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重声明:文章系原创首发,文责自负】
一、
燕子打电话给我,问我转三千块钱,我调侃她怎么老板娘也有钱不凑手的时候啊?
电话里燕子沉默了一会,没有回答,我问她微信还是支付宝。
她说微信吧,支付宝有点不方便。
我有些诧异,但是也没有在意。支付宝不方便,是转账提现需要手续费吗?
钱转过去了,燕子点了收款,回给我一个表情包,双膝跪地,双手疯狂前后参拜,还配了四个大字:谢谢老板。
这就很燕子,总是用各种表情包张牙舞爪,彰显她的与众不同。
我没有回复,或者说我不知道怎么回复。
和燕子其实没有那么熟悉,至少到现在为止,我才见过她寥寥几面。
第一次见面是在麻将桌上,陈雪带过来的,介绍说是闺蜜,标准的“麻婆”,刚从老家出来,以后缺搭子可以打电话叫她,保证随叫随到。
燕子果然是“麻婆”,水平很高,一个晚上下来一杀三,赢了三千多,笑容愈加甜美。陈雪假意骂她,也不知道收敛点,第一次就下狠手,不怕没人和你玩啊。
燕子是个戏精,一收到陈雪的信号,马上开演,哪里哪里,都是大哥们抬爱,知道小妹刚从乡下出来,身无分文,这才救济我,给我包了这么大一个红包。夜宵,必须安排起来。说完,还戏谑地鞠了一躬。
严州府土菜馆,陈雪熟门熟路地点了四五个菜,燕子加了个爆炒鸡杂。爆炒鸡杂,主打一个辣字,一盘鸡杂,半盘辣椒,梧桐镇的特色。
这道菜很久没有吃过了,够辣,过瘾。严州府来过好几回了,菜单上没有见过这道菜,我问燕子怎么知道有这道菜的。
燕子说都有的,一般是厨房留着自己吃的,利润低,还下饭,老板肯定不会写到菜单上,只有知道的人才会点。
燕子也是梧桐镇的人,聊起来才知道我们还有同一个班主任,我比她大三岁,许老师带完我,下一届接的就是燕子她们班。
和燕子一下熟悉起来,来自同一个地方,喜欢同一道菜,还有同样的老师,可能燕子早就出现在我的生活里了,只是当时没有注意过罢,她说听过毕业生代表的演讲,记得有好几个人在台上慷慨激昂,她在台下被太阳晒得昏昏欲睡。
我笑了起来,说我就在台上,紧张得要死,准备了好几天的演讲,合着你们在台下就记住了太阳晒。
燕子说能记住太阳晒就不错了,读书的时候就你们学霸出风头,谁管我们这些学渣的死活。
陈雪说还记恨呢,不就是老许打了几教鞭吗,麻将桌上狠狠杀他的得意门生一刀,不就报仇了吗,还不解恨的话,刀磨快一点,下次再杀得狠一点。
陈雪又组织了几场麻将,燕子都笑到了最后。
但省城实在太大了,从城西到城北起码要一个半小时,燕子找到一份工作,年底我也忙了起来,麻将就渐渐打得少了。
二、
陈雪打电话给我,问我燕子是不是开口借钱了,我有些诧异,问出了什么事。
陈雪说不清楚,但是她群里有几个朋友私下问她能不能借钱给燕子,她这才悄悄打听了一圈,发现燕子已经问好几个人借过钱了。
微信群是陈雪拉起来的,都是麻将爱好者,把原先线下的约战改为了线上。群里有二三十号人,像燕子这样的“麻婆”有好几个,稍有点空闲就在群里约好开局了。线上麻将大家都比较谨慎,一局麻将八把牌,输赢几十块,可是挡不住网络的便捷高效,十几分钟一局,像燕子最疯时一天能打七八十局。
是不是最近输多了,我问陈雪。
陈雪说没有,她去翻过燕子的战绩,胜率72%,按照燕子开局的次数,起码从群里卷走了小一万块钱。
“要不你开口问问燕子,她干吗突然要借这么多钱?”陈雪提议。
“你为什么不问?”我很好奇。
