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张巡的坚守（三）
“手脚麻利一点！”睢阳城的西北角，尹子奇对着正挥着斧子砍树的一众燕军喝道。
挥汗如雨的燕军们闻言，立刻撸起袖子，奋力劈向树干。
大树冠微微晃动，树身开始倾斜，随即轰然倒地，一大片阳光迎面射来，十分刺目。
尹子奇见状，马上用披风挡住，他这只独眼已经不住过多的刺激，他又命令道：“将砍下的木头现在就堆到睢阳城下，动作要轻要快，切记莫要被张巡等人发现。”
随后，尹子奇又命燕军偷偷往睢阳城墙下堆积沙土袋，其目的是为了修筑磴道。
所谓磴道就是一条坚实宽阔的梯形长堤，有此长堤，燕军便能随时随地登上长堤，向睢阳城发起猛攻。
城墙之上的张巡，躲在城垛，暗自观察着燕军的一举一动。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
许远敲打着案几，神色凝重地望着张巡，隐隐担心：“多日以来，尹子奇接连派人偷偷潜入睢阳城下，修筑磴道。难道我们就要坐视不管吗？”
“是啊！若真让尹子奇把这磴道修成了，睢阳城该怎么守？”站在许远旁边的雷万春附和道。
“磴道修好了确实能够助燕军攻城，但若修不好，便是刺向燕军的利刃。诸位的顾虑，张某都懂，张某自有应对之法。”张巡转身望向南霁云，靠近在南霁云耳边交代了几句。
南霁云点头会意，然后阔步向门外走去。
众人皆面面相觑，不知张巡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
夜深人静，睢阳城下，一排排黑影靠在磴道之上。磴道上的沙袋被接连抬起，最下面的木头全部都露了出来，紧接着木材也被抬了起来。
一阵风掀动着南霁云的披风，猎猎作响。他警觉地看向四周，又刻意地望了望不远处的燕军大营。
燕军大营漆黑一片，没有丝毫异常。
南霁云长长吐出一口浊气，这才放下心来，轻声命令道：“把松明、蒿草塞到下面！”
---
翌日，尹子奇率军，兵临睢阳城下，打算借着磴道，对睢阳发起猛攻。他得意地挥动着手中的宝剑，对着城墙上的张巡喝道：“张巡你若有种，便站在那里原地不动，等着老子上来取你狗命！”
张巡闻言，面带讥笑，他咬了咬牙：“我就在这站着，看你如何攻城！”
“无知小儿，休要猖狂！冲啊！”尹子奇一声令下，几万燕军向城墙涌来。
“放火！”张巡下令，数百只火把，自城墙抛出，很快便将燕军修筑的磴道点燃，火光冲天而起，一大片黑云盖住了高悬的赤日。
尹子奇不可置信地看着熊熊燃烧的烈火，他的独眼挤出几滴酸涩的泪水，他握剑的手又紧了紧，低了低沉重的头颅，愤懑又无奈地低吼道：“撤军！撤军！”
张巡看着尹子奇落寞的背影，紧缩的眉头渐渐舒展，然后又微微一拧。
---
这场冲天的大火足足烧了二十多天。
此时，尹子奇望着睢阳城，大火虽已经熄灭，然而他心中那团对张巡的怒火还未曾熄灭，反而越演越烈。
尹子奇手握牛腿，抹了抹嘴：“张巡足智多谋，无论我使出各种攻城之术，他都有应对之法，实在是个可怕的对手。眼下，我再无奇谋，能短时间攻下睢阳，我只能等，等睢阳粮尽，纵使张巡用兵如神，终是肉体凡胎，军中无补给，他如何领兵作战？睢阳城迟早是我的。”他用力地咬了一口牛腿，大片牛肉伴随着牛筋落入尹子奇的口中，被他硬生生地吞了下去。
数月内地接连惨败，导致尹子奇的自尊心受到重创。突然他灵光一闪，将牛腿随手丢到地上，拍案喝道：“来人啊！”
“尹帅，有何吩咐？”一燕军士兵闻声而来。
