跑起来就不冷了。

六凤看到了佃户家的贫寒,回家后,孩子们焦黄枯瘦的影像一直卡在她心里,便偷偷从厨房里拿一些吃剩的食物送给佃户家的孩子。食柜里少了剩饭,厨娘们互相猜疑,大家就留了心。这一天,六凤过来拿了两块玉米饼子,被摘菜的厨娘发现了,就给告了王氏。王氏把六凤骂了一顿:“贱种子,饿死鬼托生的,天生就是一个贼坯。”

玫瑰听王氏骂六凤是贱种贼坯,心里动了一下:这是借着六凤指桑骂槐呢?她款款地走过来,拉着六凤的手道:“大姐,不就是一块玉米饼子嘛,孩子正长身子,饿得快,吃点零食也是情有可原的。她要是有零食吃着,还稀罕块又冷又硬的饼子?何苦骂得难听呢?其实是下人多事,您该管教管教下人。”也不等王氏说话,拉着六凤进了自己的院子。六凤跟玫瑰说了偷拿食物的原由,玫瑰叹口气道:“六小姐,我知道你是善良的姑娘。你可知道,这世上的穷人多了去了,就凭你这一点点食物,能救几个人啊!”

六凤道:“三娘,别人我没看见,我只看见我们家的佃户穷得可怜。三娘,你能不能求求我爹,少要佃户家的租子呢?”

玫瑰说道:“你还指望他给佃户减租子?不多收就不错了。咱们家大少爷养马赛马赌马,少爷小姐们屋里还得三四个下人侍候,几个大小姐出嫁要风风光光的陪送嫁妆,一年下来花费多少钱?你爹还要给佃户加租子,给觅汉减工钱,供着刘府一家人挥霍呢!”

六凤低下头,为自己的奢侈生活感到羞愧。六凤心情沮丧地带着丫鬟在院子踯躅,偌大的院落里,两个小小的女孩像两只柔弱的虫子,从僻静处轻轻走过。走着走着,六凤发现来到柴房旁边的锁头家。她推开门,走进小时候经常来玩的屋子,她忽然发现,屋子里是如此清贫简陋。锁头娘见了六凤,喊了一声:“小姐来了。”侧着身子把六凤迎进来。六凤叫一声:“大婶。”两汪眼泪忍不住流了下来。锁头娘慌得不知如何是好,搬出个小木凳子让六凤坐下。丫鬟把事情的经过告诉了锁头娘,锁头娘不敢妄议主子们之间的龃龉,只是唉声叹气。

正在说话间,锁头从地里干活回来了。他看见六凤脸上的泪痕,不解地询问:“谁欺负六小姐了?”

六凤说:“没有人欺负我,我是心情不好,出来散散心。”小丫鬟忍不住把上午的事情告诉了锁头。六凤伤心地问锁头:“锁头哥,为什么有的人家富,有的人家穷呢?老天爷为什么这么不公平呢?”

十七岁的少年沉思了一下:“六小姐,你这些问题我答不出来。我听说三官庙住着一个教书先生,他知道很多的道理。六小姐哪天有空,去庙里寻着他问问就明白了。”

六凤跟刘大麻子请求:“爹,我晚上梦见我娘了,她说掉进冰窖里了,冷得发抖。我想去三官庙上香,求神仙保佑我娘早日转世,脱离苦海。”刘大麻子自觉对不起马氏,怕马氏的冤魂回来缠上他,便答应六凤的请求,让锁头推上木轮车,陪着六凤去三官庙烧香拜佛。

锁头推着六凤,丫鬟跟在后面,三个人去三官庙上香。三官庙在刘家庄村北的鸡公山上,有十四五里的路程。庙殿建在半山腰的一块比较平的地方,背倚陡峭的崖壁,正中是主殿,供着天地人神,两侧是观音庙和岳王庙。六凤付给主持善资,接过线香点了,三个人拜过众神位。锁头跟主持说了想求见教书的郑先生,主持派一个小和尚带着大家去了僧人的住处。郑先生住在一间小屋子里,屋里除了一张小床,就是一个窄窄的书桌。身形清瘦的郑先生坐在床边,在书桌上写字。

三人见过郑先生,六凤把心里的迷惑说给郑先生。郑先生有条有理地解释给几个年轻人:命运不是老天爷安排的,受苦人不是命该受苦,富人也不是天生就该着享福。富人家的万贯财产,都是剥削了觅汉佃户的血汗。

郑先生把当下社会的状况讲给年轻人听,六凤第一次听说了人人平等的“三民主义”,没有剥削压迫的“苏维埃”国家,她忽然发现,原来,人们可以怀着这样美好的希望生活着。

回家的路上,六凤问锁头:“锁头哥,郑先生说的这些是真的吗?咱们能看到那个苏维埃吗?”