“她是私下去借的,宁可问你借也不问我借,肯定是不方便让我知道。”
我知道陈雪的意思,有些事情越亲近的人反而越无从开口,她和燕子关系太好了,还不如我这样的“半熟人”来问。
我没问,没有必要问,问了又能怎么样呢?如果燕子存心想骗钱,问了也拿不回来;如果她真有难处,问了不是还要搭进去更多。和燕子也算是师出同门了,三千块,能看清一个人也不亏。
微信群里,燕子又在喊三缺一,没有人响应。她@我,问我最近在干吗,麻将也不积极,我隔了一会才回复道年底单位事情多,比不得老板娘天天有空,随时随地都可以打麻将。
燕子说不是快放假了,怎么还要忙,我说正是因为快放假了才忙啊,所有的活都得赶在放假前完成,不然的话,连放假都不得安宁。
燕子说还是你们安逸,有这么长的假期可以放,我说怎么厌倦老板娘的生活了,想要体验一下社畜的忙碌。燕子没有回复,有人@燕子开始麻将了。
我点进游戏旁观燕子的操作,麻婆就是麻婆,拆牌毫不犹豫,扣牌判断准确,很多牌的精妙要等到回放才能体会出来,难怪她能保持那么高的胜率。
一局牌十几分钟,很快结束了,又很快开始了,燕子没空理我,我也没在意,退出了旁观,开始忙自己的事情。
等再拿出手机时,才发现燕子给我发了消息,说上次借的钱可能要年后才能还了,实在抱歉,我回了一个微笑的表情包。
陈雪说燕子和她老公吵架了,大概是因为打麻将的事。我问是因为输赢还是因为不喜欢女人打麻将。
陈雪也不是很清楚,问我能给燕子安排一个住处吗,她想和她老公分开一段时间。我没有回复,介入别人的因果是一件很危险的事情。短住找宾馆,长住就自己租房,这是最简单的处理方式,我不知道为什么陈雪要问我能不能安排,这是她的闺蜜,和我只不过是普通的“麻友”,连朋友都谈不上。
三、
正月里,陈雪约麻将,闲谈中聊到了燕子,说她一个人在省城,没有回家。我说难怪天天在群里喊麻将,原来是没有办法来实战啊。
陈雪说燕子可能要离婚了,问我有没有想法,我以为她是在打趣,笑骂她神经病,她闺蜜离婚,我有什么想法,又不是因为我离的婚,总共也没见过几次面,还都是约打麻将,能有啥想法。
陈雪耸了耸肩,说就是因为我。我疑惑地看着她,她问我记得徐妍吗。
徐妍,一个遥远的名字,在通讯还主要靠信件往来的学生时代,我有一个笔友叫徐妍。
收到徐妍的信很突兀,她说许老师上课时总夸我,我是她们班共同的敌人,想要打败敌人,就得了解敌情,她是第一个侦察兵。
这确实是许老师的风格,在他的班级里面永远有一个上一届的学长,聪明、努力、刻苦又懂事,是所有人不可企及的存在。
我很认真地回复了徐妍的信,告诉她我没许老师说得那么优秀,但严郡中学有,许老师说那么多只是激励大家能走出梧桐镇,毕竟梧桐镇能考上严郡中学的不过十数人。
徐妍笑我说话的语气和许老师一模一样,果然是许老师最好的学生,连在信里面都不忘记说教,她说她不相信高中的生活就是初中的延续,只有读书,没有娱乐。
我说有很多,等她过来可以带她去吃玉泉寺的斋饭、坐三江口的游船、看古城墙的夜景,当然还有紫藤长廊的花雨,那是所有严郡学子的共同记忆,见证了无数学长学姐的分分合合。
和徐妍的通信持续了三年,直到高考结束我们没有了联系方式。
我特意回了梧桐镇中,在公告栏没有找到徐妍的名字,问了许老师,他说不记得有一个叫徐妍的学生。
陈雪说徐妍就是燕子,徐双燕。
我愣住了,怎么也没有办法把徐妍和燕子的形象重叠起来。徐妍,那个在信中问我数学难题、讨论作文写法、憧憬高中生活的女孩,怎么可能是一天到晚在群里喊麻将的燕子呢?
陈雪笑我,有落差感?
