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易钗而弁金陵行
墨燕玉一路南行，昼伏夜出，专拣偏僻小道。
她不知自己走了多久，只觉怀中达摩菩提散发的温热愈来愈明显，那道玄奥的功法在脑海中渐渐成型——是为一门内功心法，名曰《明镜诀》。行路时默念口诀，竟觉步履轻快，三日不食亦不感饥饿。
这夜，她蜷缩在一处破败山神庙内，借着微弱的月光，终于看清了菩提的模样。那是一枚琥珀色的珠子，核桃大小，内里似有金色流质缓缓转动，凝神细看时，竟隐约可见一个跌坐的人影。
她想起慧明临死前的话：“此物认主，非大毅力大智慧者不能得其真谛。”
“我有什么大智慧？”墨燕玉苦笑，将菩提小心收入贴身的破布袋中。忽然，她感觉袋中有异物，伸手一摸，竟是几枚铜钱，还有一小块干粮。
定是张士诚揽她脱身时悄悄放入的。
墨燕玉心中一暖。乱世之中，这样不经意的善意，竟比黄金还珍贵。她掰了一小块干粮细细咀嚼，就着庙檐滴下的雪水咽下。余下的重新包好，她要省着吃。
深夜，风雪渐息。
墨燕玉正迷迷糊糊，忽听庙外传来马蹄声。她立即清醒，躲到神像后。只见三个元兵策马而来，在庙前下马，骂骂咧咧地走进来。
“这鬼天气，冻死个人！”
“听说濠州那边又闹红巾贼，郭子兴那厮纠集了几千人。”
“管他呢，咱们把这几车粮草押送到集庆，交了差事领了赏钱，回去喝酒！”
墨燕玉心中一动。集庆路，即金陵城，张士诚的势力尚未及此。更重要的是，金陵距濠州不远，或许可以……
正思忖间，一个元兵忽然朝神像这边走来：“这里好像有人待过。”
墨燕玉屏住呼吸。元兵的脚步声愈来愈近，她几乎能闻到对方身上的羊膻味。
就在此时，庙外忽然传来一声马嘶，接着是惊恐的叫声：“马惊了！粮车要翻！”
三个元兵慌忙冲出去。墨燕玉从神像后探出头，只见三匹拉车的马不知何故受了惊，正拉着粮车在雪地里横冲直撞。元兵们手忙脚乱地去控制，无暇他顾。
机会！
墨燕玉猫着腰溜出山神庙，借着夜色掩护，飞快地爬上其中一辆粮车。车上满载麻袋，她钻进两袋之间，用篷布盖好。
元兵们费了好大劲才将惊马制服，骂骂咧咧地继续上路，全然不知车上已多了一位不速之客。
颠簸的粮车中，墨燕玉抱着膝盖，感受着达摩菩提散发的温热。《明镜诀》的心法在体内自行流转，她竟在这等境地下入定了。等再睁眼时，天已微亮，车队停了下来。
“到江边了，准备渡河！”
墨燕玉悄悄掀开篷布一角，只见前方一条大江横亘，江面宽阔，对岸城池隐约可见。这应该就是长江，对岸便是集庆城了。
她正盘算如何脱身，忽听一阵喧哗。
“站住！所有车辆都要检查！”
一队元兵拦住去路，为首的是个百户长，满脸横肉：“奉脱脱丞相之命，严查往来行人车辆，捉拿可疑分子！”
押送粮车的元兵上前交涉，出示文书。百户长却冷笑：“文书可以伪造，我要亲自检查！”
墨燕玉心中一紧。若被搜出，必死无疑。
就在此时，江面上忽然传来号角声。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十余艘小船从上游顺流而下，船上人影绰绰，皆持兵刃。
“水贼！”有人惊呼。
百户长脸色大变，也顾不得检查了，喝令士兵戒备。押送粮车的元兵慌忙将车辆赶到一处高地，摆出防御阵势。
墨燕玉趁乱从粮车上滚下，躲到一块大石后。她看清那些“水贼”并非真正的盗匪，他们衣着虽杂，但行动有序，显然是义军假扮。为首一人是个年轻和尚，手持禅杖，却无半分佛家慈悲，眼中杀气腾腾。
“元狗听着！放下粮草，饶你们不死！”年轻和尚大喝，声如洪钟。
百户长大怒，挥刀指挥士兵迎战。双方在江滩上混战起来。墨燕玉看得心惊，却见那年轻和尚武功了得，禅杖横扫，元兵挨着即伤，碰着即亡。
但元兵人数占优，渐渐形成合围。年轻和尚虽勇，身边的弟兄却不断倒下。
墨燕玉忽然想起张士诚的令牌。她心念电转，从怀中取出，高举过顶，用尽全力喊道：“高邮张士诚援兵在此！元狗受死！”
这一声喊，全场皆惊。