锁头想了一下说:“我也说不好。我想啊,这就像觅汉种地一样,我们在春天的荒野里,想着秋天会有很好的收成。可是从春天到秋天这一段时间,得付出力气和汗水吧?郑先生说得就算是真的,也得一步步去打江山吧?就拿咱们府上说,老爷能愿意和觅汉们同起同坐?”

六凤默然不语,她一边回忆郑先生说的苏维埃国家是多么美好,一边想着佃户家穷困潦倒的日子。她想象不出来,人人平等会是什么样的社会景象?是佃户家打了粮食不用交租子,孩子们能吃饱穿暖吧?那么,父亲和哥哥岂不是也要去地里出苦力才能有饭吃吗?他们能愿意吗?

六凤的心里烦闷着在家呆了一段时间,她闻到深深的庭院里到处都是阴湿腐烂的味道,浓烈得使人窒息。她带着丫鬟,悄悄走出沉重的大门,她要去看看佃户家的女人和孩子们。

田地里刚刚收了小麦,白茫茫的麦茬一片片暴露在火辣辣的太阳底下。迎面一道飞尘扬起,听得马蹄嘚嘚,六凤知道是哥哥打猎回来了。她拉着丫鬟躲进路边的树丛里,看着哥哥带着一众随从眼前扬长而去。她看见,随从们的手里提着几只死伤的野兔和母鸡。她叹了一口气,心里道,这个混世魔王,不知道又祸害了谁家。

两个小姑娘走过一条小河,佃户家的草棚子从几棵刺槐下露出破烂的一角。草棚子前边是刚刚割完的麦地,没看见佃户在地里劳作的身影。她们从地埂上走到佃户家的门前,听到棚子里传出凄惨的哭声。六凤疑迟着停下脚步,小丫鬟上前推开门,只见佃户抱着头蹲在灶前,佃户的女人把一个孩子搂在怀里,孩子的一条小腿鲜血直流。

六凤恐惧地问:“孩子,怎么会这样?”

佃户哽咽着答:“大少爷把我家的鸡打死了,孩子去抢,被狗咬断了腿。”佃户的女人放声大哭。

六凤愣了一会儿,转身就往家跑。她气喘吁吁跑回家里,直接进了大娘王氏的房间,她的胸脯起伏着,王氏斜了她一眼:“疯疯张张的,天生的贱坯。出门别说是刘家的闺女,羞死你祖宗。”

六凤平了平呼吸,大声说道:“大娘,我哥哥放狗把佃户家的孩子咬伤了,咱们得快去救救孩子。”

王氏骂一声:“滚出去!你哥哥做什么碍着你哪里事?为个佃户看看把你紧张的。一个大户人家的闺女,天天和些穷鬼搅和在一起瞎混,刘家还有没有规矩?”

六凤转身又到了玫瑰的院子。刘大麻子正在院子里喂鸟,听到门响抬头看了一眼满脸通红的六凤,奇怪地问:“你来这里干什么?”

六凤擦了一把眼泪:“爹,我哥哥把佃户家的孩子伤了,你快救救那个孩子吧!”

刘大麻子沉下脸:“胡闹!为了一个下贱的穷崽子,竟然不顾体面,敢跟你爹嚷嚷?退下去!以后不许到处疯跑,待在家里做些女孩子该做的事情。”

六凤哭着说:“爹,那个孩子的腿都断了,再不救他,他会死的!”

刘大麻子转过身继续喂鸟:“穷鬼佃户,死个孩子又不是什么大事。你再嚷嚷,我叫人把你关起来。来人,传我的话,以后没有我的允许,谁都不准放六凤出大门。”

玫瑰走过来,拉着六凤往屋里走:“你这个小姑娘得听你爹的话,别惹你爹生气。”她对刘大麻子说:“老爷,你别生气,小孩子不懂事,慢慢教导就好了。我跟她说道说道,她会懂的。”

