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八十年代的贫寒家
一九八二年的春天，我呱呱坠地。
那时候家里穷得叮当响，没有像样的被褥，没有充足的粮食，连坐月子要补的鸡蛋，都是从一年前开始攒的。父亲那会儿在村外的砖窑上做工，活计叫背坯。坯，就是还没有送进窑里烧制的土砖。一块土坯沉沉的，沾满湿泥土。窑上的工人弯着腰，把一摞土坯架在肩膀上，一步一步艰难挪进闷热的窑洞。日出而作，日落不能息，整日肩膀被土坯压出紫红的印痕，一天劳碌到头，挣到手的钱寥寥无几。
奶奶早在母亲嫁过来之前就已经撒手人寰。爷爷得过一场重病之后落了半身不遂的病根，一条腿拐了，行动不便。偌大一个家，里外的重担完完全全压在了母亲单薄的肩膀上。
母亲当年也不过二十五六岁。怀里抱着尚在襁褓中的我，身旁还要照看刚刚学会蠕动爬行的妹妹。两个幼儿嗷嗷待哺，炕头上还有需要照应的爷爷。那时候农村没有自来水，吃水要去村中的井台挑，柴火要去野地里拾，一日三餐全靠院子里露天的土灶台烧柴火。
在我的脑海里，这段最早的年月没有清晰画面，全部都是母亲口口相传，一遍一遍讲给我的往事。
那是一个夏日的傍晚，白昼漫长，夕阳把整个院子染成昏黄。母亲蹲在院子的土灶台前，添柴、搅锅，熬出满满一锅金黄的玉米粥，玉米面磨得不算精细，粥上面浮着一层薄薄的米油，那便是一家人最好的晚饭。灶火渐渐熄灭，一锅热气腾腾的玉米粥还在锅里冒着沸腾的粘粘的气泡。
两家院落中间，垒着一道不高的土墙头。隔壁家一个年纪稍长的男孩子，生性调皮捣蛋，趁着大人不留意，手脚并用地爬上墙头。他居高临下，看着院子里的那一口大锅，恶作剧发作，伸手抓起一把干黄土，胳膊一挥，哗啦一声，黄土尽数撒进沸腾过的玉米粥锅里。细碎的泥土簌簌落进粥里，表面浮起一层浑浊的土沫子。好好一锅晚饭，就这样彻底毁了。
母亲愣在原地，一瞬间手足无措。两个年幼的孩子还等着吃饭，劳累了一整天，全部期盼就寄托在这一锅玉米粥上。万般委屈涌上来，她没有吵，没有骂，身子一软，直接瘫坐在坚硬的泥土地面上，无声地掉眼泪。
等到暮色降临，父亲背着一身泥土从砖窑做工归来，看见坐在地上垂泪的妻子，又看见锅里混着黄土的粥，心里瞬间明白了七八分。他攥紧拳头，转身走到隔壁家里去找邻居说理。邻居自知理亏，当场把闯祸的孩子狠狠教训了一顿。可那一锅被泥土糟蹋掉的玉米粥，再也回不来。
母亲每次讲到这里，总会轻轻叹气。“那时候太难了，带着两个孩子好不容易做好一锅粥，一把土，一切都白费力气了。”
我和妹妹很小的时候，却也懂得珍惜粮食。
又是一年秋收，地里的玉米全部掰回家，为了晾晒方便又全部一筐一筐吊到房顶，房子周围也或多或少的掉落了玉米。母亲忙着家里的杂活，一转眼，院子里两个孩子不见了。
两个还不会稳稳走路的小丫头，就这么悄无声息跑出家门。母亲慌了神，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她焦急的跑出大门，转过房角，才看见小小的我和妹妹正一颗一颗捡拾地上掉落的玉米粒。小小的手掌攥住金黄的玉米粒，认认真真往衣兜里装。小小的孩子，已经本能知道粮食来之不易。
悬在半空的心终于落回胸膛。母亲快步上前，一把抱起妹妹，另一只手拉住我的小手，眼眶热热的，领着我们姐妹回了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