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直以来,我固执地以为,没有西瓜的暑假是不完整的。这种圆滚滚的绿皮家伙,不知何时起就成了我记忆里夏天的代名词。我想,很重要的一个原因是我出生于“种瓜大户”的家庭里。
母亲说,我出生那年,家里种的西瓜像是得了什么灵气,个个圆润饱满,青翠的瓜皮上泛着油亮的光。她挺着一个大肚子,肩上压着一根磨得发亮的扁担,扁担下的畚箕里各装着两个硕大的西瓜。她总爱跟我抱怨说,那时候她挑着西瓜往家走时,肚子里的我总是不安分地踢腾,像是在抗议这沉重的负担。如今想来,我和西瓜的缘分,早在出生前就埋下了种子。
种瓜可是个技术活。开春时,母亲总会挑个赶集的日子去镇里买瓜种。这些瓜种被母亲用崭新的细纱布小心包好,像对待什么稀世珍宝似的。她特意腾出一个陶瓷大碗,把包好的瓜种安置在灶台最温暖的角落。那里离灶眼不远不近,既不会太热把种子烤坏,又能借着灶火的余温催芽。
每天早晨,母亲总是轻轻地拨开纱布,看看瓜种发芽没有。好奇的我,总会垫着踮着脚尖,凑在灶台上,打量着这些被细心呵护的种子。有时候,还忍不住想伸手摸摸看。“别碰!”母亲一把拍开我蠢蠢欲动的小手。“西瓜小气得很,你这双玩泥巴的手,摸不得。”
没过几日,细纱布里那些黑亮的种子都冒出了嫩白的小芽,像初生的婴儿怯生生地伸出小手指,好奇地触碰这个世界。这时候,母亲便开始忙碌起来,为这些新生命准备温暖的摇篮。她扛着锄头到家附近的田里挖土,那里的泥土最松软肥沃。
母亲把挖来的泥土倒进竹筛里。那竹筛是用老竹子编的,网眼细密均匀。她两手握住筛沿,轻轻摇晃,细碎的土粒就像金色的雨点簌簌落下,大块的泥团则被留在筛网上。为了让泥土更肥沃点,母亲还会在筛好的土里混入晒干的猪粪。母亲农活多,忙不过来,就请来村里的小孩帮忙把这个土装进营养袋里,一毛钱三十个的工钱,对当时的我们来说可是笔不小的收入。我当然也是其中的一员,但母亲总说:“给自家打工还想拿钱?”最后顶多塞给我一根冰棒解馋。我虽然嘟着嘴,却也乐意。毕竟有酬劳总比没有好。
接着,母亲开始她的“育苗大业”——把发芽的瓜种轻轻地塞进营养袋里,每个动作都轻柔得不可思议,生怕碰伤了那些娇嫩的芽尖。为了给这些小生命创造最好的生长环境,母亲用竹条在菜畦上搭起简易的拱架,再覆上一层透明的塑料薄膜。阳光透过薄膜照进来,整个苗床就像一个小小的温室,温暖又明亮。每天清晨和傍晚,母亲都会准时来给瓜苗浇水。她提着那把用了多年的铁皮水壶,壶嘴微微倾斜,细细的水流便如春雨般轻柔地洒落在土里。看着这些娇气的小家伙,母亲像盼着自己孩子长大一般,总想着这些苗长得快一点,壮实一点才好呢。
等瓜苗长出十多厘米高,四五片嫩绿的叶瓣在营养袋里舒展开来时,母亲便挑着畚箕,准备将这些"小宝贝"移栽到田里去。她总是戴着一顶大斗笠,抡起锄头,在松软的土地上挖出一个个间距均匀的小坑,每个坑的深浅都恰到好处,就像用尺子量过似的。我跟在母亲身后,手里捧着瓜苗,小心翼翼地撕开袋子,生怕伤到里面盘根错节的白色根须。母亲时不时回头叮嘱:“根要放正,土要压实,但别太用力。”那时候我年纪小,总是在小坑附近胡乱瞎踩,把刚挖好的坑又给踩塌了。免不了被母亲训一顿。我撅着嘴,愤愤地把瓜苗塞进坑里,觉得都是这个"惹祸精"害我被骂的。
转眼间,瓜苗就像被施了魔法似的,在田里疯长起来。嫩绿的藤蔓四处伸展。与瓜苗一起疯长的,还有那些恼人的杂草。它们狡猾地藏在瓜叶底下,偷偷抢走养分。每到这时,就是母亲大展身手的时候了。母亲会把家里所有的脸盆都搜罗出来,搪瓷的、塑料的,大大小小摆了一地。我负责把这些“保护罩”小心翼翼地扣在瓜苗上,就像给它们戴上安全帽。母亲则背起那台老旧的除草机,机器发出"突突"的声响,在田间来回穿梭。说来也神奇,几天后再去看,瓜苗依然青翠欲滴,而那些杂草早已蔫头耷脑,枯黄的叶子蜷缩着,像做错事的孩子低下了头。
照顾这些瓜苗,母亲很是细心。隔三差五她要去瓜田里转上一圈,弯着腰仔细查看每一株瓜苗的生长状况。渐渐地,藤蔓间冒出了一朵朵嫩黄的小花,像星星般点缀在绿叶之间。再后来,那些黄色的小花渐渐凋谢,藤蔓上开始冒出一个个圆滚滚的小瓜。起初只有拇指大小,青涩得可爱。再后来,越长越大,待到像碗口那么粗时,母亲总要抓一把杂草盖在上面。
待到盛夏时节,西瓜终于熟了。我们踏着晨露来到瓜地里,母亲拨开茂密的瓜藤,一个个浑圆的西瓜便显露出来。清脆的瓜皮上布满深浅不一的纹路。母亲用手指轻轻敲敲:“这瓜声音清脆,包红!包甜!”看着一个个硕大的西瓜,想着今年又能卖个好价钱了。大的西瓜都得留着卖钱,我们就挑一个畸形瓜,在田埂上用力一摔,鲜红的瓜瓤露了出来,虽其貌不扬,味道却也清甜。我们心满意足地吃着,吃够了才开始挑着西瓜回家去。
现在想想,这些关于西瓜的记忆,就像一颗颗饱满多汁的西瓜籽,深深埋藏在我的心底。每当夏天来临,它们就会悄然发芽,长出翠绿的藤蔓,缠绕在我的梦境里。童年,有瓜,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