尹子奇悻悻道：“传令下去，即刻在睢阳城四周，深挖壕沟，设置木栅，重兵把守，就连睢阳城内的一只蚊子也别放出去，唐军若要出城求援，简直是痴心妄想！”
---
与此同时，许远掀开米缸，米缸空空如也，苦着脸对众人叹道：“许某已然尽力，奈何城中粮草全都吃光了，征战数月，睢阳城将士虽有损失，但仍有六百余人。城中将士不能饿着肚子打仗，可是城中已无粮草供应，接下来我军该拿什么充饥呢？”
雷万春指着门口的大树，朗声道：“尹子奇砍树修磴道，那我们也能吃树皮充饥！”
“这属实是个法子！”许远黯淡的眸子闪出一丝光亮。
“对！那纸张也可以充饥，实在不行也可捉些田鼠！”南霁云附和道。
“这些法子虽好，也只能解一时之计，纸张、树皮终有吃尽的时候。”张巡开口说话了，他的牙齿有些松动，这是长时间未曾饱腹的结果。
众人的目光全部落在张巡的身上。
“我一直以为，我们在睢阳坚守数月，睢阳附近的唐军知我们势单力薄，终会派兵来救。毕竟唇亡齿寒，一旦睢阳城破，江淮便不远了。江淮一旦被攻燕军攻下，朝廷的补给就断了，前线作战的将士，一旦没了补给，又该如何保家卫国？大唐迟早要被燕军的铁骑踏平！”张巡扶额叹息道。
“张公所言极是！”许远立即接言道：“眼下，离睢阳城最近的有三支唐军，分别是驻扎在谯郡的许叔冀，驻扎在彭城的尚衡，还有驻扎在临淮的贺兰进明。”
“既然他们不主动支援，那我们就前去求援，这总行了吧！”雷万春大手一挥，朗声道。
“关键在于，向谁求援？派谁求援？尹子奇派重兵把守睢阳城，能不能出去都另当别论，就算出去各种凶险，也未可知啊！”刚刚燃起希望的许远，随即又有些颓然，不由得摇了摇头。
雷万春见状，重重地拍了拍许远的肩膀，打气道：“许太守，纵使前路艰难，我们也不能轻言放弃，哪有自己给自己打退堂鼓的呢！总会有办法不是？”许远被雷万春猛然怕得一下肩膀，有些不自在，见雷万春正认真地注视着张巡，便也寻着雷万春的目光看向了张巡，而此时张巡看向的是一直沉默不语的南霁云。
“南八！”张巡温声道。
南霁云还未缓过神来，“啊”了一声，随即看向张巡正色道：“有何吩咐？”
张巡缓缓道：“众人之中，就属你最擅突围，且箭术高超，不知可否请你率一小队人出城求援？”
“此乃生死存亡之际，有幸担此重任，南八定不负所托！”南霁云对着张巡拱手道。
“好！南八此等气节，令张某佩服之至！”张巡深深地望着南霁云，满是赞赏。
众人闻言，南霁云愿率军突围皆是满心佩服。
“只是不知向谁求援为好？”南霁云问道。
“贺兰进明兵力最强，且离睢阳最近，当以向他求援为先！”张巡道。
“南八正是此意！”
话音未落，南霁云便手握长弓，转身离去。
---
睢阳城门，轰然大开。一支羽箭破门而出，直击正对城门的燕军面门。伴随着一声声哀嚎，数十名燕军接连倒地。
“唐军出城了！”后知后觉的燕军正准备回营请求支援，南霁云搭箭上弦，就这样欲回营求援的燕军喉咙上多出一个血洞。
南霁云身后的三十个士兵接连挥刀突袭，燕军这才擦亮眼睛，看清楚原来只有三十余人，不自觉得放松警惕，决定以人数取胜，阻碍南霁云突出重围。
谁知南霁云面对黑压压的燕军，面不改色：“黑油！”
话音刚落，三十名唐军皆解下腰间悬挂的竹木筒，向燕军抛去。
南霁云再次下令：“火箭准备！”
数十只火箭径直向燕军射去，刚刚还士气逼人的燕军，此刻皆满地打滚，哀嚎遍地。
南霁云趁乱，率三十余唐军策马狂奔，向南而去。
（未完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