我摇了摇头,不知道应该如何回答。十多年的时光,磨灭了多少记忆,如果不是陈雪提起,徐妍这个名字还不知道在哪个角落积攒着灰尘。
和徐妍只是普通笔友,和燕子就是普通麻友,只不过是两个形象重叠,让我有些诧异而已。
燕子发来视频,问我陈雪和我说了一些什么。
我说没什么,就告诉我你是徐妍,我问燕子干吗要用徐妍这个名字,早点说自己是徐妍的话,高低要整几杯。
燕子说现在知道也不晚,等回省城了大家再聚呗。她笑我的酒量,一瓶醉两瓶倒的人还叫嚣整几杯,搞得多厉害样。
我说不可能,好歹我的纪录是三瓶啤酒没有倒。
燕子在视频那头笑得很夸张,说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是三瓶白酒呢,三瓶啤酒也吹上了。
忽然有点想喝酒,一口气吹一瓶的那种。
四、
正月初八,我回省城上班。十五的晚上陈雪打电话给我,问我有没有空去派出所接个人。
我说空,但是去派出所接人是不是有点夸张了,哪个正经人大过年的跑派出所去过元宵啊,庆祝的方式这么别致。
陈雪说是燕子。燕子和她丈夫闹离婚,两个人都动了刀子,幸亏边上有人报警,才没出大事。
在派出所我交了保释金,见到了燕子和她丈夫陈平,陈平个子不高,说话斯斯文文,不像会拿刀砍人的,燕子也不像。
在警官的见证下,两人相互签了谅解书,陈平说顺便把离婚协议书也签了,老陈家容不下不三不四的女人,燕子跳起来骂他,说他才不三不四,出轨在先。
陈平反击,男人都赶到派出所来,还敢说自己没外遇,天下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女人。燕子说他要脸,要脸就不要让人帮忙交钱,屁本事没有就一张嘴硬。
两人还要吵闹,甚至抄起了调解室的凳子,警官拍了桌子,终于安静下来,气冲冲地签字。
燕子说想吃夜宵,在土菜馆点了四五个菜,她又叫了一箱啤酒,让我陪她喝。
燕子喝酒很急,连着几大杯下肚,就开始诉苦,两个人结婚的时候一穷二白,辛苦打工攒下了一点积蓄,陈平说要创业,她不想冒险,他就背着她借了一笔钱去投资,结果两个人这么几年的辛苦搭进去不说,还欠了一屁股债。
她受不了家里的鸡飞狗跳,一个人跑省城来打工,陈平找过来让她签字继续贷款,她就说要离婚,陈平说离婚可以,负债一人一半。
燕子想不通为什么他瞒着她借来钱,亏钱了却要她负责,两个人闹起来,平日里的鸡毛蒜皮都变成了压倒对方的筹码,一桩桩一件件抖落出来,越说越上头,说到后来就是动手,出租屋成了战场,尸横遍野。
我没说话,只是静静听她说。
我知道燕子只是想找个人说话而已,而我刚好就在边上。
燕子的酒量也没有她说的那么好,也可能是喝闷酒更容易醉人吧,很快就醉倒了,我结了账,开了房,把她安顿在酒店里面。
燕子酒品很好,虽然醉了,但是没发酒疯,也没有吐得到处都是,只是喝了一回水,就安静睡去了。
第二天醒来,燕子早醒了,坐在床头盯着我。
燕子说,没想到还遇到一个柳下惠。
我说,捡尸是违法的。
燕子问我知道禽兽和禽兽不如的差别吗,我听过这个笑话,当时没觉得好笑,却不经意间成了笑话的原型。
我没敢接话,燕子离我太近了,身上散发一股股香气,忽然想到从灵隐求过一个香囊,袋口扎得十分紧实,却依旧香气四溢。
燕子说要回去一趟,可能会待上几天,回来再请吃饭。
我说好,希望一切顺利。
燕子说是去离婚,还顺利啊。
我说旧的不去,新的不来。说完就开始后悔,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我在说些什么,而且是躺在床上说这些话。
