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回 祸起幽微终不晓「五戎谱」

话说山上藏身地,不知何故来了一群不速之客。由于不知对方底细,是以不敢轻举妄动。将欲走时,忽闻前方惨叫之声。料定乃是闵为长,为救其脱身,楚衡三人遂定计划,并之执行。

马让乃自后方赶下山去。楚衡打算绕到敌人前方,遂至山坡上侧,张臂滑行。及至落定,往前数步,忽见前方地面异常。凝神细瞧,原来是有人背上覆草,匍匐于地。乃作寻思:原来是在这里埋伏,看来是准备与草堂那群人配合,以作两面包夹之势。细数只有十人,当下反掌便可取其性命。遂从腰间取出飞刀,缓步前行,同时发刃。

只听嗖嗖两声,飞刀便朝地面埋伏者脖颈而去。中刀者立死,余众犹未察觉。再去两刀,余众方才惊觉而起。然而,仓皇之间,不知所措。楚衡不给其任何反应时间,当即抓刀在手,向前刷刷数刃,迅速砍翻多人。有诛杀不及而叫逃脱刀锋者,随后亦遭飞刀所杀。顷刻间,伏尸十具。楚衡乃收刀、揩血、入鞘,复归刘预处,告之以所遇。

言未已,马让亦归,并言道:“下方路口山沟里埋伏有十人,看来是准备搞偷袭。我担心我一个人无法将其尽数消灭,反而会惊动其他敌人,所以前来通报。”

楚衡笑道:“看来,我们是跟敌人想到一块去了,眼下就看谁能棋先一着了。上面同样埋伏有十人,刚刚清理完。若得再减十人,草堂剩下那几个,便就不足为虑也。”

兄弟三人随后赶至敌人后方,看得仔细。那十人犹自谈笑,竟不知死之将至。只见其兄弟三人各取匕首,蹑手蹑脚从背后靠近。先是各自给一人抹了脖子,未等余众反应过来,回刀再刺死三个。余众惶恐间奔逃不及,或遭飞刀赶上,或被朴刀搠倒,无一得逃生还。

楚衡道:“大哥你且留在此地守住山路,我和三弟前去草堂叫阵。”

刘预点头同意。楚衡遂与马让赶至草堂附近,来到路口,见有两人把守,便对马让道:“还有八人。你绕行赶去草堂后方,防止待会有人从屋后逃离。”

马让乃从其言,潜身自去。见其走远,楚衡方才甩出飞刀,瞬杀路口把守的两人。看守倒地声响,惊动草堂余众,当下纷纷奔至路口,查看究竟。

楚衡缓缓而前,说道:“尔等乃是何人?竟敢到我家来生事?”

为首一人道:“你们偷了我家一万两银子,今日特地前来讨还。”

楚衡听罢,内心惊道:“莫不是定远镖局众属。”

心中忐忑,乃问:“你们是许家的人?还是定远镖局的人?”

贼首道:“我等只为银子而来,你们若肯原物奉还,我们必然不多为难。否则,连累一山草木,同遭回禄之灾,亦未可知也。”

楚衡道:“空口无凭,你说我们偷就是我们偷?”

贼首听罢,哈哈大笑,挥手示意,并叫带上人来。言罢,只见一人浑身是血,气息奄奄,经由两人搀扶,缓缓拖将前来。细看正是闵为长。

楚衡两眼冒火,仔细数着人头,却是九个,怒道:“放了他!”

贼首道:“我这人向来注重公平买卖。钱来货往,彼此两清,银但送来,人辄奉还。”

楚衡为挫其锐气,遂将身后所藏敌方刀刃径直取出,丢到跟前,并说道:“尔等山前山后埋伏二十人众,已尽数遭我方剿灭。识相的就把人交出来。否则,下场亦同此类。”

对方见楚衡扔出兵器,未敢骤然断定真伪。及闻人手埋伏所在还有数量,顿时人心浮动,贼众旋即议论纷纷。贼首心中着急,忙命手下吹哨传讯。终是不见回应,乃知楚衡所言非虚。

楚衡再度要求放人,贼首不敢就从,乃欲倚之权宜,再谋脱身之计也。遂命人把守门户,自己挟持闵为长,退入屋内。楚衡见状,不由分说甩出飞刀,同时拖起朴刀,向前拼杀。当即砍翻三人,追至门口,余众尽皆逃入屋中。

当下欲将闯入,忽听屋内声音传来,说道:“大侠若肯依在下之言,饶我等性命,在下当即放人。倘若不然,我等黄泉路上不妨多一人陪伴。”

