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忍回首的一年(三十二)
在省儿为了确诊病情,孩子做了人生中的第一次骨穿,那时我们尚未接受命运的残酷暴击,承受能力远远没有现在这样强大,爱人和我等在骨穿室门口,诚惶诚恐地听着里面动静,崩溃的我们以为会出来一个同样崩溃的孩子,爱人流着泪准备等孩子出来背着回病房。
然而孩子坚决拒绝了爱人,一只手摁在骨穿处慢慢踱回病房,努力地表现出自己的“没事儿”“不疼”,那时的孩子,总有些耻于表露自己的软弱,但是她躺在床上的寡言少语让我们更为心碎。
在进仓前的50多天中,孩子几乎每天早上都会抽取静脉血,静脉点滴的治疗与静脉抽血让血管越来越不好,扎针的难度越来越大,那时,每隔两三天的输血只能维持血小板在20个单位上下徘徊,扎针难止血难,再叠加上多日住院的烦躁,孩子经常会因为我的摁压位置而不耐烦,虽然也能感受到她的极力克制,但是那种克制里所蕴含的火气也非常明显。
进仓后清髓时,孩子经常会一动不动地静静躺着,在孩子躺着的这短暂时间中,与孩子的任何交谈要不孩子不理不睬,要不孩子会暴喝一声不要说话,过后孩子会解释静躺时输注液体在体内游走时的疼痛与恐慌,那时孩子虽然不会在极度难受时向父母求助,但是简单粗暴的吼叫至少会让孩子的情绪不那么压抑。
清髓后的空巢期,孩子身体出现了一系列症状,口腔溃破,舌胎增厚木僵、皮肤溃烂,每一个地方都需要细心细致的护理,其中还涉及很多隐私部位,实在是没有力气自己处理,也没有办法自己处理,病中的孩子只好把自己毫无遮掩地交给陪仓的父母去护理,这些护理很繁琐,需要一道又一道的工序,这个过程很痛苦同时也是孩子越来越开始展现真实自己的开始。孩子九个月大查的时侯,同病房是个17岁的男孩,膀胱积尿但连续两天无法排尿,于是只好接尿管,不知什么原因接尿管时不能用麻药,深夜1点多,病房里医生护士来来去去好几拨,但是都无法插入尿管,17岁的呻吟着的孩子那个时侯是无法顾及自己的尊严与隐私的,也无法再去强装坚强,这份无奈无力是治疗中的孩子大概率不得不面对的窘境,是孩子们的痛苦,我想可能同时也是孩子们开始在父母面前显露真实的、柔软的、脆弱的自己的开始。这个痛苦的时刻,是青春期孩子的父母与子女自婴儿期后心理链接再度深化的一个开始。
因为最艰难的治疗阶段中的陪伴与依赖,之后的孩子会越来越多地表达 ,因为职业的原因,原来的我对于子女如何向父母表达情绪是有些条条框框的管理的,经常会有些如梗在喉的不舒服与纠结,孩子病了后,尤其是亲眼目睹孩子这一路走来的艰难与痛苦,对于孩子与身体有关的所有情绪我只有心疼,心如刀绞般的恨自己不能替孩子承受的痛,我打心底宁愿孩子将这些情绪输送给我而不是郁结心底自伤,现在的我可能才是真正地敞开胸怀拥抱了孩子的所有好与坏,在这个过程中,身高体重已然如成年人般的青春期的孩子越来越卸下铠甲,在父母面前柔软而真实。现在的孩子会跃上爸爸肩膀撒娇,会在崩溃时直接要求摸摸头,会坦率地说明自己此时心情让父母体谅,……。不管多么悲伤的事情换个角度总能找到积极的收获,那么,与孩子心理链接的再度深化算是一个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