燕子没有在意,她说订了车票,得去长途车站等着。
我说好,就不送啦,昨晚没睡好,再睡会。
五、
陈雪组织麻局,说是庆贺燕子新生,晚饭、麻将、夜宵一条龙。
再次见到燕子,显然是经过精心打扮了,脸相当精致,长长的睫毛弯曲出一个夸张的弧度。
我说,这是梳妆打扮过啊,漂亮。
陈雪说,出门前等了一个钟头,一直在化妆,比相亲都隆重。燕子拍了下陈雪,不让她说,耳朵都红了。
我说,你也不通知下,早知道是相亲局,我多少也捯饬下。
燕子说,别听她瞎说,哪有这么夸张,我就化了个淡妆,这不是请你吃饭吗,帮我那么多,稍微正式点。
陈雪说,对对对,就他帮你了,我跑前跑后都是欠你的。
燕子说,谁让你是我最好的闺蜜呢。
晚饭还是在严州土菜馆,照旧点了爆炒鸡杂,很下饭。
麻将桌上,燕子大赢,我没输,陈雪说燕子打“情张”(麻将里故意打给下家吃),送了我好几把大牌。
我说想让我请夜宵不需要找这么多借口的,难得胡几把大牌还不夸我技术好。
陈雪说,对对对,技术好,第一次没输钱,应该请客。
燕子说,还是我请吧,我赢的。
陈雪说,这就护上了,八字还没一撇呢。
和燕子对视了一眼,莫名多了一些默契。路灯很亮,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重叠到了一起。
八月初,燕子打电话给我,问我小孩子上幼儿园的事宜。
我说公立的需要证明,私立的有钱就行。
燕子说电话里说不清,看我什么时候方便一起吃个饭,我说随时恭候。
燕子带着小酒一起过来,小酒是她女儿,眼瞅着就要上幼儿园了。燕子想把她带在身边,和陈平闹了一年多,小酒一直被她爷爷奶奶养着,陈平不争气,连带着小酒也不受待见,养得胆子很小。
小酒很乖,怯生生喊了我一句“舅舅”,就缩回燕子身后。
我说是应该带在身边,不然孩子心理肯定受影响的,就是现在念公立幼儿园需要孩子的居住证。燕子问怎么办理,我说要有半年以上的稳定居所或者稳定就业。燕子问我有没有门路,我说认识几个园长,但没用,现在信息基本透明,园长手里最多几个机动的名额,还得留着应付上级部门的关系。
燕子说那只能去私立,但私立的质量没有保证,还贵,也不知道哪家靠谱点。我没有回答,北城区离我太远了,这边的情况我也一无所知。
燕子问我西城区有什么靠谱的吗,我说有几家私立园长的电话,能安排进去。
燕子犹豫不决,我理解她的难处。在北城区,她能借住在陈雪那,找的工作离得也不远,真要让小酒来西城区念书,肯定得换个工作,还得租房,再加上小酒的学费,对她来说,压力不小。
我说离开学还早,可以先打听打听再决定也不迟。
饭后,我说不能白让小酒喊我舅舅,牵着她去商场买了套爱莎公主裙,蓝色的长袖纱裙搭上精美的印花,衬着小酒遗传自燕子白皙的皮肤,真有了几分爱莎公主的样子,在售货员一迭声的称赞里,小酒和我亲近了些。
六、
小酒好可怜。
我知道燕子在当销售,却不知道她在解百商场当销售,解百在城中,离北城区有半小时的车程,这就是她所谓的很近。
在解百闲逛时,看到一个小女孩孤零零站在奈蔻门口,我以为是和家长走散了,走近了才发现是小酒。
她还记得我,依旧怯生生地喊我“舅舅”,我问她怎么一个人在店铺门口,她说妈妈在上班,不让她走远。
燕子看到我很诧异,我问她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小酒这样子肯定不是长久之计。
燕子说没办法,总得先顾着一头,还好小酒很乖。
小酒真的很乖,我牵着她的手去木马王国玩,看得出她很喜欢,却很克制,表现出不属于这个年纪孩子的成熟,成熟得让人心疼。