考虑到闵为长已然命悬一线,楚衡生怕再拖下去,其将会有性命之忧,遂言道:“要说什么就赶紧快说。”

贼首道:“我等山口有马,只要放我们走到那里,在下届时自当放人。”

楚衡连声答应。贼首又道:“叫你们人现身吧,否则我们走得不安心。”

原来,对方贼首以为闵为长给的是假情报,断定山上并非只有三人,当下急切想要见个实在。却听楚衡说道:“我们就只有三人,一个外出至今未归。眼下只有两人,另一个在你们设下埋伏的路口等着,待会过去自然就能看到。目前,这里就只有我一人,你们要是再啰哩吧嗦的,迟一点我那兄弟有个三长两短,你们全都要给他陪葬!”

贼首道:“你骗鬼呢!你们两个人如何杀得了我们二十几人?”

楚衡道:“你们那群蠢货趴在地上插标卖首,杀他们很难吗?”

说罢,许久不见屋内作声回答。楚衡心中起疑,想是正在商议。片刻过后,只听屋后传来一片喧嚣吵闹。原来那群人见闵为长奄奄一息,恐怕捱不到山下,且闻楚衡这边人实不多,遂决定潜逃。哪知遭遇马让拦截,当下厮杀,未知胜负。楚衡赶至门口,准备过去帮忙。

忽见马让声音传来,喊道:“二哥,还剩一个逃进了屋内。”

楚衡见说,猛地踹开房门,但见闵为长躺在地上奄奄一息,遂忙迈步踏入。进门瞬间,忽闻左边恶风起,急忙翻身向前躲开。回首查看,唯见贼首摔伏于地而已。

原来,贼首躲于门后,欲待楚衡不备,趁机逃走,谁知却被其一脚踹死。此时,马让也跑进屋来。楚衡嘱咐其留意地上那厮,防止有诈,自己则去检查闵为长伤势。

当下见其气若游丝,眼看着就要命丧黄泉。楚衡急忙点穴止血,并运内功为其治疗。奈何已是回天乏术,良久未见成效,仅使其略微清醒回来些许。无奈罢手叹息,随后便听闵为长口中喃喃不止,似有无穷遗恨。

楚衡紧握其手,声音哽咽道:“你就放心去吧。君之血仇,楚某定为君报!”

言罢,闵为长犹然喃喃不止,仿佛是有要事交代。当即俯身以听之,但只听其口中不断重复着一个“伊”字音。楚衡颇感诧异,欲待再问。哪知转眼间,闵为长撒手离去……

兄弟三人处理完山道尸体,又回寺内取下铲子,在草堂后方给闵为长挖了座坟,算是帮他走完人世最后一道程序。楚衡垂首坟前,默然哀悼,自责于闵氏之死,自己实在难脱干系,若非当初拉他入伙,怎会至此?

刘预道:“坟盖好就走吧。人死不能复生,山上活人的前途还要我们考虑呢。”

楚衡见说,遂同刘预赶回草堂前院,来到檐下木桌之旁,会同马让商议。

马让取出几块布帛,说道:“这是我从那些尸体身上搜来的。你们看一下有啥眉目。”

楚衡接过道:“金凭蟒帛?果然是他们。”

两兄弟当即问以明细,楚衡遂将先前协助林沁夺镖前后诸事,略作数言向二人说知,末了说道:“同伴遭捕,不思谋营救,却行暗杀。此等贼人,其行事之狠绝,真是令人不寒而栗呀。我们今日侥幸无恙,难保日后亦能如此。惹上这等货色,是祸非福矣。”

刘预道:“以今日情况来看,他们应当尚未知晓我们具体底细,只是借由闵为长追查到了这里。至于闵为长因何暴露,却也无从查证。当前来犯之敌皆死,我们可暂无安危之忧。”

楚衡道:“话虽如此,也当从速离开。若他们再度寻来,行踪暴露,不过早晚的事。”

刘预道:“这个自然。我已经吩咐过了,让他们赶紧收拾东西,明日便即下山。按照先前计划所准备的,伪装成保人运货的镖队,过仙霞关南下福建。对于福建,安叔应该还有些许印象,由他带路,随他回乡看看。”

楚衡点头同意。三人起身准备归山,楚衡道:“你们且先回去,我要到山下走一趟,到闵为长客栈看看,顺便探望其家人。”

刘预道:“覆巢之下,焉有完卵?去了也是白去。你若要去,也需先回山上取马吧?”

