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及父爱,许多人脑海中会率先浮现出朱自清先生的《背影》。自 1925 年问世,1933 年入选民国国文教科书,直至当下,近百年的岁月流转,它始终是每一代孩子心中父爱的启蒙篇章。
然而,课本未曾详述的是,创作《背影》之时,朱自清与父亲已然断绝父子关系。《背影》开篇那句“我与父亲不相见已二年余了”,这“不相见”背后,实则是长达近十年的疏离。
1917 年寒冬,祖母离世,父亲朱鸿钧也遭遇差事交卸,家中可谓祸不单行。彼时十九岁的朱自清刚考入北京大学哲学系,前景一片光明,而家中却因祖母去世、父亲失业陷入债台高筑的困境,连一场丧礼都难以操办。而这一切的源头,竟是那位在文中为儿子艰难买橘子的父亲朱鸿钧。
回溯至 1915 年,朱鸿钧就任徐州市榷运局长,风光无限。但他不久后瞒着家人在徐州纳妾,金屋藏娇长达两年。此事东窗事发后,扬州老家的祖母前来大闹,闹得满城风雨,还登上当地头条。
朱鸿钧挪用公款之事也随之被揭露,他不仅颜面扫地,还丢了工作,朱自清的祖母也因此含恨离世。这一年,朱自清报考北大时,将本名朱自华改为朱自清,取自楚辞,意在拒绝同流合污,坚守廉洁正直。
朱自清有着自己的信念与坚守,而父亲朱鸿钧则秉持着那个时代多数父亲所具有的强烈控制欲,将父子纲常视作圭臬。1920 年,朱自清从北大毕业,次年回扬州在第八中学任教务主任。
当时父亲生活困窘,在姨太太的挑唆下,凭借与校长的私交,擅自支取了儿子的全部工资,妄图掌控儿子的财政大权。这对已成家立业的朱自清而言,实在难以接受,于是他毅然辞职,前往宁波、温州等地任教,并接走妻儿在杭州组建新家。在如今看来,朱自清的这些举动是为追求自由,可在当时的父亲眼中,这无疑是儿子的背叛。朱鸿钧一怒之下宣称与朱自清断绝父子关系。
朱自清虽获得了自由,却也深陷亲情的羁绊。在幸福的间隙,他总会想起父亲的苍苍白发,想起那日益佝偻的背影。此后两年,他试图与父亲和解。
1922 年暑假,他携妻儿回扬州老家,却遭父亲冷遇,只能无奈离去。1923 年再度回乡,又因钱财问题与父亲激烈争吵,不欢而散,这便有了《背影》开篇的表述。其实,无论是身为父母还是子女,面对至亲关系的纠葛,都难以决然地判定只有爱或只有恨。
当朱鸿钧年迈独坐窗前,心中也渴盼着天伦之乐。而朱自清在初为人父,听到婴儿啼哭时,往昔与父亲的回忆也涌上心头。他忆起冬日里父亲点起洋灯为兄弟几人围炉煮豆腐,夏日随父亲坐大船听唱片哼小曲,还有北上求学时父亲在火车站奋力爬上月台递来橘子的情景。此时,一种相似的情感在父子心中油然而生。
1925 年,在清华大学任教的朱自清收到父亲来信,信中说身体尚安,只是肩膀剧痛,拿筷提笔都极为不便,恐大限将至。朱自清读罢泪如雨下,遂写下《背影》。
三年后的秋日,《背影》散文集出版,朱自清三弟朱国华收到开明书店寄来的书后,赶忙送至朱鸿钧卧室。行动不便的朱鸿钧挪到窗前,靠在小椅上,戴上老花镜,逐字逐句诵读儿子的文字。他的双手不住颤抖,昏黄的眼眸似有光芒闪烁。那一刻,朱自清与父亲间的嫌隙,已然化作饱含泪花的亲情诗篇,在岁月长河中悠悠回响,让后人得以从中体悟父子情的深沉与复杂,以及时代浪潮对家庭关系的深刻影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