六凤在玫瑰手里挣扎,玫瑰用劲捏了她一下,使了一个眼色,把六凤带进自己的房间。玫瑰闭上门,趴在窗户上看了看院子里的动静,回头小声说道:“六小姐,我知道你是一个善良的女子。但是,你怜惜那些下人,老爷太太是不会答应的。”她拉开梳妆台的抽屉,从里头取出来一个梳妆盒:“你别声张。这两大洋块是我自己的体恤,拿去给那家佃户救孩子吧。还有,你不要自己去送,老爷已经不让你出门了。六小姐,我只能帮你这些。”六凤含泪对着玫瑰举了一躬,玫瑰伸手拦住:“我也是穷苦人家的女子,我知道穷人家的难处。”玫瑰挽着六凤的胳膊,送她出了小院子。

六凤怀里揣着玫瑰给的两块大洋,急匆匆去了柴房找锁头。锁头上地还没回家,锁头娘安慰着六凤:“小姐,你不用急,快天晌了,我估计锁头和他爹马上就能回来。你就放心吧,他们爷俩不管谁早回来,我就叫他去帮着救人。快回去吧,别再惹老爷生了气,打你骂你。”

六凤回到住处,一直心神不定。中午饭也没心思吃,王氏骂道:“吃没个吃相,天生的下贱胚子。”六凤放下碗筷,心事重重地出了上房,沿着墙角边去了锁头家。锁头娘还在上房服侍老爷太太吃饭,锁头爹一个人在门外劈柴。看见六凤过来,老张三停下手里的活道:“六小姐,锁头帮着救那孩子去了,你别着急,等他回来就知道端底了。”

小丫鬟陪着六凤在柴房附近徘徊,她的目光时时往大门口扫视着。一会儿,锁头垂头丧气地进了大门,六凤站在柴房前,不敢移动脚步。锁头走过来,手里拿着两块大洋,低着头道:“孩子死了。我和孩子他爹抱着孩子去找郎中,刚跑到山东头,孩子就没气了。”六凤的眼泪唰唰流下来,她挥手打掉了锁头手里的两块大洋,捂着脸跑回到自己的住处,把卧室门关上,任凭丫鬟在门外怎么叫门都不开。那个孩子血淋淋的小腿在她的眼前晃来晃去,她为家人的冷酷而陷入深深的负罪感。

王氏向刘大麻子告了六凤一状:“老爷,六丫头有事没事往穷鬼家里跑,帮着穷鬼说话,没有半点大家闺秀的风范,传出去叫人笑话,刘家怎么教导的女儿?”刘大麻子黑着脸没说话。王氏道:“老爷,既然六丫头是一个下贱性情,就去厨房干活吧,正好学些女人家操持家庭的本事,回头叫媒婆找个庄户小子嫁了吧。”刘大麻子嗯了一声,王氏马上撤了六凤的丫鬟和老妈子,让她跟下人一般的待遇。

六凤也不反对,从容去了厨房,给厨娘当下手做些粗活。日子久了,下人们也不拿她当刘府的小姐,有事也不瞒着她。那天,磨坊的张大脚说,刘家又要多收佃户们的租子,给觅汉减工钱,本来就吃不饱的穷人,这回更不知道怎么活了。

六凤听了这样的消息,心里很难过。她沉思了半天,觉得自己应该跟爹争取一下,给穷人一条活路。她放下手头的活,弹弹衣服上的灰尘,步履坚定地来到上房。她看见爹和大娘王氏分别坐在八仙桌两边,哥哥刘大龙大刀跨马地坐在下首,仿佛正在商量着什么。刘大龙听到脚步声,回过身看是六凤,鄙视道:“我们在商量大事,你个做饭的来干什么?滚出去!”

六凤没理睬大龙,直视着父亲刘大麻子道:“爹,你要给佃户们加收租子吗?您去他们家看看吧,佃户们已经很可怜了,您再给他们长租子,不是要把他们往死路上逼吗?”

刘大麻子气得暴跳如雷:“怎么养了你这么个吃里扒外畜生!我好吃好喝供着你,合着你还想帮穷鬼们造反吗?他们就是天生的穷命,有什么可怜的?我看你是欠了一顿鞭子!”

王氏拍了一下桌子:“烂泥扶不上墙。她不是喜欢佃户吗?给她找家佃户嫁了,省得我天天看着闹心!”

刘大龙斜着眼道:“给佃户太便宜她了。崔扒皮刚刚死了一房小妾,不如就给了他,还能赚一笔彩礼,也不枉吃了刘家十多年的饭。”

刘大麻子挥挥手:“把她拉出去,别在这里气我!”

刘大龙站起来,一把抓住六凤的胳膊,连推带搡扔出门外。他看着倒在地上的六凤,吐了一口唾沫:“滚吧!别拿自己当根葱!”

