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说，眼泪是堡垒崩塌的瓦砾，是举不起剑的手在颤抖。我却觉得，那温热咸涩的液体，恰是心灵为自己划下的最后疆界。当话语被噤声，当身躯被束缚，只有眼泪还能从指缝间渗出，像一面潮湿而柔软的旗，在无声中宣告：这里，仍是我。
敌人要的从来不只是你的低头。他们索求的，是你从内里长出的笑容，一种彻底被说服、被温暖的顺从。于是他们挤压你，研磨你，让你疼痛。你若不再哭泣，他们便看到了一丝希望，便认为你终有在他们的面前麻木与欢笑的可能。他们恐惧的，或许正是你永不枯竭的泪泉。因为只要泪水还在流，就证明那用以感受疼痛、分辨是非的心房，未曾被完全占领。眼泪是一种不合作的诚实，是灵魂拒绝在投降书上签下最后一笔时，渗出的墨渍。
所以我不再擦拭。当泪涌上来，我让它清晰地划过脸颊。我透过这层温热而模糊的水光，去看那个要我笑的世界。每一滴泪，都在地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那是我为自己失守的城池举行的降旗礼，同时，也是为下一寸坚守的阵地升起的旗。剑会锈蚀，笑容会僵硬，唯有这源自生命深处的咸涩潮汐，无法被命令，无法被伪造。它是我与自己最原始的盟约：我仍有感到不甘与悲伤的能力，这意味着，我仍然活着，且部分地，属于我自己。
在最终极的寂静里，眼泪是灵魂发出的、最微小的钟鸣。它不朝向任何人，只为了告诉内在那个可能蜷缩起来的自己：看，我们还有感觉。我们，还未完成屈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