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年她多大,她记不太清了。好像是六十出头,也可能是六十三。总之是夏天,电风扇在角落里转,叶片上积了灰,转起来嗡嗡地响,像一只困在屋子里的苍蝇。
他坐在那把蓝色扶手椅上看报。那把椅子是什么时候买的,她也记不清了。可能是十几年前,也可能是二十几年前。皮面磨得很亮,右边扶手上有一道浅浅的凹痕,是他右手肘常年搁在那里压出来的。
她坐在旁边的沙发上织毛衣。夏天的毛衣,织给谁的,她也说不上来。反正手边有针线,就织着,像有些人手里总要捏个什么东西才安心。
电视开着,声音不大。是新闻还是什么别的节目,她没看。他偶尔抬头看看电视,偶尔低头看看报纸。报纸翻页的时候会哗啦响一声,像某种信号。
“你听,”他突然说,“这个人说话,一句接一句,连个插嘴的空当都没有。”
她嗯了一声,没抬头。
“没教养。”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用尺子量过。
她继续织。针线在指间穿过去,穿过来。她心里想:你刚才说话的时候,我也没插嘴。
但这句话她没说。有些话不说,是因为说出来也没用。这个道理她也不是一开始就懂的,是过了很多年才慢慢明白的。就像一个人站在河边,看着水往一个方向流,慢慢地你就知道,不用去拦。
那天下午有人来家里。是谁,她也不太确定。可能是老同事,可能是亲戚,也可能是邻居。总之是个说话很快的人,快到她还没听完上一句,下一句就来了。
他在讲什么。可能是营养品,也可能不是。话刚起个头,就被来人接过去了。接过去又接下过去,像接力赛一样,他手里的棒始终递不出去。
第三次被打断的时候,他站起来了。
椅子腿在瓷砖上刮了一下。他说了一句什么,她没听清,只记得声音很硬,像把一块木头摔在石头上。然后他转身走了。背影进了卧室,门没有关,但那个背影已经算把门关上了。
来的人愣了一下,笑着说,哎呀我这个人就是嘴快。
她也笑了笑,给来人续了杯茶。茶叶是来人带来的。碧螺春,还是铁观音,她记不清了。只记得茶汤是淡黄色的,像秋天的某种叶子。
晚上在沙发上,他拿遥控器翻频道。
“这个你肯定不爱看。”他说,然后翻过去了。
她本来想说什么,但话没出口,他已经翻走了。等了一会儿,她说:“你刚才是在问我吗?”
他转过头来看她。“我这不就是问你吗?”
“你刚才说的是‘这个你肯定不爱看’,”她说,“不是在问。”
“你非要抠字眼?”他把遥控器放下来。放下来的动作比平时重一点,茶几上搁着一本杂志,被遥控器压住了一个角。
她说:“我没有抠字眼,我只是说——”
“行了,”他说,“那以后我在家里什么都不说了。像那个人一样。”
那个人是谁,她大概知道。是某个朋友家的男人,在家里不怎么说话。大家都觉得那对夫妻感情不好。他拿这个来说她,意思大概是:你再说,我们也会变成那样。
她说:“其实你刚才说话的时候我走神了,没听清。看什么都行,你翻吧。”
她想让这件事过去。像很多次那样,她退一步,让什么东西从头顶上绕过去。
但他没有接。
“你把我说话当放屁是吗?”他说。声音还是不大,但每个字都变重了。“你这才叫真正的恶毒。”
她放下手里的遥控器,站起来,去厨房倒水。
厨房的窗户开着,外面有邻居家的狗在叫。叫了三声,停了。她站在水池前,水龙头打开,水哗哗地流进杯子里。
她忽然想:如果我是在写一个故事——写一个女人,一把蓝色扶手椅,一个说话很重的男人——那我此刻应该怎么描述这一幕?
她端着水回到客厅。他已经关了电视,拿起一本杂志在看。杂志是反的。
她看见了,没说话。
夜里躺在床上,她翻了个身,背对着他。他呼吸很匀,像一切都没发生过。
她想:那个来家里做客的人,到底是谁呢?她记不起来。也许不是那天来的,也许是更早以前。也许那个人根本没来过,是她记混了。
她又想:那把蓝色扶手椅,到底是什么时候买的?好像是一个秋天。好像那天还下着雨。好像他当时说了一句什么话,她笑了。但说了什么,她也记不清了。
记忆就像那个电风扇,转了太久,叶片上的灰越积越厚,你能听见它转,但吹不出什么风了。
她闭上眼睛。
想:如果这是一个故事,那结尾应该是什么样的?
也许是一个冬天。她在抽屉里翻东西,翻出一条围巾,是那年夏天织的。浅灰色,针脚均匀。她拿着那条围巾看了很久,又把它放回去了。
因为外面是夏天。
可是她记得,那年夏天她并没有织完那条围巾。她织到一半就拆了。那她手里拿着的那条,又是从哪里来的?
也许从来没有过那条围巾。
也许那把蓝色扶手椅,也不存在。
也许那个人,并不叫“他”,也不一定是男的。
也许叙述这个故事的“她”,就是我自己。
但这个念头她只让它闪了一下,就像一根火柴划亮又灭掉。屋子里很暗,她听见自己的呼吸,和他的呼吸,在同一个房间里,各走各的。
她想:如果是石黑一雄来写,他大概会在这里停住。
不解释。
不承认。
让一切都在雾里,读者自己决定信不信。
她翻了个身。这次朝着他。他的后脑勺对着她,头发已经白了,在暗光里像一小团薄雪。
她伸出手,在他背上停了一下。
没有放下去。
收回来,搁在自己枕边。
天还没亮。夏天夜里很短的,再过一会儿就会有鸟叫了。
她闭上眼睛,把自己缩进那个灰蒙蒙的、谁也看不清楚的叙述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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