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三道光痕
大巴车的空调嗡嗡作响,混着少年人特有的、带着青草气息的汗味。
林晚缩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指尖无意识地在起雾的车窗上划动着,先是一个简洁的傅里叶变换公式,想了想,又在旁边添了只歪歪扭扭的简笔小猫。
“出来春游还想着数学啊,学霸?”前排的女生回头瞥见,笑着打趣。
林晚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语气平静:“这个公式可以用来分析猫叫声的频段,理论上可以区分不同情绪。”
车厢里爆出一阵善意的哄笑。
坐在前排靠走廊位置的张昀老师闻声转过头,他四十岁上下,穿着质地柔软的棉麻衬衫,袖口沾着一点墨迹,目光在林晚车窗上的公式停留了一秒,镜片后的眼睛微微眯起,随即又若无其事地转了回去。
林晚没在意,低头从包里掏出那本《表观遗传学入门》,金属书签冰凉的触感让她指尖一顿——书签上蚀刻的DNA双螺旋图案,在窗外流动的光影里泛着冷光,她想起父亲上周随口提的话:“翠云山?那地方以前是军管区,地下结构有点特殊,搞过一些……不太好说的项目。”
军管区。
她抬头望向窗外,高速公路两侧的山峦向后飞掠,绿意深浓得有些不真实,手腕上的运动手环显示心率72,血氧98%,一切正常。
上午十点整,大巴车拐进“翠云山生态疗愈风景区”的停车场。
车门打开,热浪裹挟着草木清气涌进来,学生们叽叽喳喳地下车,林晚落在最后,目光扫过眼前的一切。
崭新的游客中心、光可鉴人的玻璃幕墙、精心修剪的花圃——一切都散发着“刚建成不久”的塑料感,但就在这些崭新建筑身后不足五十米的地方,一道锈迹斑斑的铁丝网围栏像一道伤疤,将景区与后方深绿色的原始山林粗暴地割开。
围栏上挂着牌子:“生态保育区,未经许可严禁入内”,牌子的油漆很新,新得和那些锈蚀的铁丝格格不入。
“都过来集合!”张昀站在队伍前,声音不高却清晰,“活动范围限景区已开发区域,不要靠近围栏,更不要翻越。山林里情况复杂,安全第一!”
他的视线似乎若有若无地扫过林晚。
队伍散开,女生们很快被停车场边缘灌木丛旁的几只猫吸引了注意力。
“哇,好干净的流浪猫!”
林晚顺着声音看去,心头微微一动。
那几只猫确实不同寻常,毛色不是流浪动物常见的脏污打结,反而油光水滑,像是有人精心打理过,它们安静地趴在树荫下,对喧闹的人群既不亲近也不躲闪,只是静静地看着。
其中一只尤其特别。
那是只年纪不小的狸花猫,身形瘦削,最奇特的是它的眼睛——左眼是温暖的琥珀色,右眼却是冰一样的蓝,它就蹲在离人群三米远的地方,冰蓝色的右眼缓缓转动,视线从一张张年轻的脸庞上滑过。
那不像动物的眼神。
更像……在辨认什么。
林晚下意识举起手机,对准那只猫按下快门。放大照片,猫脖子上似乎有个项圈,金属扣在阳光下反射出细微的光,但看不清字样。
“走了林晚,去草坪野餐!”同学招呼她,她收起手机,转身跟上,就在那一刻,她感觉到背后有道目光——不是来自同学,也不是来自老师。
她猛地回头。
那只异色瞳的老猫依然蹲在原地,冰蓝色的眼睛正牢牢锁在她身上。
中午的阳光晒得人发懒。
林晚独自坐在草坪边缘的树荫下,膝盖上摊着那本遗传学,周遭的喧嚣变得模糊,直到一个影子悄无声息地落在书页上。
她抬头。
那只猫来了。
它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极其稳当,不像猫,倒像位踽踽独行的老人,它在林晚面前一米处停下,坐下,尾巴轻轻盘住前爪。
一人一猫静静对视。
林晚犹豫了一下,从午餐面包上掰下一小块,伸出手。
猫没立刻吃,它先低下头,鼻尖几乎贴上林晚的手背,深深地、缓慢地嗅了嗅,林晚甚至能感觉到它湿凉的鼻尖擦过皮肤,然后,它才低头,用极斯文的动作叼走面包,小口咀嚼。
吃完,它没走。
反而向前挪了半步,用它毛茸茸的脑袋,轻轻蹭了蹭林晚递过面包的右手手背。
林晚愣了愣,心头莫名一软,下意识想收回手。
突然,猫抬起右前爪,像是人类伸出手要握手,它柔软的肉垫轻轻搭在林晚的手背上,然后,三根爪子极其缓慢、极其平稳地向下划过。
触感不是尖锐的刺痛。
是灼烧。
林晚倒吸一口冷气,猛地抽回手。
手背上,三道细长的伤口平行排列,间距几乎分毫不差,伤口边缘的皮肤微微翻卷,呈现出高温烫伤般的焦黄色,而不是动物抓伤常见的撕裂状,极细密的血珠正从伤口渗出——颜色不是鲜红,是暗沉的、近乎发黑的暗红。
