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关将近,空气中隐约浮动着熟悉的节庆气息,可心底那份名为“兴奋”的涟漪,却迟迟没有漾开。这大概就是成长的印记之一:春节,从童年时一个熠熠生辉、亟待奔赴的璀璨终点,悄然褪变为漫长生活河流中一个寻常的渡口。
我不再翘首以盼新衣裳和鼓胀的红包,取而代之的,是关于生计、关系与自我管理的无声思量。生活于我,便是在这岁序更迭的节点上,愈发清晰地呈现为一种绵密的感受、一场诚实体悟的修行,以及一份对当下“瞬时即永恒”的敏锐觉知。
正是在这感受与觉知中,我试图触摸生活的粗粝纹理与深邃真谛。它鲜少是单线条的甜美颂歌,更多是杂糅着欣慰与琐碎、领悟与负担的复杂和弦。那些计划之外的波澜,总在不经意间叩门:旧识突如其来的请托,或是一则关于生命凋零的哀讯。这些人情世故的纠葛,如同春节里无法回避的礼尚往来,构成了成年人世界必须直面的、带有温度却也沉重的课题。
想要全然抽身,几近奢望;更多时候,我们身陷其中,学习如何与之周旋,在维系与自持间寻找那微妙的平衡。值得玩味的是,随着年岁渐长,某些联结自然疏淡,一些人情的负累反而显出些许可供喘息的缝隙。于是,节假日的意义,部分地回归到纯粹的休憩本身——譬如,在春日和煦的阳台上,让阳光漫过周身。
然而,一片宁谧也常被骤然响起的电话铃声划破,那端传来友朋的问候,随之而来的,或许又是一轮新的约定与奔赴。这一切,交织成我们熟悉且必须接纳的生活常态。置身于此种常态,反思便如影随形。
有时,我回望读过的书,走过的路,叩问自己:当年那份对于人生目标的炽热憧憬,如今是依旧在胸腔里隐隐鼓动,还是已在庸常的流逝中悄然哑火,随众人之波逐生活之流?诚然,激情的火焰似乎不易再如青年时那般灼灼燃烧,它或许转化为一种更温和、更固执的“我行我素”。
直到某次与友相聚,见到已退休闲居的故人,听其淡然道出“人生大抵如此,过一天算一天”的感慨,心中却猛地被刺了一下。那淡然之下,我听见一丝若有若无的感伤。为何是“过一天算一天”?为何不能将每一天,都视为生命画卷上可能最终的一笔,倾尽专注与热情去描绘?即便那座名为“理想”的远峰云雾缭绕,难道不能将其分解为眼前可拾级而上的台阶?每一个当下,一次专注的阅读,一项琐务的妥帖完成,一次对惰性的克服,都是向上的一级微小却坚实的迈进。这一步,本身就值得为之努力,并怀抱骄傲。
然而,道理虽然清晰,但身陷其中时,我们常常感到无力。每个人都有那样的时刻:被当下的困境缠绕,激情退去,方向模糊,仿佛一叶扁舟,只能被动地被“命运”的潮水推着走。但“命运”究竟是什么?它难道不是由我们过去的每一个选择、每一次行动汇聚而成的洪流,最终冲刷出的生命轨迹吗?如果是这样,那么“听命于命运”,在某种程度上,岂不是一种对自身能动性的放弃,一种在不可控的幻象中随波逐流?我们为什么不能反客为主,尝试去掌控最基础的单元——我们的行为呢?
例如,当怠惰像浓雾一样笼罩时,我们能否不止于懊恼,而是深入探寻这怠惰背后的心理根源:是畏难,是精力不济,还是暂时失去了目标感?这种反思本身,就是拨开迷雾的第一缕光。又比如,当感到前路困顿、身心疲惫、无力前行时,我们能否不强求立刻奔跑,而是停下来,为这份疲惫“把脉”,弄清楚是压力过大,还是生活节奏失调所致?进而,能否像调试琴弦一样,以更积极的心态作为动力,去重新校准生活的韵律?
我坚信这是可能的。当我们养成时刻内观、审视行为及其背后心理动因的习惯,就如同掌握了破解困顿与怠惰的钥匙。我们不再是被动承受情绪的容器,而是可以主动选择回应方式的主体。将宏大的愿景分解为具体而微的小任务,每一次完成,都是对自我效能的一次确认。不妨就从最贴近生活的地方开始:培养早睡早起的习惯,让充沛的精力成为应对万事的基石。当身体这台仪器运转良好,精神清明,我们便更能体验到那种“事遂人愿”的顺畅感。那时,我们可以坦然地对镜中的自己报以肯定的微笑:“看,你做到了。”
春节的年味或许会随着年龄增长而转淡,但由此催生的对生活的反思与对自我的洞察,却可以酝酿出更为醇厚的内在力量。它提醒我们,在习俗与人情的既定轨道之外,每个人都握有定义并主导自身生活的权柄。这个春节,让我们在接纳常态之余,更不忘以清醒的反思为刃,以积极的行动为帆,从每一个当下起步,一点一点,夺回生活的主动权,将那看似平凡的岁月,过成主动选择、值得铭记的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