元兵本就疑神疑鬼，闻言顿时大乱，以为真有埋伏。年轻和尚虽也疑惑，却抓住时机，禅杖舞得密不透风，硬生生杀出一条血路。
“撤！”百户长见势不妙，下令撤退。
年轻和尚也不追赶，命手下迅速搬运粮草上船。他则大步走向墨燕玉藏身的大石，目光如电：“你是何人？为何假借张士诚名号？”
墨燕玉从石后走出，仍作男装打扮，脸上抹着泥灰：“在下墨玉，路见不平，借张公之名吓退元兵而已。”
年轻和尚上下打量她，忽然伸手扣向她手腕。墨燕玉下意识运起《明镜诀》内力相抗，竟将对方的手震开了半寸。
“咦？”年轻和尚眼中闪过讶色，“小兄弟好内力。在下朱元璋，濠州郭子兴元帅帐下亲兵。这些粮食是要运回濠州接济弟兄的，多谢相助。”
朱元璋？墨燕玉心中一动，这个名字她似乎听老乞丐提起过，说是濠州出了个厉害的和尚将军。
“朱将军不必客气。”她抱拳道，“在下也正欲往濠州方向，不知可否同行？”
朱元璋略一沉吟：“小兄弟身手不凡，若愿投身义军，朱某愿为引荐。只是……”他看了眼墨燕玉瘦小的身形，“战场凶险，小兄弟可要想清楚了。”
“乱世之中，何处不凶险？”墨燕玉淡然道，“与其饿死路边，不如拼个前程。”
朱元璋大笑：“好志气！那就上船吧！”
粮船顺流而下。墨燕玉坐在船尾，望着滔滔江水，心中五味杂陈。她原本只想去高邮投奔张士诚，却阴差阳错上了义军的船。怀中菩提隐隐发热，似在提醒她，这条路一旦踏上，便再难回头。
朱元璋坐在她身旁，递过一块干饼：“墨兄弟哪里人？”
“北边来的，家乡早被战火毁了。”墨燕玉接过饼，含糊答道。
“同是天涯沦落人。”朱元璋叹道，“我本凤阳一贫农，父母兄长皆死于饥荒，不得已出家为僧。如今元廷无道，百姓涂炭，唯有揭竿而起，方能挣出一条活路。”
他说这话时，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与佛门弟子应有的慈悲大相径庭。墨燕玉看在眼里，心中警惕，面上却不露声色。
三日后，船至和州境内。
朱元璋忽然指着岸上：“前方有情况！”
只见江边一处村落火光冲天，哭喊声隐约可闻。近了些才看清，是一队元兵正在劫掠。
“靠岸！”朱元璋下令。
墨燕玉皱眉：“朱将军，我们带着粮草，不宜节外生枝。”
“见死不救，与元狗何异？”朱元璋看了她一眼，禅杖已握在手中。
船只刚靠岸，朱元璋便率先冲下。墨燕玉犹豫片刻，也跟了上去。她虽不想惹麻烦，但见村中老弱妇孺惨状，终究不忍。
元兵约二十余人，正将村民驱赶到村中打谷场。为首一个千户长坐在马上，狞笑道：“藏匿反贼，按律当诛！男的杀了，女的带走！”
朱元璋怒吼一声，禅杖直取千户长。墨燕玉则冲向那些正要行凶的元兵。《明镜诀》运转之下，她虽无招式，但身法灵动，力量也远超常人，竟接连放倒三人。
混战中，墨燕玉瞥见一个元兵举刀砍向一位少女。那少女约莫十六七岁，衣衫褴褛却掩不住清秀容貌，此时已吓得瘫软在地。
来不及多想，墨燕玉飞扑过去，将少女撞开，自己的后背却被刀锋划出一道血口。
“墨兄弟！”朱元璋见状大怒，禅杖横扫，将那元兵打得脑浆迸裂。
战斗很快结束。元兵除少数逃走外，大部被歼。朱元璋命手下打扫战场，救治伤员，自己则走到墨燕玉身边：“伤得如何？”
墨燕玉咬牙摇头：“皮外伤，不碍事。”
那被救的少女此时回过神来，跪倒在地：“多谢恩公相救！小女子马秀英，愿做牛做马报答恩公！”
“快请起。”墨燕玉慌忙扶起她，触手处只觉对方手臂纤细，显然是养尊处优的小姐，不知为何沦落至此。
朱元璋目光在马秀英脸上停留片刻，忽然道：“马姑娘可是郭元帅府上那位……”
马秀英垂泪道：“家父正是郭子兴。前日元兵突袭濠州，我与家人失散，流落至此，幸得二位相救。”
墨燕玉与朱元璋对视一眼，都看出对方眼中的惊讶。没想到随手救下的，竟是郭子兴的义女。
“马姑娘放心，我们正要回濠州，可护送姑娘回去。”朱元璋语气温和了许多。
马秀英破涕为笑，看向墨燕玉的眼神尤其热切：“还未请教恩公高姓大名？”
