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济大学的秋天很美,梧桐叶铺了一地,金黄灿烂的,踩上去沙沙响。
可沈清依没觉得美。
她拖着行李箱走进校门那天,身边全是人——家长送孩子来的,学长学姐举着牌子接新生的,同宿舍的女生结伴去领军训服。她一个人办完了所有手续,一个人把行李搬上六楼,一个人在食堂角落吃了第一顿饭。
宿舍是四人间,另外三个女生都是本省人,开学第一天就互相加了微信,聊得热火朝天。她们讨论哪家奶茶好喝、哪个社团好玩、周末要不要去市中心逛街。沈清依坐在床上整理东西,听着她们的笑声,一句话都插不上。
也不是没想过融进去。军训的时候她试着主动跟隔壁床的女生说话:“你高中是哪个学校的?”对方回了一句“省实验的”,然后转头跟另一个人接着聊了。她站在旁边等了一会儿,确定没有人打算把话头递给她,便默默走开了。
后来她就不试了。
她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交不到朋友。是因为家境贫困吗?是因为性格木讷吗?是因为表面冰冷而让人不寒而栗吗?是因为不会聊天让人觉得无趣至极吗?是因为自己本来就像是透明人而自动被忽略吗……在余生的那么多年中,她始终无法想明白这个问题。
幸好,她擅长一个人。一个人上课,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去图书馆占座。班里建了微信群,她开了消息免打扰。有活动通知她看到了就参加,没看到也没人专门告诉她。
有一次,她有一门早八的专业课。早上闹钟响了,她迷迷糊糊按掉了,想着再眯五分钟。
再醒来的时候,宿舍已经空了。
三个室友的床铺叠得整整齐齐,书包都不在了。她抓起手机一看,八点四十七。课已经上了大半。
她冲进教室的时候,老师正讲到关键处,全班五十多双眼睛齐刷刷看过来。她低着头找到最后一排坐下,翻开书,手还在抖。
沈清依合上书,站起来,走出教室。走廊里人来人往,有人在约午饭,有人在讨论周末去哪玩。她从人群中穿过去,没有一个人跟她打招呼。
那天下午的课上,老师宣布了一个消息。
“全国大学生AI影视文学作品大赛开始报名了。这个比赛含金量很高,获奖的话对保研、评奖学金都有帮助。但必须组队参赛,组队的话三到五人为宜。大家回去考虑一下,下周之前把名单报给我。”
教室里一下子热闹起来。旁边的同学开始互相使眼色、发微信、小声商量。沈清依坐在靠窗的位置,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笔帽。
她想参赛。
她喜欢写东西。高三那年再忙,她都会在日记本上写几行字。复读那一年,她攒了厚厚一本随笔,写陆时浩,写自己,写那些说不出口的孤独和感激。文字是她唯一不需要开口就能表达的方式。
她试着转过头,对旁边一个还算面熟的女生说:“你要组队吗?我可以——”
“啊,不好意思,我已经跟别人组好了。”那女生笑了笑,笑容很礼貌,也很远。
她又问了前后桌的几个人,得到的回答大同小异——“我们人满了”“我已经有队了”“不好意思啊”。
她甚至试着在班级群里发了一条消息:“有没有人还没有组队的?我想参赛,可以当队长,选题和分工我来做也可以。”消息发出去,显示已读十几个人,没有一条回复。
到了截止那天,沈清依依旧是孤身一人,没有找到一个同伴组队参赛。
那天晚上,她一个人从教学楼走回宿舍。校园里到处都是结伴的人,有人在路灯下打羽毛球,有人在操场跑步,有人坐在长椅上聊天。她走在其中,像是走在另一个平行的世界里。所有人都成群结队,只有她是一个人。
她想起高三那年,也是这样。所有人都在笑,她一个人走。后来陆时浩出现了,骑着一辆摩托车,在校门口等她,带她去吃饭,给她夹菜,听她说话。那是她第一次觉得,原来有人陪着是这种感觉。
她找到了一个无人的角落,一个人坐在椅子上,终于忍不住哭了起来。
手机忽然响了。
屏幕上跳出那个她拉进黑名单又拉出来、删了又加回来的号码。她盯着来电显示看了很久,在铃声快要断掉的时候,按下了接听键。
“清依?”
他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隔着一个多月的时间,穿过几百公里的距离,还是那么熟悉。像是从来没有离开过。
“我并不是故意要来打扰你的,我只是太想念你了,你刚开学,也不知道你能不能适应生活,我只是……想知道你最近过得好不好?”
