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回 何处不漂流「五戎谱」

话说许家钱庄掌柜许乙,当时在山上听到探子来报,说镖队只有三人看守营地,便以为计划进展顺利,安心静等张义悛烟花信号。哪知久等不见,方才率众下山。至客栈,见满屋躺倒的镖局好汉,不禁放声大笑。只是疑惑张义悛不在,遍地搜寻,方才得知也麻晕在地,乃大惊。

当即率众赶到营地点算镖车,发现少了一辆,便朝身边人问道:“耿秉棍,刚刚我们下山,有没有看到什么人?或者听到什么奇怪的动静?”

耿秉棍道:“并没有。会不会是这群镖师监守自盗,藏了一辆?”

许掌柜道:“不会。早间他们过桥,我就藏在附近数了,就是十一辆车。”

另有一位男子凑上前来,说道:“我们现在怎么办?许当家会不会吃了我们?”

耿秉棍道:“这东西现在直接就能用,都不用去黑市换。要是对方拿了往土里一埋,日后慢慢享用,我们真就一点办法都没有。”

许掌柜道:“没事,咱许当家不缺这点钱。不管怎样,当下先将剩余九车运走。要是店里那群家伙突然醒来,我们只怕要吃不了兜着走。耿秉棍,吴秉棍,有劳二位看好这批货,我去找洪堂主说明情况。另外,再派些兄弟沿着山路搜寻,看看有啥线索。在下先走了,二位保重。”

说完,上马,飞奔下山。耿吴二人送走许掌柜,吩咐留下九人驾车,余众分组撒向山里各处搜查。随后二人亲自率队赶到了横渡桥口,卸货装船,一路沿大溪南下。

楚衡紧随其后,来到须江边上新塘泽,见到他们改道进入乌有溪。楚衡素知此溪通往百嶂窟,心想:“果然跟百嶂窟有关?先前自己看那百嶂窟寨主就有点眼熟,只是离得远,未曾看清,现在正好跟去瞧瞧。只是新塘泽不好走,野地泥泞且无高草林木,平阔无遮,容易暴露。”

于是抬眼四周,见有一片芦苇,当即便萌生主意。悄然过去折下一根芦苇杆,潜入水底,快速游抵船队,浮出水面,扒着船沿,侧耳倾听船上对话。

只听耿秉棍声音传来,道:“你说,镖局那群人明日醒来,一看镖车全没啦,那将会是一副什么样光景?”

吴秉棍大笑道:“还能是啥光景,天塌了呗。”

耿秉棍笑道:“十万两足够他们镖局为许家做牛做马一辈子啦。不得不说,还得是许当家老江湖啊,手段就是狠辣。今天总算见识到了啥叫‘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他老人家略施小计,就让久负盛名的林镖头吃了这么一个大头瘪。不仅声名扫地,只怕余生都没好日子过。妙,太妙啦。”

吴秉棍冷笑道:“什么叫略施小计?你看到的,不过棋盘终局;没看到的,那是许当家背后多年的经营。针,人家几年前就埋下啦,而且不止一根。哪有一拍脑门就成的计策?你道是说书呢?一个败德先生,一不看地利,二不谋人事,挑两个破烂酒桶,把全副身家押注到对手犯错上?要知道,就算许当家为此事苦心谋划多年,这次也是做了两手准备的。要是今晚只有一半人被药倒,我们就要启动预案啦。”

耿秉棍道:“吴兄,你内情知道得多。如今大事已成,能否给在下讲讲?”

吴秉棍道:“嘿嘿。早在三年前,张镖头刚刚主事信州分局,许当家就将自己人安插进了镖局以及张宅。他们逮着机会就暗戳戳挑拨张林表兄弟的关系,这才让许掌柜得以用一席话语就将张镖头赚上船。不仅如此,他居然还将走镖图拿给许掌柜看。许掌柜当晚回去之后,立马画下来,连夜飞鸽传去衢州。许当家得了走镖图,这才有了这一路计划。先是派人前往路上山庄到处散播林镖头重走玉须线的消息,目的就是让各处老朋友提前准备好饯行。还有就是让我们去忽悠李寨主,让他设法拦截镖队,并作事后藏银之所。”