“墨玉。”墨燕玉简单答道，心中却隐隐不安。这马秀英看她的眼神，似乎太过……专注了。
当夜，众人在村中歇息。
墨燕玉独自在村外小河边清洗伤口。月光洒在河面上，波光粼粼。她解开衣衫，查看背后伤口，虽不深，但流血不少。正要用河水清洗，忽听身后传来脚步声。
“墨兄弟，我给你带了金疮药。”
是马秀英的声音。
墨燕玉慌忙拉上衣衫：“马姑娘，不必……”
马秀英已走到近前，见她衣衫不整，脸上一红，却并未回避：“你为我受伤，我帮你上药也是应当的。”说着便要上前。
“我自己来！”墨燕玉急忙后退，却牵动伤口，疼得倒吸一口冷气。
马秀英噗嗤一笑：“江湖儿女，何必扭捏？”不由分说，便转到墨燕玉身后，轻轻揭开她背上的衣衫。
月光下，墨燕玉背部的肌肤细腻光洁，虽有几处旧伤痕，却掩不住少女特有的曲线。马秀英的手忽然顿住了。
墨燕玉心中大震，知道瞒不住了。
良久，马秀英轻声道：“你……是女子？”
墨燕玉沉默，算是默认。
马秀英忽然笑了，笑声中带着释然：“难怪我觉得你特别。”她小心地为墨燕玉上药，动作轻柔，“你放心，我不会说出去的。这乱世，女子行走江湖不易，我懂的。”
墨燕玉松了口气：“多谢。”
“该说谢的是我。”马秀英包扎好伤口，转到墨燕玉面前，认真地看着她，“墨姐姐，你救我时那般英勇，让我想起了花木兰、梁红玉。女子又如何？照样可以顶天立地。”
两人四目相对，月光下，竟有种惺惺相惜之感。
远处，朱元璋站在树影中，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他眉头微皱，随即舒展开来，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次日启程时，马秀英坚持要与墨燕玉同乘一船。朱元璋没有反对，只是看墨燕玉的眼神，多了几分深意。
船行江上，马秀英忽然提议：“朱大哥，墨姐姐，我们三人共历生死，不如结为异性兄妹如何？”
朱元璋眼睛一亮：“马姑娘此言甚好！我年长，可为大哥；马姑娘次之，为二妹；墨兄弟……墨妹妹最小，为三妹。”
墨燕玉本想拒绝，但见二人热切目光，又想到自己孤身一人，多个依靠也好，便点头应允。
三人就在船头，对着长江立誓：“我朱元璋、马秀英、墨燕玉，今日结为异性兄妹，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心同德同舟济。若违此誓，天地不容！”
誓毕，马秀英拉着墨燕玉的手，笑靥如花：“三妹，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了。”
墨燕玉看着她真诚的笑容，心中涌起一股暖流。自母亲去世后，她已许久没有感受过这种亲情了。
朱元璋拍拍她的肩：“三妹，到了濠州，大哥一定为你谋个好前程。”
墨燕玉点头，望向远方。江水东流，不见尽头，正如这乱世，前途未卜。但她怀中菩提温热，《明镜诀》在体内流转不息。冥冥之中，她感到自己的命运，正与眼前这两个人，与这即将到来的大时代，紧紧联系在一起。
船行至濠州境内时，前方忽然出现数艘战船，旌旗招展，上书一个大大的“郭”字。
“是义父来接我们了！”马秀英欣喜道。
墨燕玉望向那面旗帜，心中默念：濠州，郭子兴。
新的篇章，即将开始。
而她不知道的是，在远处一座山巅，一红一白两个身影，正遥望着江面上的船只。
赫连明月把玩着一缕发丝，轻笑：“这道门的棋子，倒是会找靠山。”
身旁的道人拂尘轻摆：“彼此彼此。你们魔门不也在郭子兴身边安插了人吗？”
“游戏才刚开始呢。”赫连明月眼中闪过一丝妖异的光芒，“我越来越期待了，这个小乞丐，到底能走到哪一步。”
江风吹起她的红裳，如血，如火。
长江东去，浪淘尽，多少英雄，即将在这片破碎山河中，书写属于自己的传奇。
而墨燕玉，只是刚刚迈出了第一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