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瓶后悔药

AIGC创作

梅雨时节的上海总有一股祛不掉的霉味,像记忆深处开始腐败的旧事。陈默站在“时光药剂”店门前,盯着橱窗里那只永不停摆的钟。钟面是反的,数字从十二逆时针排列到一,分针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倒退。

这是他本月第三次来。

门铃轻响,店内弥漫着中药房和旧书店混合的复杂气味。柜台后坐着一位看不出年龄的女人,自称时医生,总穿一件浆洗得笔挺的白大褂,眼镜链子闪着微弱的银光。

“还是第十一瓶?”时医生头也不抬地问,手里捣着某种干枯的草药。

陈默点头,手指在裤袋里捏紧了一张照片——边缘已磨损的合影,照片上的两人笑得毫无保留。那是七年前,他和沈清在毕业典礼上的合影。照片背面,沈清的字迹已经淡了:“愿时光永驻此刻。”

“您知道规矩,”时医生说,“第十一瓶是临界点。服用后,您将永久失去服用第一到第十瓶时修改的那段记忆,回归原点。且一旦服用,本店将不再向您提供任何后悔药。”

“我知道。”陈默的声音沙哑。他掏出一个小布袋,里面是十一枚品相完好的袁大头——时医生只收这个,或等值的时间记忆。

七天前,陈默服用了第十瓶后悔药。那次他回到三年前的雨夜,阻止了自己说出那句致命的话:“我们分手吧。”他改变了选择,他们和好了。但醒来后,现实并未如他所愿:沈清确实还在他身边,但他们之间多了一层看不见的隔膜。她偶尔会突然停下动作,眼神空洞地望着某处,像在回忆什么不存在的事。

“记忆有黏性,”时医生曾警告过,“你改变得越多,现实的裂缝就越大。第十一瓶是最后的修正机会——不是让你修改更多,而是让你放弃修改,接受原本发生的一切。”

陈默忘不了第一瓶后悔药的味道——像冰镇柠檬水混着铁锈味,喝下后世界会旋转七秒。他回到了五年前,沈清生日那天。原本他因为加班错过了晚餐,回家时蛋糕上的蜡烛已经燃尽。那次,他准时赶回了家,看见了沈清吹灭蜡烛时眼里的惊喜。

修改成功。但也开启了潘多拉魔盒。

第二瓶,他回到四年前,挽回了因他疏忽而病死的沈清养的猫。第三瓶,他修改了一次愚蠢的投资决定,保住了他们买房的首付。第四瓶、第五瓶...每一次修改都带来短暂的满足,紧随其后的是更深的焦虑:还有什么可以改得更好?

直到第六瓶,事情开始不对劲。

那次他回到两年前,阻止了一次本会导致他们大吵一架的误会。醒来后,沈清确实没有和他争吵,但她开始做噩梦,梦里是支离破碎的画面,醒来后说不清梦见了什么。

“那是被覆盖的记忆在反抗,”时医生解释,“像地毯下的肿块,虽然看不见,但踩上去能感觉到。”

现在,陈默握着第十一瓶后悔药——深紫色的液体在水晶瓶中微微晃动,像浓缩的夜空。一旦喝下,他将忘记所有修改,回到七年前的原点:他们分手了,沈清去了国外,再无联系。

“你确定吗?”时医生难得地多问了一句,“许多人到这一步放弃了。宁愿守着修改过的、有瑕疵的现实,也不愿面对原本的失去。”

“我梦见她了,”陈默说,“梦里她问我,为什么我们的回忆里有些部分感觉不真实。她指着照片说,这张毕业照里,我的领带应该是蓝色的,但照片上是红色。”

时医生沉默片刻:“记忆的排异反应。她潜意识里感觉到了不连贯。”

离开药剂店时,雨小了,变成牛毛般的细丝。陈默没坐车,沿着湿漉漉的街道慢慢走。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沈清发来的消息:“晚上想吃什么?我买了你喜欢的鲈鱼。”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悬停,最终回复:“都可以,你决定就好。”

他们住在一间租来的老式公寓里,窗外是法国梧桐,春天时会飘恼人的絮。房间布置得很温馨,处处是两人生活的痕迹:书架上是按颜色分类的书,厨房里有成对的马克杯,墙上挂着旅行时收集的冰箱贴。