耿秉棍道:“我先前还以为是打算要跟李寨主一起劫镖呢。”

吴秉棍道:“贸然劫镖,代价太大啦。以上种种,其实只是为了拖慢镖队行程。张家小子一根筋,居然想在大溪边放火,那火不得分分钟遭到扑灭?当然,这还不够。行程落下之后,距离人烟也近了。如果让他们将干粮饮水补上,那行动还是可能出岔子。于是,许当家早早安排了另一波人,将大石山底那几家卖干粮大饼的堵在家门口,天没亮就把饼全收了。同时,将那个卖水壶的家伙挟持到附近山上,不让他出去赶集。至于最后为啥丢了一辆车,这确实是我们始料未及的,也不知是谁干的。”

楚衡在船底听得仔细,心里暗暗吃惊,没想到许家竟然如此处心积虑。但是即便如此,这个计划也是千疮百孔,能成完全是巧合。他真就完全依赖张家小子的执行力?当晚起火时,林沁下令用大衣盖住火。要不是自己先有预料,在大衣上浇了火油,并率先丢上去,后面火就灭了也说不定。当下正值深秋,又要夜宿深山,镖队值夜都穿大衣,用它盖住火完全有可能。如果发现及时,将水壶悉救出也有可能。所以,当晚自己趁着喂马之际,偷偷震裂了水壶,后来更是伺机用砂砾戳破了铁锅,这才让众人挨一日饥渴上了山。不然,今晚的情况将大为不同,难免血染荒山。不过,许家为何不选择在盛夏动手?彼时酷热,都着薄衣,起火也不可能用大衣掩灭,而且酷暑也更需饮水。

稍微一琢磨,楚衡也就明白过来:夏季虽得天时,却少人和。届时镖队肯定更加重视饮水,必然较冬季难以对付。哪有酷暑时节走远路而不计较饮水之人?反而让人拿饮水做文章麻翻?那未免太过愚蠢。

吴秉棍道:“其实最稳妥的情况,就是由张镖头带队。如果能把林镖头换成张镖头,那本次计划将绝杀,可惜换不得。”

乃问,为啥。答道:“因为他自己就会把全队带沟里,完事埋伏他一手就行啦。其实许当家也说啦,本次行动只是跟他耍耍,结果无论成与不成都无所谓。成了最好,不成,我们也将抓到张家小子一个把柄,以待后续发挥。”

耿秉棍道:“最终我们能成,还得是吴秉棍临场应变,妙计横出。连许掌柜都夸你呢。”

吴秉棍摆摆手,谦虚道:“诶,那都是些没用的。”

耿秉棍道:“不过,还是大意了……”

沉默片刻,耿秉棍方才继续开口,问说:“许当家这般处心积虑,究竟是为啥呀?难不成是为了许公子的事?”

吴秉棍问:“许公子怎么啦?”

耿秉棍道:“我听说许公子欲展魏武雄风。”

吴秉棍笑道:“是说这事啊!我还以为你说那事呢,想必你是听说了重阳当天的事故传闻吧。其实不是啊,那完全是一场意外。至于你所说那事吧,我猜许当家只是相中定远镖局人才可用,想要拉着一起成就大事。但又必须想方设法拿捏张林两家,否则不放心。同时又要出出气,这几年给许当家气得啊。”

耿秉棍困惑道:“此话怎讲?”

吴秉棍道:“这话说起来渊源颇深,涉及衢州四家人——许家、林家、张家、林家。别问为啥两个林家,林镖头妻子家也姓林。许家自然就是许当家这边;张家就是定远镖局前东家兼总镖头张忠康,其于三年前亡故,留下独子张义悛;林镖头林家是张家表亲,大约十年前从苏州搬来衢州;林夫人林家以前也开镖局,其父名声不响,却也有些本事。五六年前,许当家想要与林夫人林家联姻。于是,亲自登门为许公子求亲,不想遭到林家拒绝。原来,张林两家早有言约,许家求亲后不久,林夫人就被许给了林镖头,数年后成亲。两家镖局就此合并,势力更胜以往。自从两家联合以来,许家钱庄的日子就没好过。衢州、信州两地银子往来,时常不知遭到什么贼人劫取。许当家寻思,张林两家江湖朋友甚多,一定是他们让人搞的鬼。之前他们未联合之时,互相之间尚有顾及。今番既已联合,便再无顾虑,于是开始整起许家来。”