就这一句话。
沈清依把手机贴在耳朵上,嘴唇抖了两下,然后所有的防线全部崩塌了。
她哭出声来,断断续续的,“时浩,我过得一点都不好。我没有朋友,一个都没有。今天上课迟到了,老师点名了,全班都在看我。比赛也没有人跟我组队,我根本报不了名。我每天一个人吃饭一个人走路,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她哭得说不下去了。
电话那头的陆时浩没有打断她,安安静静地听着,等她哭够了、喘匀了气,才开口。声音很轻,很稳,像是隔着电话伸过来一只手,稳稳地托住了她。
“清依,你听我说。”
“嗯。”
“你从小就一个人,所以你以为自己习惯了。但其实你只是没遇到对的人。高中是,大学也是。这不是你的问题,你知道吗?”
“可是所有人都……”
“所有人都怎么样?所有人都成群结队,你就得跟他们一样?你一个人从高三走到现在,考了667分,上了985。那些成群结队的人,有几个做到你做的事了?”
她不说话,只是抽鼻子。
“你才大一,这样的比赛会有很多,而且大部分比赛都是个人就可以参赛的,别怕,以后还有很多机会,这种组队的比赛含金量也高不了多少。你写的东西我看过,你写得比谁都好。高中那本随笔集,你写完偷偷放在我枕头底下那本,我看了三遍。不用担心!开心一点,好吗”
沈清依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了。
“你怎么知道我写得好。”
“因为我是你第一个读者。以后也是。”
她没说话,攥着手机,听着他轻微的呼吸声从听筒里传过来。那天他们聊了很多,沈清依感受到这是她从开学以来第一次那么畅快地抒发自己的悲伤,也是第一次感到那么开心。这天晚上她睡的很好很沉。直到第二天电话响起。
“清依?”电话那头是陆时浩的声音。
“嗯。”沈清依不自觉的微微扬起嘴角。
“今天你有课吗?”
“今天没有”
“那你,一会儿要不要出来一下,我在你们学校门口等你。”
她愣了一下:“你……你要来?”
“嗯。我已经在门口了。你出来玩玩,散散心嘛。好吗?我带你去看电影,吃大餐。你最近肯定又没好好吃饭。”
她想说不用的,想说我们已经分手了,想说你不用对我这么好。但那些话堵在喉咙口,一个字都出不来。她只是“嗯”了一声。
沈清依走出校门的时候,一眼就看见了他。
他靠在车门上,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薄外套,头发剪短了些,整个人瘦了一点,但笑起来还是那个样子,眼睛弯弯的,像是从来没离开过。
“走,上车。”他给她拉开副驾驶的门。
“你换车了?”
“是呀。走吧,我带你去个地方。”
他带她去了隔壁城市的一个古镇。青石板路、小桥流水、沿街的桂花糕和糖葫芦。她走在前面,他在旁边跟着,手里提着她的包,时不时问一句渴不渴、累不累、要不要坐下来歇会儿。
中午吃饭的时候,他把菜单上她可能喜欢的菜全点了一遍,然后一道一道往她碗里夹。她看着碗里堆成小山的菜,忽然停了筷子。
“怎么了?不合胃口?”
“不是。”她低着头,声音很轻,“时浩,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我们都分手了。”
他放下筷子,看着她。
“因为我想对你好。分手是你提的,我答应了。但不代表我不能继续对你好。也不代表我停了。”
她抬起头看他。他目光平静,没有逼迫,没有试探,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像是等多久都无所谓。
“我爸妈不会同意的。”她声音有点哑。
“我知道。”
“他们说了,如果再跟你在一起——”
“那就不让他们知道。”陆时浩打断她,语气很淡,像是在说一件再简单不过的事,“你先好好上学。你爸妈那边,以后我来解决。但你不用一个人扛。你只要知道我在就行。”
沈清依看着他,眼眶又红了。她用力眨了两下眼睛,把眼泪逼回去。
“那……我们复合吧。”
“你想好了?”
“想好了。之前分手是我妈以死相逼,我没有办法。但这一年多,是你一直在照顾我。我遇到的所有难关都是你陪我过的。我不想再自己一个人了。”
陆时浩看了她三秒钟,然后笑了。
“行。那从今天起,你归我管。”
第二天下午,沈清依走出校门的时候,一眼就看见了他。他靠在车门上,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薄外套,头发短了些,瘦了一点,但笑起来还是那个样子。他给她拉开副驾驶的门,什么都没问,什么都没说,只是让她上车。
他带她去了隔壁城市的一个古镇。青石板路、小桥流水,沿街有卖桂花糕和糖葫芦的。她走在前面,他跟在旁边,手里提着她的包。吃饭的时候他把菜单上她可能喜欢的菜全点了一遍,一道一道夹到她碗里。她低头看着碗里堆成小山的菜,筷子停了一下。
“怎么了?不合胃口?”