但陈默知道,这些痕迹中至少有一半是他用后悔药“创造”出来的。那趟云南之旅原本没有发生,是他用第三瓶后悔药修改了某个工作安排后才成行的。书架上的几本书原本不属于他们,是他用后悔药抹去了一次争吵后,为了补偿而买的礼物。

每一次修改,都是在真实的画布上涂抹一层薄薄的假象。十层涂抹后,真画早已面目全非。

回到公寓时,沈清正在厨房忙碌。她围着那条他“记忆中”在东京买的围裙——实际上是他用第七瓶后悔药,修改了一次未能成行的日本之旅,让那次旅行“发生”了。

“回来了?”沈清转头微笑,“今天这么早。”

陈默走过去,从背后轻轻抱住她。她身上有油烟味和淡淡的白茶香水——那香水是他用第二瓶后悔药后,在某个“被修改”的纪念日送的。原本那天他们只是在家看电影。

“怎么了?”沈清察觉到他情绪不对。

“没什么,就是有点累。”

晚餐时,陈默仔细端详着沈清。她眼角有了细纹,笑起来时比七年前的照片里多了几分沉稳。但她的眼神偶尔会飘忽,像在寻找什么丢失的东西。有一次,她突然说:“我总感觉我们好像去过京都的琉璃光院,但我翻遍相册也找不到照片。”

“可能记混了吧。”陈默低头吃饭,喉咙发紧。

那晚,沈清睡着后,陈默站在阳台,手里握着第十一瓶后悔药。远处城市的灯火在雨幕中晕染成一片模糊的光海。他想起第一次见到沈清时的情景,在大学图书馆,她抱着一摞书撞到他,书散了一地。那是真实发生的,未经任何修改的记忆。

他也想起分手的真实原因——不是某一次争吵或误会,而是缓慢的侵蚀。他忙于创业,她准备出国深造,两人像两条渐行渐远的线。分手那晚很平静,没有眼泪,只有疲惫的共识。

服下第一瓶后悔药的那天,是他得知沈清在法国结婚消息的夜晚。酒精和悔恨冲垮了理智,他找到了“时光药剂”店,开始了这场长达两年的自我欺骗。

现在,欺骗到了尽头。

陈默拧开瓶盖,深紫色液体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他想起时医生的警告:“服下第十一瓶后,你将经历七天的过渡期。每天会失去一部分修改过的记忆,同时恢复对应的真实记忆。第七天黎明,修改将完全清零。”

“会痛苦吗?”

“比拔牙更甚,”时医生淡淡道,“是在灵魂层面拆除已经长进去的假肢。”

第一口入喉,是极致的苦,苦到舌根发麻。随后是灼热感,从胃部蔓延至四肢百骸。世界开始旋转,但这次不是七秒,而是持续了整整一分钟。眩晕中,陈默看见无数画面闪过:修改过的生日派对,被挽回的病猫,虚拟的旅行,伪造的和解...

然后是一片黑暗。

第二天醒来时,陈默头痛欲裂。身边的沈清还在熟睡,但有什么东西不同了。他看着墙上的照片——那张在“修改后”的云南之旅中拍的双人照,感觉陌生得像在看别人的生活。

早餐时,沈清说:“昨晚我做了个奇怪的梦,梦见我们在吵架,你摔门而出。”

陈默的手一颤,咖啡洒了出来。那是真实发生过的事,在他服用第六瓶后悔药之前。

过渡期开始了。

第二天,陈默“忘记”了他们养过猫——那是他用第二瓶后悔药挽回的生命。沈清疑惑地问:“你不是对猫毛过敏吗?怎么突然想养猫了?”

第三天,他完全忘记了那趟日本之旅。当沈清提到“京都的寺庙”时,他一脸茫然。

第四天,沈清发现了矛盾。她在整理旧物时找出一本日记,里面记录着一次激烈的争吵——那是被陈默用第四瓶后悔药抹去的事件。

“这是怎么回事?”沈清举着日记本,声音颤抖,“我明明记得那天我们在家看电影,为什么这里写着我们大吵一架,你整夜未归?”

陈默无法解释。过渡期的规则是:他不能主动说明真相,否则后悔药会失效,他将被困在虚假的记忆牢笼中。

第五天,沈清开始崩溃。她的记忆出现严重断层,现实与虚假记忆的冲突让她陷入混乱。她一会儿记得两人甜蜜的旅行,一会儿又觉得那段记忆空洞得不真实。

“陈默,我是不是病了?”她哭着问,“为什么我的记忆像拼图,却对不上?”