楚衡道:“不需要。那群人将马留在山口附近,我过去直接取用即可。你们也不用给我留梯子,晚点我从密道那头回去。”

说完,遂与兄弟二人告别,自行来到山口,果见有马。当下挑得一匹健硕者,上马下山,径投南去。不多时,赶至闵为长客栈。但见门开户放,屋中闵氏家人不知所踪。

楚衡见状,惆怅不已,迈步进门,径至一桌之旁坐下。回忆昨日形影,犹去不远,内心自责道:“自己故说大话,本意是为断绝拦路劫道这一行当。万两现银之语,是为懒养众人之心,一时权变也。哪曾想到,竟然因此招来无妄之灾,非但连累林沁一家,如今更是害死闵为长,山上家人往后也将身陷不安之中。”

当下越想越心气,忽抬手一掌,拍碎身旁木桌,说道:“可恶!此事定与许家有关。且待来日安定,我必回来寻其复仇!”

气犹未消,忽闻屋外有人喊话道:“店家在吗?客人住店。”

楚衡听其声音熟悉,当即出门查看。见是李季蟑,心中诧异,想看其有何花样,遂闭口不言。

李季蟑见是楚衡,大喜道:“楚兄,我找得你好苦呀!去定远镖局询问,他们却说查无此人。正当苦闷之际,不期在此相遇,真乃缘分也!”

说着,便要过来拥抱。楚衡连忙拒手,说道:“李兄找我,有何要事?”

李季蟑道:“要事?祸事也!清风堂那帮家伙,就是上次忽悠我山寨劫镖那群,他们想要对楚兄你们动手啊!我一听闻此事,马不停蹄就赶来告知。楚兄,最近要多加小心啊。”

楚衡道:“你这消息真及时,也就赶在对方来过之后。”

李季蟑遗憾道:“哦,那可真是不巧。赶了个晚集,烧了个热灶。”

楚衡道:“李兄通告之恩,楚某定然放在心上。请里边坐。”

说着,便引李季蟑进屋,行至一桌之旁坐定,乃问:“李兄,可知那清风堂来历?”

李季蟑摇头,答以不知。

楚衡继续追问:“李兄既然不知,又何以知晓对方要加害于我?”

李季蟑答以江湖传言。

楚衡道:“楚某并未显名于江湖,江湖如何言传楚某之姓名?”

李季蟑道:“姓名那倒没有。他们说是当初百嶂窟劫寨那位,我就知道是你。”

楚衡笑道:“百嶂窟劫寨不还有林镖头?他那边为何无事?再说当初也没人见过我呀。”

李季蟑道:“他不是被流放玉山县了嘛。”

楚衡道:“林镖头原来是被信州安置到了玉山县?可你又如何得知?还有,你怎知他们没有去找林镖头?”

李季蟑道:“我怎知他们没去找林镖头?我哪管得了那么多!楚兄,我好意前来告知消息,你怎么像审问犯人一般逼问我?”

一面说着一面站起身来,显得不满至极。楚衡却不在意,只是笑道:“李兄且息怒,哪来逼问一说呀?在下不过是想了解一些清风堂的情况,所以多言追问了两句。既然李兄你如此在意,在下不问便是。”

李季蟑重新坐定,说道:“清风堂之事,小弟确实不知,楚兄莫要再问。”

楚衡道:“既然如此,在下也没啥想从阁下身上打听的。咱们就此别过,告辞。”

说完,便即起身,朝着店外走去。

李季蟑眼见楚衡翻身上马,甩缰往南便走,赶紧叫住,说道:“楚兄,你这是要往哪里去?”

楚衡道:“在下要往玉山县去寻林镖头。在其走后,我日子不好过呀。镖局众人排挤我,将我赶了出来。我如今无家可归,只得去寻其来为我做主。李兄,林镖头所在,可否告知?”

李季蟑心里不住嘀咕,喊道:“我哪里晓得?”

楚衡道:“那你刚才如何就说,他被流放到了玉山县?”

李季蟑道:“我在那里街上碰见过他一面,不可以吗?”

楚衡道:“可以。我也到那里碰他一碰。我马快,现下便要动身。李兄莫送,就此告辞,请。”

言罢,向其拱手。李季蟑连忙上前挽住马缰,说道:“行啦,行啦。我服了你啦。唉,我知道你在怀疑我,但也希望你能体谅我不说实话的苦衷,请回屋说话吧。我们好歹也曾共事一场,请务必体谅我。”

楚衡笑道:“原来你一直没说实话?”