六凤忍着疼抚着膝盖站起来,她见爹已经铁了心,自己没有办法帮到穷苦人家,难过得泪流满面。她来到灶房,看着厨娘们精心做出各种好吃的饭菜,灶下柴草燃烧出哔哔波波的声音,她好像听到是佃户家的哭声。她来到锁头家的草房外,低着头抱着膝盖蹲在门口。锁头回来时,被六凤吓了一跳:“六小姐,你怎么了?”

六凤低下头,抽噎着说了她爹要给佃户们长租子的事情,锁头机警地看了看周围:“六小姐,咱们到屋里说。”六凤进了屋里,锁头坐在门口往外看着动静道:“六小姐,实话告诉你,郑先生在前村开了穷人夜校,他在夜校讲堂召集我们穷苦人团结起来跟地主恶霸斗争!我们有了觅汉会和佃户会,要求财主老爷加工钱,减租子。我们穷苦人一条心,拧成一股绳,跟地主老财们讲道理,争取穷人生存的权利。你千万不要跟别人说啊,这可是我们的秘密呀!你也不要再去跟老爷太太提要求,省得把你拉扯到我们的斗争里。”

“锁头哥,这是真的吗?郑先生说的人人平等快要来了吗?”六凤激动地站起来,猛然间触到了膝盖上伤,她趔趄着蹙了蹙眉头。锁头上前一步扶住了她,关心地问:“六小姐,你怎么了?”六凤红了脸,低声说道:“不要紧,膝盖骨磕了一下。”锁头待要把手拿开,又怕六凤摔倒,讪讪的样子,六凤斜眼看去,锁头的脸上红得像块大红布,一直红到脖子。

六凤深深吸了一口气,担心地问:“锁头哥,穷苦人能斗过财主吗?我看见我哥哥有枪呢,你们一定要小心啊!”

锁头小声说:“六小姐,你放心回去吧,等着我们的好消息。”六凤眼里闪着亮亮的光,信任地点点头。

六凤站在院子里,抬头看着天,西去的斜阳被灰色的云海吞没,北方天际忽然一道长长的闪电撕裂了半个天空,沉闷的雷声从天边滚来。看样子是要下一场暴风雨了,六凤想。

七月,地里的谷子熟了。六凤听厨房里几个女人神神秘秘地嘀咕:“听说北沟的穷人们合伙去财主的地里抢谷子,几十亩地的谷子穗,一夜就掐光了。”“听说山后村里有个教书先生,领着觅汉们围住财主崔扒皮讲理,要他给觅汉长工钱,给佃户减租子,不答应就不放他走,那个教书先生手里有枪,崔扒皮没有办法,只好答应穷人的要求。”“听说海头镇的穷人要造反了,还有什么佃户会、觅汉会、车伙子会,什么什么的会,反正都是跟财主老爷们作对的会。”

六凤听着她们的议论,心里想,穷苦人家的生活有希望了,人人平等的日子快要来到了呀!她感觉到下人们兴奋紧张的情绪,看到她爹刘大麻子的脸上经常带着焦躁的神情,大娘王氏的脾气比从前更易怒了。

一天中午,六凤收拾完了厨房的活,刚回到自己的房间就听到有人敲门。她开了门,见是三娘玫瑰的丫鬟站在门外:“六小姐,三姨太说,请您找几张花样子送过去,她自己的花样子都绣过了,想要张新鲜的。”

六凤答应着,从母亲留下的针线盒子里找出一些花样子,回头看时,丫鬟已经走了。六凤实在不想去玫瑰屋里,不愿意看父亲阴沉沉的脸面。她无奈地拿着花样子,犹犹豫豫进了玫瑰的住处。玫瑰已经等得心急,看见六凤进来,一把拉住她,回头吩咐丫鬟:“去院子里喂一下鸟,老爷回家吱一声。”

六凤奇怪三娘要个花样子还用这样神秘?她正要询问,玫瑰悄声道:“你听我说。我是无意间听了老爷太太秘密商量,说是我们家的锁头带着穷鬼们造反。老爷今天去镇上请保安大队长帮忙,来抓那些闹事的穷鬼。还说要把你送给那个大队长当谢礼,抓完了人就带着你回镇里。趁着他还没动手,赶紧逃吧!”