楚衡听罢,内心失笑,想道:“天下事竟能如此之巧?五年前我们一家搬到衢州,同时张林两家联姻结盟。前三年,我们没少找许家钱庄麻烦。他家那些家丁全是饭桶,真个略施小计就能得手,未曾留下任何蛛丝马迹。后两年,虽然不再劫道,但我自己也没少去他家光顾。这五年来,许家估计想破脑袋也想不到是这么回事,这才把锅扣到张林两家身上。”

又听吴秉棍继续说:“即便没有这些破事,许当家也想收了定远镖局。如今蹬鼻子上脸,自然不可能放过他们。碰巧张忠康三年前突然暴病身亡,其子张义悛被安排到信州分局。于是,许当家趁机安插细作进入张家。经过几年了解,确定张义悛为人轻浮无状,喜怒不定,极其不着调,可以利用。这才有了本次行动,运银不过是次要目的,真正目的是让银子失窃,叫定远镖局赔不起。如此,他们就得世世代代为许家做牛做马还债啦。”

楚衡内心大骂道:“好家伙,果然阴险。看来许家的钱还是太多啦,过阵子再去他家走一趟。”

耿秉棍问:“你刚说的重阳事故,具体是指?我听说林镖头蔫了?”

吴秉棍道:“当日重阳登高,许公子路遇林夫人。想必你也知道,就许公子这个人吧,心性倜傥,不羁不群。换句话说,他妈的流氓一个。于是凑上前去搭讪。也不知许公子到底说了什么,很快林夫人那边就吵闹起来,嚷去了林镖头。林镖头以为妻子遭到了调戏,那也的确如此,于是气势汹汹赶到,挥拳要打。然而,一见是许公子,先自手软了,打不下去。”

耿秉棍道:“林镖头一生英雄,为何这会儿却孬了?”

吴秉棍道:“你也不想想,他刚跟许家做了这么大一笔生意。这一拳下去,可能啥都没啦。林镖头这些年忙着扩张镖局,非常需要钱,他怎敢出手打财神爷呀?”

耿秉棍道:“真是一文钱难倒英雄汉啊。后来怎么样?”

吴秉棍道:“还能怎样?只推是误会,各自离去呗。诶,这是件小事,不必理会。”

耿秉棍道:“那我们接下去该怎么办?就在百嶂窟里干等吗?”

吴秉棍道:“还真就是干等。山上这件劫案一定会惊动官府,百嶂窟是个非常好的藏身之所。我们舒舒服服在里面呆上一年半载,等到风声一过,再看洪堂主安排。其余的,不用你我操心。记得布凭四句没?”

耿秉棍道:“时来不问在苍天?”

吴秉棍道:“运转行流各有命。”

说罢,相视大笑。忽闻舱外报说,到百嶂窟啦。耿吴二人当即不再作声,走出舱外。

楚衡也赶忙潜回水里,一口气游出百丈开外,到达一处芦苇丛,方才探出头来。随即见到耿吴那五条船缓缓靠岸停泊,船内跳出二十来人。岸上原来大概也有十来人。当下双方见面,对话依稀可闻。

吴秉棍道:“李寨主,久等啦。”

李寨主道:“哎呀,你们真给抢下来啦?”

吴秉棍道:“那还用说。要不是李寨主临阵脱逃,我们也无需如此费工夫不是?”

李寨主道:“都怪我呀。就是这腿不听使唤,看见他就犯哆嗦。该死,该死。”

一面说话,一面拍腿,并继续说道:“那我们之前谈好的,仍然作数?”

吴秉棍道:“作数,肯定作数。这是我们加入贵寨的投名状,一点小意思而已。”

李寨主道:“那让孩儿们搬吧。我这山上刚好有一山洞,专门用来藏宝。即便官府镖局寻来,也叫他们百般巧计也寻不着。”

吴秉棍道:“那请李寨主主持吧。”

李寨主转身道:“孩儿们,忙活起来吧!”