李季蟑道:“咱们就明人不说暗话啦,行吧?走吧,走吧。”

楚衡遂翻身下马,跟随李季蟑重回客栈,行至桌前坐定。李季蟑也终于肯向楚衡坦白,说出自己与那清风堂的瓜葛来。

原来,自从那日与楚衡分别过后,李季蟑便去了玉山县,并在那里遇到先前的下属喽啰,得知他们已为清风堂所收编。李季蟑寻思自己左右无依无靠,为谋生计,于是跟随前下属,赶去拜会清风堂堂主洪九。

堂主洪九倒也不在意多一份人手,于是将其留下,充役打杂。此间杂役,整日里干些运煤搬炭的勾当,也不配那劳什子金凭蟒帛,完全不知道算不算帮会成员,倒像是被逮来干苦力的。李季蟑每常寻思,如此还不如到那流放地去,毕竟去哪里吃饭不是吃饭?本来是想过去一起当大盗的,结果却成了小厮。而且曾经一个小弟还成了自己上司,心中更加不爽。

在那暗无天日的地道里,不知过了多久。忽一日,外面抓来个人,绑在屋内日夜拷问。那人便是闵为长,李季蟑随即便被安排了个看守的活儿。后来,听闻审出了楚衡刘预二人的姓名。遂大惊,留心偷听。原来,是为那一万两失银之事。后来有一天,又见其众押着闵为长,动身来找楚衡他们。李季蟑伺机逃离,紧随而来。然而,李季蟑却完全忽略了一点,自己不知道楚衡众人藏身地之所在。于是,只能跟在那群人背后,以图伺机而动。然而,直到最终,眼见清风堂众人被杀了个全军覆没,却依旧不敢现身。因为事先并未想好如何解释自己的来意,磨磨蹭蹭直到看见楚衡下山,也只敢远远跟在其身后。这才有了刚才二人客栈相遇之事。

听闻事情经过,楚衡笑道:“如此说来,你为我等之事却又砸了一个饭碗。”

李季蟑叹道:“唉,可不是嘛……”

言罢,骤然改口道:“可不是啊!那个破碗,谁爱端谁端。”

楚衡道:“这次被派出来的人,只有这三十个人吗?是否还有其他?”

李季蟑道:“还有两人,昨天刚和众人分开,往北而去,具体不清楚是去干嘛。”

楚衡道:“清风堂巢穴,具体在什么地方?你且画下来,我准备去找他们报仇。”

李季蟑道:“我劝你别去。他那里有个相当不得了的家伙,听说就连林镖头也不是其对手。”

楚衡惊道:“林镖头也在那个贼窝?”

李季蟑道:“我没见过,是听人说的,还听说其与那黑汉比武,被吊起来打,可老惨咯。”

楚衡显然不信,说道:“林镖头武艺不在我之下,在你口中却输得如此轻飘飘?”

李季蟑道:“须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那鬼地方卧虎藏龙,谁知道还有啥狠角色。”

楚衡道:“那我就更得去灭了他们。既知敌人所在,且对方已然盯上了我们,我便要在他们察觉之前将其整个连根拔起。你快快回想路径,我去取笔。”

说完,便去屋内寻出文房四宝。李季蟑却还在劝,说道:“听我的,准没错。当务之急,就是赶紧搬走。要是等他们再派人过来,那就麻烦啦。”

楚衡道:“家是要搬,祸害也要除。敌强我弱,若不根除,我们肯定无力应付他们随时可能到来的偷袭。至少要把所有知情人都消灭才行。别啰嗦了,快画下来。”

李季蟑见楚衡如此坚持,只得依言画下山脉城池以及大致路线,并为其讲解。

楚衡听完解说,随即收下图纸,致谢言道:“李兄大恩,楚某来日定然相报。”

李季蟑道:“别说来日啦,我当下就要饿死了。”

楚衡道:“此间客栈……唉,话说清风堂只抓闵为长一人吗?他家人呢?”

李季蟑道:“我在那里只见过其一人,没看到有啥家人。”

楚衡道:“也不知他们当下好歹,唉……此间客栈,便是我那位兄弟生前之家业。你可暂且在此安家,日后其家人若寻来,届时再作计较。”

李季蟑道:“哎呀,楚兄。你就不能收留一下我吗?大家都是江湖兄弟,你非要那么绝情干什么?何况我们曾经一起共事,同为刘太保手下。”

楚衡道:“实不相瞒,李兄,我对你并不是很放心。我和刘太保情同手足,而你我不过是江湖过客,亲疏有别。”

李季蟑叹道:“既然说是江湖过客,那我们就谈交易好了。我晓得你当下在担心什么,你们这边寡不敌众,无法时刻提防清风堂来袭。长此以往,也不是一个办法。我身上倒是有样东西,恰恰是你们当下所急需的。楚兄可有兴趣?”

楚衡听罢,顿然好奇。不知二人交易什么,且看下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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