“不是。”她抬起头看他,“陆时浩,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我们都分手了。”
他放下筷子,看着她。
“分手是你提的,我答应了。但不代表我不能继续对你好,也不代表我停了。”
她看着他。他目光平静,没有逼迫,没有试探,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
“我爸妈不会同意的。”
“我知道。”
“他们说了,如果再跟你在一起——”
“那就不让他们知道。”他打断她,语气很淡,“你先好好上学,你爸妈那边以后再说。你只要知道我在就行。”
沈清依看着他,眼眶红了。她把那口气吸回去,用力眨了两下眼睛。
“那……我们复合吧。”
“你想好了?”
“想好了。这一年多,我遇到的所有事都是你陪我过的。我不想再自己一个人了。”
他看了她三秒钟,然后笑了。
“行。从今天起,你归我管。”
复合之后的日子,跟沈清依想的完全不一样。她以为要偷偷摸摸的,要藏着掖着,要像做贼一样小心翼翼地经营这段关系。可陆时浩压根没给她这个机会。他大大方方地出现在她学校门口,开着那辆从朋友那借来的车,光明正大地接她出去吃饭。
第一个发现的是她舍友。
那天沈清依从外面回来,手里提着一个纸袋,袋子上印着一个她舍友认了半天的logo——某个轻奢品牌的标志。她随手把袋子放在桌上,里面的东西露出一角,是一条羊绒围巾,标签还没拆。
“清依,你买新围巾了?”舍友探过头看了一眼,“这个牌子不便宜吧?”
“还好。”沈清依把袋子往桌里推了推,没多解释。
那是陆时浩给她买的。他带她逛商场,路过那家店的时候她多看了两眼橱窗,他就直接拉她进去了。她说太贵了不用,他说“你脖子怕冷,冬天快到了,正好”。出来的时候他手里提着两个袋子,一个装围巾,一个装了一件羊绒大衣。
“陆时浩,你疯了,这件大衣够我三个月生活费了。”
“你穿好看。”他就说了这三个字,然后伸手拦了一辆出租车,把她塞进去,跟司机报了公寓的地址。
从那之后,沈清依的生活在别人眼里慢慢变了。
她不再穿那些洗得发白的旧T恤了,衣柜里多了很多她以前看都不敢看的牌子。她的护肤品从超市开架换成了专柜线,桌上摆着几瓶她舍友偷偷查了价格的精华和面霜。她换了一个新书包,皮质很好,背带是宽的那种,衬得她整个人的气质都往上提了一截。她本来底子就不差,五官端正,皮肤白,只是以前被那层灰扑扑的自卑盖住了。现在有了得体的衣服和护肤品,头发也打理过了,走在校园里,回头率慢慢高了起来。
最开始发现她变化的是班上的女生。有人主动来问她围巾哪里买的,有人问她用的什么粉底,有人夸她衣品好。她一开始不习惯,被人夸的时候下意识地摇头说“没有没有”,后来慢慢学会了笑一下说“谢谢”。
再后来,有人约她一起吃饭了。
“清依,中午一起去食堂吗?”一个叫周悦的女生端着书站在她桌前。周悦是班上的活跃分子,人缘很好,走到哪都有人跟她打招呼。
沈清依愣了一下,然后点了头。
那顿饭吃得很愉快。周悦聊她老家的事,聊她追的剧,聊她最近在看的书。沈清依听着,偶尔接一两句话。她发现自己其实会聊天,只是以前从来没有机会练。
之后她们开始经常一起吃饭。再之后,周悦拉她进了自己的小圈子,三四个人,一起上课、一起泡图书馆、周末偶尔约着去逛街。沈清依在这个圈子里慢慢放松下来,开始主动说话,开始会在群里发消息,开始有人给她占座、帮她带饭。
她以前那些奢侈品是陆时浩买的,现在她的朋友是真的。但说实话,她分不清这两件事在她心里哪个在先。她只知道,当别人夸她“你性格真好”“你好有品味”的时候,她心里有一种以前从来没有过的东西——被认可的感觉。那种感觉太舒服了,舒服到她不想失去。
有天晚上卧谈会,宿舍里灯关了,四个人躺在床上聊天。
“你们男朋友都什么样啊?”周悦先起的头,“我男朋友是我高中同学,现在在交大读计算机,人挺闷的,但对我特别好。”
另一个舍友接了话:“我男朋友在浙大,学建筑的,又高又帅,就是太忙了,一个月才能见一次。”
第三个舍友说:“我那个在本地,家里做生意的,条件还行,主要是人帅,带出去有面子。”
然后周悦问:“清依,你呢?”
