羊汤馆开在桥东头,没有招牌。熟客都知道,门口那口大铁锅就是招牌。锅总滚着,白汽一天到晚地飘。汤是奶白色的,肉在里头沉沉浮浮。
店主姓马,都叫他老马。话不多。有人来了,他就抬头看一眼。手里长柄铁勺在锅里搅,不紧不慢的。舀汤时,勺底轻轻刮过锅底,发出沙的一声。这声音几十年没变过。
早上五点,头一拨客人就来了。多是上年纪的,退休的。他们自己找座,塑料凳子腿划过水泥地,滋啦滋啦的。老马不用问,每人一碗汤,两个烧饼。汤碗是粗瓷的,厚实,烫手。烧饼搁在竹筐里,盖着白布,还温着。
老张来得最早。他总坐靠墙那张桌子,桌子腿用木片垫过,不平。他先喝口汤,很响地咂咂嘴,然后说:“今天汤厚。”其实每天汤都差不多。老马在柜台后面点点头,继续切葱。葱是本地小葱,细,绿得发黑。他切得极细,刀刃碰着案板,哒哒哒,像钟摆。
七点钟,上班的来了。他们急,站着喝。一手端碗,一手拿烧饼。汤太烫,就吹着喝,边喝边看手机。喝完把碗一放,钱扫桌上的二维码,走了。老马过来收碗,碗边有时候有口红印,有时候没有。
有个女人每天都来,穿得很整齐。她总要加一次汤。第一次喝完,端着碗到锅前:“马师傅,添点儿汤。”老马给她添满,她再说:“再来点香菜。”其实香菜就在桌上,她自己够得着。但她总要这么说。添完汤,她回到座位,小口小口地喝,喝到该走了,还剩半碗。
下午两点到四点,没什么人。老马就坐在门口剥蒜。蒜皮落在围裙上,积了一小堆。邻居老王有时过来,递根烟,两人就坐着抽。不怎么说话。抽完烟,老王说:“走了。”老马说:“嗯。”
晚上不一样。晚上人多,吵。有下班来喝一碗的,有专门来的。灯光是黄色的,照得人脸红红的。汤锅前围着一圈人,看老马捞肉。肉在漏勺里颤巍巍的,油亮亮的。他说:“谁要的肋条?”就有人应:“这儿!”
总有几个常客坐到很晚。他们不单是喝汤,是要说话。说孩子,说工作,说老家房子漏雨了。声音高高低低的。老马听着,偶尔插一句:“是吗。”或者“那不容易。”锅里的汤浅下去了,他又加一桶水。水倒进去时,滋啦一声,白汽腾起来,蒙了半间屋子。
有个老人,九十多了,每周来一次。由孙子扶着来。他牙没了,老马就给他捞最烂的肉,汤也多盛些。他喝得慢,手抖。喝完了,坐着不动,看别人喝。看够了,孙子说:“爷,咱回吧。”他才点点头。走时总要跟老马说:“下礼拜还来。”老马说:“好,给您留着肋条。”
去年冬天特别冷。雪下得大,街上没人。老马还是开了门,锅照常滚着。中午,门帘一掀,进来个人,满身雪。是老张。他跺跺脚,雪落了一地。“以为你不开门呢。”他说。老马没说话,舀了碗汤,多加了几片肉。老张喝汤时,眼镜片上全是雾。他摘下来擦,擦完了,眼眶有点红。
“老伴走了。”他说,声音很轻。老马正在切肉,刀停了一下,又继续切。哒哒哒。切完了,他才说:“汤要凉了。”
那天老张坐了很久。外面雪还在下,里面就他一个客人。锅里咕嘟咕嘟响,老马在擦桌子,抹布是灰色的,热水涮过,拧得不太干。擦过的桌面上留下一道水痕,慢慢干了。
天快黑时,老张站起来,穿上大衣。走到门口,回头说:“明天还来。”老马点点头,看着他掀帘子出去。帘子是塑料的,红白条,已经发白了,边角破了,用线缝着。
晚上收摊时,老马把汤锅盖上。木锅盖很重,盖上时闷闷的一声。他关灯,锁门。卷帘门拉下来,哗啦哗啦响。雪地上留下他一行脚印,很深。
第二天,雪停了。太阳出来,照在雪上,亮得晃眼。羊汤馆的白汽又飘起来了,细细的,直直的,升到半空,散在光里。
老张是第一个来的。还坐靠墙那张桌子。他喝口汤,咂咂嘴:“今天汤厚。”
老马在柜台后面点点头,继续切葱。哒哒哒。
窗玻璃上结着霜花,慢慢化成水,流下来,一道一道的。屋里热,人多起来了,说话声嗡嗡的。谁说了句笑话,一桌人都笑了。笑声不大,短,很快就过去了。
锅里的汤滚着,滚着。奶白色的,一直滚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