她还没反应过来,老猫突然仰起头,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冗长的呜咽。
那声音不像猫叫,更像某种古老的、压抑的叹息。
紧接着,四周的灌木丛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一只,两只,三只……至少七八只毛色光洁的猫从不同方向现身,它们没有靠近,只是沉默地站成一个松散的半圆,目光齐齐投向林晚——或者说,投向她的手背。
寂静持续了大约五秒。
然后,仿佛收到无声的指令,所有猫同时转身,悄无声息地消失在浓密的树影后,整齐得像退潮,草坪上的喧嚣依旧,没人注意到这个角落短暂的异常。
林晚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背,心脏在胸腔里咚咚狂跳,她抬起左手,手腕上的运动手环屏幕亮起:心率110,血氧98%。
她用矿泉水冲洗伤口,水流接触皮肤的刹那,伤口表面冒起极细微的白色蒸汽,滋滋作响。“怎么了?”有同学凑过来。
“没事,”林晚挤出一个笑容,用纸巾按住手背,“猫指甲有点脏,我去医务室消个毒。” 她起身走向景区服务站,背后三道伤痕持续散发着稳定的、滚烫的灼痛,像皮肤下埋着三颗即将苏醒的火种。
景区医务室的校医皱着眉,用碘伏棉签擦拭伤口。
“这伤口真齐整,”校医嘟囔,“像用尺子比着划出来的。”
碘伏液体接触伤口的瞬间,原本的黄褐色瞬间变成深棕色,并冒出细密的气泡,发出轻微的“滋滋”声。
校医手一顿,抬头看她:“你最近接触过什么化学品吗?”
林晚摇头。
消毒,贴上创可贴,校医的眼神里带着疑惑,但没再多问。
返程的大巴上,林晚靠窗坐着,用外套盖住手臂,手背的伤口开始出现一种规律的、搏动性的疼痛,一下,又一下,节奏和她自己的心跳完全同步。
张昀老师从前排走过来,递给她一包独立包装的酒精棉片。
“勤消毒,”他说,声音压得很低,只有她能听见,“回去之后如果发烧,或者……看到什么不正常的东西,立刻给我打电话。”
林晚猛地抬头。
张昀已经转身走回前排。但在那一瞬间的镜片反光后,林晚捕捉到了他眼中罕见的、近乎凝重的神色。
他知道什么。
这个念头像冰锥刺进林晚的脑海。
夜里,林晚在浴室洗澡,热水冲刷过手背,伤口骤然爆发出针刺般的剧痛,她咬着牙关掉花洒,在氤氲的蒸汽中抬起手——
三道伤痕在朦胧的水汽里,隐约泛起一层淡蓝色的、呼吸般的微光。
持续了两秒,熄灭。
她瘫坐在浴缸边沿,大口喘气。
半夜,她被混乱的梦境碎片攫住。
一双戴着老式乳胶手套的手,正在旋转某个仪器上绿色的刻度盘。
背景是持续不断的、低沉如巨兽呼吸的嗡鸣声。
一个模糊的男声说:“稳定剂浓度,再提0.3个百分点。”
她猛然惊醒。
卧室漆黑一片。手环屏幕在黑暗中发出幽光:凌晨2:17。心率85。
她平时熟睡时的心率,是65。
早晨六点半,手机刺耳的新闻推送音将她再次惊醒。
林晚迷迷糊糊抓过手机,屏幕上跳出一条本地新闻快讯:
【突发】翠云山风景区昨夜发生多起不明原因火情,新建“星空露营区”“全景餐厅”等设施损毁严重,暂无人员伤亡,起火原因正在调查中。
配图里,熊熊燃烧的建筑,正是昨天她们班级休息的草坪旁边、那座造型前卫的玻璃房子。林晚的心脏重重一沉。
她掀开被子,看向自己的右手。
创可贴已经撕掉,三道伤口已经结痂,但痂皮的颜色不是深红或褐色,而是诡异的银灰色,在晨光中泛着金属般的光泽,她伸手轻触——痂皮是温热的,像下面仍有余烬在缓慢燃烧。
她抓起手机,点开相册,找到昨天拍的那张猫的照片。
放大,再放大,对准项圈的位置。
画面模糊,只能看到金属扣和部分字母。她调出手机自带的图片编辑软件,将对比度拉到最高,锐化……
模糊的影像逐渐清晰。
项圈上刻着字:
LY-0
最后一个字母/数字,被猫脖颈的毛发遮挡,看不完整。
林晚盯着屏幕,指尖无意识地在痂皮上轻轻摩挲。
LY-0……
7?
她轻声念出可能的完整编号。
窗外,晨曦终于完全跃出地平线,金红色的光涌进房间,铺满书桌、地板,和她摊开的手掌。
就在那温暖的光线触及她手背的瞬间——
三道银灰色的、平行的痂痕,同时泛起了第一缕清晰可见的、呼吸般的、微弱的蓝光。
像沉睡已久的电路,终于接上了第一股电流。
---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