沈清依躺在上铺,盯着天花板。
她脑子里转得飞快。她想过很多次这个场景该怎么应对——说陆时浩是开公司的?说他做投资?说他是自由职业?每一个都站不住脚,经不起追问。
最后她说:“他在另一个大学读书。自己在创业,现在挣得挺多的。”
“哇,那很有能力呀,哪个大学啊?”周悦来了兴致,“是不是也是985?C9那种?”
“反正,也是个很好的大学,要不然也不会能力那么强了。具体我就不说啦 ”沈清依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声音含糊下去,“太困了。我先睡觉啦”
话题被她摁下去了。但她知道,这个问题迟早还会再被问起。
搬家那天是周六。陆时浩开了一辆大一点的车来帮她搬东西,其实她宿舍里根本没什么可搬的,就几件衣服和书。他说让她把常穿的东西都搬过去,公寓里什么都有,缺什么再买。
车停在宿舍楼下的时候,周悦正好从外面回来,看见了陆时浩站在车旁边等她。
“清依!”周悦快步走过来,眼睛在陆时浩身上扫了一圈,然后回头压低声音跟她说,“这是你男朋友?这么帅?”
沈清依心里那根弦绷了一下,但她点了点头。
另外两个舍友也下来了,围着陆时浩看了一圈。陆时浩穿了一件黑色圆领毛衣,袖子挽到小臂,头发打理得很干净,整个人站在那里,确实扎眼。
“你好你好,我们是清依的舍友。”周悦笑眯眯地跟他打招呼。
陆时浩点了点头,笑了一下:“你们好。平时多谢你们照顾清依。”
声音不大,但很稳。几个女生互相看了一眼,表情微妙地变了。
搬完东西,陆时浩先下楼去开车。周悦拉着沈清依的胳膊晃:“你藏得也太深了吧!你男朋友长这样你之前怎么不说啊?”
“就是,这么帅又多金的男朋友,要是我,可得天天炫耀才行呢。”另一个舍友凑过来。
沈清依站在宿舍门口,阳光从走廊的窗户照进来,打在她新买的羊绒大衣上。她笑了笑,没有正面回答,只是说:“改天请你们吃饭。”
周悦她们哇了一声,吵着说“一定一定”。
沈清依下楼的时候,脚步比平时轻快。她走到车旁边,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陆时浩侧过头看她:“搬完了?”
“搬完了。”
“你舍友挺热情的。”
“是呢,谁让你又帅又多金,惹人喜欢呢。”她系好安全带,看着前方,嘴角翘着。
“你真是又淘气又可爱,才惹我喜欢呢!”陆时浩笑了一声,发动了车子。
沈清依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校园的风景一点点后退,心里涌上来一种说不清的满足。她以前走在校园里,没有人看她,没有人叫她,没有人知道她叫什么。现在她坐在一辆好车里,穿着好衣服,有男朋友,有朋友。
她想起周悦刚才的眼神,那种羡慕的、惊讶的、带着一点巴结的眼神。那种眼神让她觉得自己终于站到了一个位置上,一个被人看得起的位置。
她不想下来。
这天,她搬家了陆时浩为她准备的学习附近的一所高档公寓。公寓很大,一百多平。浅色实木地板踩上去有细微的弹性,客厅里一组深灰色的布艺沙发靠着落地窗,窗外是城市的天际线。开放式厨房干干净净,餐桌上的花瓶里插着一束新鲜的百合。空气里有一股很淡的木质香薰味,像是檀木和雪松混在一起,干净的、沉静的。
她在厨房做饭。陆时浩忙里忙外地搬着东西,等到收拾好后,已是傍晚,她边吃饭边翻着手机,群里周悦还在发消息:“清依你男朋友太帅了吧,你们怎么认识的呀?”后面跟了三个星星眼的表情。
她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又删。最后回了一句:“改天讲给你们听。”
她看着华丽的房间,灯光璀璨,心里忽然冒出来一个念头——如果日子能一直这样过下去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