楚衡看着眼前这群人并没有准备马车,似乎打算就这样肩挑背扛着上山,寻思自己也得跟上去看看他们究竟打算把银藏在哪里。看上去,两波人目前不是很熟,要混进去并非难事。只是自己当前全身湿透,混进人群很容易成为焦点。

稍作琢磨,辄便有了主意。当即潜回水中,缓缓游至人群附近,伸手一把就将船上一个探头探脑的家伙拉下水。之后,瞅准岸边持火照明的家伙,也是一把拽了下来。完事迅速游到船尾另一边,趁着众人惊慌之际,躲着众人目光,再拉下去两人。其中一个拔出萝卜带出泥,把身旁几人也一并拖了下去。就这样,在陆续拽下几个人后,迅速游离人群,到一旁芦苇丛中躲着。

岸上众人尽皆悚惧,纷纷不自觉后退,无人再敢靠近岸边。落水者扑通几下稳住身体,随后开口惊叫道:“有……有水鬼!”

这一下更是唬得众人慌神,一时间面面相觑,连话都不敢说。

吴秉棍喊道:“哪来那么多水鬼?都不要乱动,快上岸来。”

落水者纷纷上岸,回到众人当中。一场纷乱过后,迅速鸦雀无声,只有不时传来的阵阵蛙鸣。

过了许久,耿秉棍道:“难不成,真是什么水鬼?”

吴秉棍道:“管他水鬼还是水猴子。多叫上几人举火把,把河面照亮,看他还怎么作妖。一半人照明,一半人搬箱,先把箱子搬上岸再说。”

众人听令,各自动员起来。楚衡见状,悄然上岸,先行赶去前方山路。准备等待他们经过,再伺机混入其中。

行至山前,只见数座山峰如同屏风影壁一般横挡在眼前。山后是夜幕星空,映衬之下,黑黢黢一片,阴森森林立,望之令人生畏。加之山前又是一片湖泊水群,确实天然宝地,不啻龙潭虎穴。吴子迹到此,有诗赞曰:

疏林千嶂耸,月对北山松。

芦苇蛙鸣瘆,於菟草莽凶。

清风吹骨骇,鬼火照人忪。

莫向岩隈去,云深隐匪跫。

楚衡藏匿于山道旁一棵大树背后,探头朝山下望去,只见一簇簇火光徐徐上山而来。为首见有三人,想必就是李耿吴,余众皆两人一组肩挑银箱。等到人近跟前,看清模样,楚衡顿然大吃一惊:那李寨主不是李季蟑是谁?先前远远看到身影便觉熟悉,不想却是他。五年未见,竟在此处当起什么寨主来了。

当下见众喽啰均无闲手者,楚衡不敢轻易混入,还是潜迹于道路两旁林木,紧随其后。将至寨门前,悄无声息出现在队伍末尾,佯作断后人,骗过了看门守卫。进入山寨,随后伺机闪身躲起来,藏于暗处静观其变。

片刻过后,只听李季蟑道:“张三,李四,带他们去后山山洞,把东西藏好。”

众人在两名男子带领下,朝着后山而去。来到一处绝壁前,领头男子抬手在石壁上摸索,俄顷扒下块板子,现出一个土穴。随后那人从身上取出一把钥匙,将手伸入,想是在开门。完事喊来另一名男子,协力扶着石壁,朝着左边缓缓推去。绝壁大开,露出黑黢黢一个洞口。男子欠身进洞,随即里头射出亮光,想是那人点着了洞内火源。又听其在里头喊话,叫人把东西搬进去。众人闻言,纷纷开始行动。

等众人搁好银箱,锁门离开。楚衡方才现身,悄悄走到绝壁前,伸手摸索一番。原来此处本有一个山洞,这伙人找了块石板掩住其口,为使人不易察觉,又将石板与石壁粉刷得一般无二。

楚衡不禁佩服巧妙,若非跟来,怎能想到这里还有一个暗室?心下默默记住山洞位置,随后寻路返回。由于原路返回需要穿过山寨,只得另谋他途。当下辨明东方,投山野而去。一路穿林越丘,记熟路线。很快便抵达山脚下。

当下径离百嶂窟,来到大溪河口,天方蒙蒙亮。楚衡决定就在须江河畔等候刘预到来。不消许久,刘预驱舟赶到,靠岸接上楚衡,兄弟两人一同赶回衢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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