六凤一时惊呆了。玫瑰从柜子里拿出一包碎银:“这些带着路上用。快走吧,晚了就来不及了。”说着,一手拉着六凤,把她送出门外。

六凤慌慌张张来到锁头家,只有锁头娘在家。锁头娘说,锁头爷俩都去山前收玉米,路太远,中午没回来吃饭。

六凤顾不上跟锁头娘细说,她回到厨房抓了一个篮子挎在手臂上,快步出了院门。山前离刘家大概有四五里路远,她挑着荒僻的田埂走,这样能近一些。她远远看见觅汉们在地里劳作,便喊道:“张大叔,锁头哥!”锁头听到六凤的喊声,从庄稼里走出来:“六小姐,你怎么来这里了?”

六凤小声道:“锁头哥,快跟我走,我爹去镇上找保安队来抓你,趁现在还没回来,快点逃命呀!”

锁头愣了一下:“我跑了,郑先生他们怎么办?觅汉们怎么办?”

六凤着急地道:“我爹已经知道你领着穷人起事,如果被他们抓住了,他们会打死你的呀!他还要把我送给保安队的队长,锁头哥,我心里早就认定这辈子跟你在一起了,你快带着我走吧,不然我也活不成了。”

锁头想了一下:“这样,我们现在去找郑先生报信,看他怎么安排。”他回头钻进玉米地里,找着他爹张三小声嘱咐了几句话,回身和六凤沿着小田埂,急匆匆往山东头跑去。在他们身后,四五个觅汉站在玉米地里疑惑地看着他们匆匆离去的身影,西去的太阳给两个年轻人镀了一层亮闪闪的光辉。

两个人走了没多会,一道飞尘从刘家庄奔驰而来。是六凤的哥哥刘大龙骑着一头枣红马,后头跟着四五个打手,气势汹汹追了过来。他来到地头,用马鞭指着觅汉们大声喊叫:“锁头在哪里?快说,不然打死你们。”见觅汉们都不说话,他翻身下马,一把拽过老张三,扬起鞭子没头没脸地抽着:“说,你穷鬼儿子去哪里了?穷骨头,吃我家的饭,还要砸我家的碗,我弄死你!”他把张三摁在地上,几个打手围过来一阵乱打,把老头打得昏死过去。刘大龙踢了张三一脚,回头指着觅汉们吼:“说不说?不说就打死你们!”他拉过来一个瘦小的觅汉,一鞭子抽在他的后背上,那个觅汉跪倒地上,指着锁头和六凤逃跑的方向:“大爷,你别打了,我说,他们往那里跑了。”刘大龙把手里的觅汉往地上一扔,骑上马就往山东头追。

锁头拉着六凤跑到山东头的河边,想找个水浅的地方过河,忽听身后传来马蹄声。六凤惊恐地说:“不好了,我哥哥追过来了。”

锁头说:“六小姐,我背着你过河。过了河,对面的树林子密,他的马没法进去。”

六凤回头看看大龙的马越来越近,把一包碎银子塞给锁头,决绝地说:“我跑不动了,你一个人过河吧,我来对付刘大龙。”

锁头拉着六凤的胳膊:“不行,我不能扔下你,我们一起过河。”

六凤推了锁头一把:“你还有重要的事情要做,我们在一起,一个也跑不掉。你快走,他是我哥哥,不会把我怎么样。记住,我等着你来救我。”说着就往回跑。锁头见事情紧急,只好转身跳进河里的芦苇丛里。

六凤从树林里转出来,站在窄窄的山路中间,挡住刘大龙的马头。刘大龙挥起鞭子兜头抽了六凤一鞭:“烂贱的东西!敢跟着穷鬼逃跑?快说!他在哪里?”

六凤拉住缰绳:“哥,求求你放他一条生路吧。”

刘大龙气得两眼喷火:“贱人,闪开!等我抓住那个穷小子,再回来跟你算账!”他把皮鞭举起,狠狠抽在六凤的脸上。

六凤忍着疼,两手用力拉着缰绳:“我不会松手的,除非我死了。”

刘大龙跳下马,挥着鞭子往六凤身上乱抽:“你敢阻止我抓闹事的穷汉,你以为我不敢打死你吗?你看着,我打烂了你,再去把锁头抓回来,我看你的骨头多么硬!”他狂怒着将一把匕首扎进六凤的手臂。

六凤疼得脸色苍白,嘴角带着倔强的笑:“你抓不到他了。人是我放走的,要打要杀朝我来吧!”