小酒说舅舅赚钱也不容易,不能浪费,玩过就可以了。我让小酒不用担心钱的事情,小酒坚持不肯再玩,我说买来的硬币不能退,她说可以放在妈妈店里,妈妈也没玩过,可以等妈妈有空了过来玩。
我问小酒为什么会想到要和妈妈一起来玩,她说妈妈带她路过这里,告诉她里面有很多很多好玩的游戏,让她一定要听话,等妈妈赚到钱了,就一起来玩一整天。
听得我想哭,多乖的孩子啊,燕子只是给了她一个念想,她却树立了一个目标,燕子为她撑起一片小天地,她把燕子当成了全世界。
陈雪说小酒出生之前,燕子和陈平还行,两个人也算是自由恋爱,在县城开了个夫妻店,两口子都会烧菜,能相互搭把手,日子倒也过得去。有了小酒后,燕子回老家生娃养娃,全部的精力都放到了小酒身上。
结果就是这么不到一年半的时间,陈平店也不开了,结识了几个所谓的大哥,合作搞起了农庄,贷款搭大棚种草莓,农业的事情本就是靠天吃饭,那一年大雨,结果就是农庄没搞起来,反倒欠了120万贷款,陈平分到了40万债务。
陈平不甘心失败,想东山再起,没了本钱,搞到燕子的笔迹到地下钱庄又贷了30万,可没技术没销路,只凭着一腔热情闯事业的人有几个能有好下场,最终的结果就是越亏越多。
家里人刚把家底都填进去补上这40万的亏空,没想到又冒出一个30万的贷款,陈平还不敢说实话,和家里人说是燕子借的,燕子一气之下就把小酒扔家里跑省城来打工了。
陈平爸妈本就不待见小酒,盼星星盼月亮希望有个孙子,结果生出来一个孙女,儿子不争气做生意亏了钱,儿媳还要夸张,在家里啥活不干,还贷这么大一笔钱出来吃喝玩乐,现在更离谱,居然连女儿都不要,一个人跑老远去,他们能对孙女好得起来才怪了。
陈雪说两人算是撕破脸了,离婚证是领了,离婚协议还没商量好,燕子不想认贷款,可法院那边只看证据,是燕子的签名,贷款也是打到燕子的卡上才转出去的。
燕子好可怜,小酒更可怜。
我只能举杯,都过去了,都会过去的。
七、
好的不灵坏的灵,以为燕子的生活应该苦尽甘来,却忘掉麻绳专挑细处断。
燕子被抓进去了。
陈雪问我能不能暂时帮忙照看下小酒,她得送点东西去看守所。
我说一起过去吧,她说不用,进不去,法院对老赖的执行措施,最多十天半个月的事情。
我想多了解点,可小酒在边上,很多话不知道应该如何开口。
陈雪一边收拾衣物,一边说燕子弟弟也过去,只有直系亲属才能进去探视,她也只是送东西过去,主要是不想让小酒看见。
带着小酒在游乐场玩了大半天,陈雪才回来,还有燕子的弟弟。
在严州府土菜馆吃晚饭,小酒已经睡着了,毕竟还是个孩子,游乐场那么多新奇的玩具和小伙伴让她一整天都没有想到燕子。
接下来,小酒怎么办?燕子要被拘留十天。
陈雪说她要上班,白天没有时间照看。燕子弟弟在南杭区送快递,住在集体宿舍里,更加没有照看小酒的条件。
他们没有提起可以送小酒回老家,我不知道燕子家里的情况,家家有本难念的经,谁也不能说清,燕子把小酒带在身边,可能也是无奈之举吧。
我说可以在西城区找一个全托机构,关键是晚上的安排,可以让小酒住我那边,如果不哭闹的话。
燕子弟弟举杯敬我,说姐姐当年和陈平走到一起,爸妈都不满意,又离婚还要把小酒带身边和家里闹掰了,现在又闹这么一出,他都不敢和家里说。
送走了燕子弟弟,陈雪问我想好没有,我没理解,问她想好是什么意思。
陈雪说燕子虽然人很好,但是她的事就是摊烂泥,谁沾了都得弄一身脏,帮忙可以,别陷进去了。
我抱着小酒回陈雪的出租屋,房间不大,也很乱。
我把小酒放到床上,陈雪倒了杯开水递给我,问我是不是没想到会这么乱。
我说女神吗,总得有点缺点,才不至于让人感觉高不可攀。