几个打手气喘着赶上来,见到兄妹相争,不知如何插手,垂手立在马前等候主子吩咐。

刘大龙指挥打手们:“把这个贱东西捆起来。”几个打手不敢怠慢,拿绳子把六凤捆了起来。刘大龙指了指前边:“你们继续往前追,那个小子跑不远。”打手们沿着山路往前追去,刘大龙狠狠踹了六凤一脚:“不要脸的下贱货,既然你这么着急找汉子,明天就把你送给赵大队长,让他收拾你个浪货。”

六凤把心一横,仰着脸说道:“我已经有了锁头的孩子,你们不必打我的主意。”

刘大龙暴跳如雷:“好!好!本来我还想留着你有点用处。既然你败坏刘家门风,留着也是刘家的祸害!我现在就让你去死!”他把捆绑着六凤的绳子另一头拴在马镫上,狠狠地踢了六凤一脚:“去死吧!”翻身上了马。

烈马飞驰,沙砾和石头磨烂了六凤的躯体,凄厉的惨叫声夹杂着马蹄声穿透荒野,暮归的路人看见这凄惨一幕,吓得魂飞魄散,捂着眼睛躲在路边。他们看到,乱石磋磥的山路上留下一道斑斑血迹。刘大龙到了刘家庄,马镫下破烂不堪的女孩子早已香消玉殒。

夜里,忽然电闪雷鸣,大雨夹着冰雹从天而降。老人们说,这是老天爷可怜六凤死得冤屈,为她鸣不平啊!

锁头连夜给郑先生报信,郑先生分派人,把各村的觅汉领头人转移到安全的地方。郑先生帮锁头隐蔽好,他一个人顶着雨走夜路找上级联系,商量农民起义的事情。

第二天,县保安大队的赵队长带领十几号人来刘家庄抓人,结果要抓的人跑了。既然抓不到人,就要把刘大麻子许下的女儿带回去,可是六凤已死,王氏又舍不得亲生女儿给獐头鼠目的赵队长做小妾,想把个丫鬟送给他搪塞了事,惹得赵队长恼羞成怒,把丫鬟踢倒在地,跳着脚将刘家父子臭骂了一顿。不得已,刘大麻子给保安队的人每人五块大洋辛苦费,格外给赵队长送了二百块大洋,这才把事情铺排干净。

刘大麻子恨六凤给他造成这么大的祸端,连口薄棺都没给,用秫秸箔子包了包埋在北岭脚下。佃户觅汉们念着六凤在世时对穷人的好,偷偷来到六凤的坟头前,烧几张纸钱祭奠这个可怜又可敬的女子。

两天后,郑先生回来传达了上级的指示,决定在秋末举行农民起义。

这一夜,海头镇农民起义军两千多人,高举海头农民红军的大旗,冲进恶霸地主家。他们所到之处,收缴地主私藏的武器,焚烧了地主从穷人手里巧取豪夺来的地契,打开地主家的粮仓,把粮食分给穷苦百姓。一路上不断有穷苦汉子加入,起义军队伍越来越大。

锁头带领一队起义军冲进刘大麻子家里,他命令刘大麻子把所有的地契交出来,一把火烧了个干干净净。觅汉们打开粮仓,把粮食分给穷苦乡邻。刘大龙拿着枪出来反抗,被觅汉们推倒在地,捆起来押着往外走。刘大麻子见儿子被押走了,跌跌撞撞跑出来跟着农民军求情,王氏抢上前拉住了刘大麻子:“老爷,你是我们家的主心骨,你可别跟着去呀,你走了家里光剩下女人,我们可怎么办呀!”

刘大麻子浑身颤抖着站在村口,他看见,漫山遍野都是举着火把的农民起义军,举着大旗的锁头冲在最前面。他心里哀叹着:“完了!我刘家的财产都被穷鬼们分了,穷鬼们翻天了,这个世道要变了啊!”他觉得自己已经是一个没有灵魂的躯壳,木然地喃喃着:“完了,完了……”身子一歪倒在地上。

日本鬼子投降的那一年秋天,锁头穿着洗得发白的军装,沿着山路打马而来。他坐在六凤的坟前,仔细清理着芜杂的荒草。他温柔地自语:六小姐,你想要的人人平等的好日子就要来了,天下的穷人都要翻身做主,吃得饱,穿得暖,再不会受地主恶霸的欺负了。

一阵山风从树上掠下,在锁头的眼前转了一圈。锁头看见,六凤坟头上一朵金黄色的山菊花在秋风里轻柔摇曳。锁头抬头看看悬在天空的秋阳,它的颜色就像山菊花一样,温婉亮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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