陈雪说到底是读书人,会说话。又说乱也没有办法,每天早出晚归,回来就不想动弹了,再加上有小酒,怎么可能收拾干净。
陈雪问我什么打算,是明天早上来接小酒,还是等她睡醒就带过去。
我说明天过来接吧,晚上要联系一下全托机构。
陈雪要送我到楼下,我说不用,小酒还睡着,怕她醒来会害怕。
陈雪让我想清楚,小酒其实可以在出租屋待一整天的,只是可怜一点而已,也没什么大不了的,真把小酒带过去了,麻烦才更大。
我知道陈雪的意思,接手了小酒,就意味着接手了燕子的麻烦,燕子的麻烦可不止一个小酒,甚至不止一个家庭。
我看了眼熟睡中的小酒,睫毛很长,盖在眼睑上,像两把小团扇,圆润的小脸蛋上有两个浅浅的小酒窝,在小夜灯的柔光里,和燕子仿佛一个模子里刻出来样。
我挥了挥手,和陈雪道别。
夜深了,风很凉,开着车行驶在高架上,灯光如柱,在茫茫黑夜中撕裂开一个口子,我看不清前行的道路。
八、
老妈来省城,看到小酒问我怎么回事,我不知道应该怎么回答,只能照实说了燕子的情况。
小酒很乖,喊了一声“阿婆”,她是用梧桐镇方言喊的,软糯的声音里藏着说不出的胆怯和可怜。
老妈摇头叹息,可怜的孩子,摊上了这一家子,真是作孽啊。
作不作孽我不知道,小酒是不可怜了,连带着我的伙食也改善了许多,老妈换着花样给小酒做好吃的,说都给饿瘦了,一定要吃得饱饱的,漂漂亮亮地等妈妈回来。
漂漂亮亮的小酒等到了憔悴不堪的燕子,虽然只隔了十天,燕子老了许多,眼角有了细纹,脸上没了光泽。
小酒黏着燕子,一下都不肯离开她的怀抱,毕竟是个孩子,再怎么懂事,依旧没办法掩饰这几天的惶恐和不安。
陈雪打趣我,说舅舅再好,还是比不上妈妈,你看现在小酒还让你抱吗?她忽然收声,快走两步,把我们三个甩在身后。
八月的太阳依旧毒辣,明晃晃照着,烤焦了柏油马路,热浪翻腾,白花花地一片,似乎连空间都扭曲了。停车场在马路对面,从看守所出来要走过一段小巷子,穿过马路才能走到,我打开遮阳伞,给小酒撑上。
燕子沉默地走着,一句话不说。我能理解,进去过的人,总得背负一些东西出来,哪怕只有短短的十天。
开车送她们到了北城区,陈雪问我一起吃午饭吗,我看了眼燕子,她抱着小酒一脸疲惫,我识趣地摇了摇头,说下次约。
小酒回去了,老妈开始安排我相亲,我不想去,她问我是因为小酒吗?
我知道老妈的意思,她不是在说小酒,她说的是燕子,我沉默不语,只能沉默不语,燕子的情况太复杂,不是只有一个小酒。
老妈说还是去见见吧,就当多认识个朋友。
相亲对象是小姨介绍的,也是梧桐镇人,叫林笑,笑起来眼角有浅浅的梨涡。林笑说她知道我,在陈雪的麻将群里,我们一起打过好多次麻将。
她问我是不是还经常和陈雪她们一起实战麻将,我说省城太大了,碰面的机会少,都已经很久没实战了。
她笑着说她也是,工作太忙,偶尔在线上玩几把解下闷,实战麻将已经成了奢侈。
她没有提燕子,我也刻意忽略,分别的时候她问我还见面吗,我说下次一起约实战麻将,她说等我安排,眼睛笑成了一弯月牙儿,梨涡更深了。
陈雪问我是不是正相亲呢?
我说是,小姨介绍的,叫林笑,应该也认识。
陈雪说她知道,和她是校友,和燕子也认识。
我说世界真小,绕来绕去都是熟人,她还约一起实战麻将呢。
陈雪没回应,随意扯了几句,就挂了。
燕子打电话给我,说准备回去了,走之前请大家吃顿饭,问我什么时候有空。
我问她怎么突然想到要回去,不是说让小酒在这边念书吗?
燕子说总要回去的,早晚的事情。
落叶归根,倦鸟回巢,都是寻常事。
我说好,随时有空,等候召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