第六天,陈默几乎失去了所有修改过的记忆。他看着沈清,看到的不是相处七年的恋人,而是一个熟悉的陌生人。他们之间的共同回忆所剩无几,只剩下最初三年的真实过往,以及最后两年建立在谎言之上的空壳。

那天深夜,沈清在书房找到了一本隐藏的账本,上面记录着陈默购买后悔药的时间、代价和修改内容。每一笔都详细得残酷。

长久的沉默后,她拿着账本走进卧室,脸上没有愤怒,只有深深的疲惫和释然。

“所以这一切都是假的?”她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我们的和好,我们的旅行,我们这些年的‘幸福’,都是你用某种...魔法换来的?”

陈默无法否认。过渡期最后一晚,他必须面对审判。

“为什么?”沈清问,眼泪终于落下,“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我后悔了,”陈默听见自己说,声音像砂纸摩擦,“后悔当初放你走,后悔没有更努力,后悔所有让我们分离的选择。我以为可以修改过去,创造更好的现在。”

“但这不是我们的现在!”沈清爆发了,压抑多日的情绪如决堤洪水,“这是我的生活!我的记忆!我的感情!你凭什么像修改文档一样随意篡改?你问过我吗?问过我愿不愿意活在一个虚构的故事里吗?”

陈默无言以对。他从未想过这个问题。后悔药只修改他的记忆和选择,沈清的记忆是自然衔接的——就像在一部电影中插入剪辑过的片段,观众不会意识到缺失,只会觉得故事流畅。

但观众会感觉到不协调。沈清感觉到了。

“你知道最可怕的是什么吗?”沈清擦去眼泪,声音冷静下来,“是我真的爱过你——在那些真实的时刻。大学时你熬夜帮我复习,工作后第一份工资给我买的项链,我生病时你笨手笨脚煮的粥...那些真实的瞬间,现在都被这些伪造的记忆污染了。我分不清哪些是真的,哪些是你编造的。”

她深吸一口气:“我要走了。在我彻底迷失自己之前。”

沈清收拾行李只用了二十分钟。她的物品在公寓里并不多——很多“共同物品”都是后悔药创造的幻觉。临出门前,她回头看了陈默最后一眼:

“也许原本的结局虽然痛,但至少真实。真实比完美的幻觉更值得尊重。”

门轻轻关上,像一声叹息。

第七天黎明,陈默独自坐在空荡的公寓里。最后一点修改过的记忆如晨雾般消散,真实的过往如潮水涌回:分手,离别,七年的各自生活,沈清在法国的婚姻(现已离异),以及他自己这些年的挣扎与成长。

他没有失去记忆,而是找回了记忆。找回了一个虽然不完美,但真实存在过的自己。

窗外的雨停了,第一缕阳光穿透云层。陈默拿起那张毕业合影,现在他清楚地记得:那天他的领带确实是蓝色的,照片因为年代久远而褪色发红。沈清的笑容是真的,他们曾经拥有过的青春和爱情也是真的。

这就够了。

他打开手机,删除了沈清的所有联系方式——不是出于怨恨,而是出于尊重。他们都需要在真实的土地上重新学习行走。

下楼时,陈默路过垃圾站,将那个装过十一瓶后悔药的小布袋扔了进去。袁大头碰撞发出沉闷的响声,像为一段时光敲响丧钟。

路过“时光药剂”店时,橱窗里的逆时针钟依然在走。时医生站在门口,似乎早就在等他。

“感觉如何?”她问。

“像截肢后的幻肢痛,”陈默诚实地说,“明知道那些记忆是假的,但身体还记得拥抱的温度。”

“会过去的。”时医生难得地露出一丝近似慈悲的表情,“真实的人生像粗糙的羊毛衫,扎人但保暖。幻觉再精美,也不过是纸衣,挡不住真正的寒冷。”

陈默点头,继续向前走。街道开始苏醒,早点摊飘出油条的香气,上班族步履匆匆。真实世界的粗糙质感包裹着他——不完美,但踏实。

手机震动,是一条陌生号码的信息:“我是沈清。我已联系时医生,请求她消除所有被修改的记忆,只保留真实的过往。这是我自己的选择。也许有一天,当我们都能坦然面对真实时,可以坐下来喝杯咖啡,聊聊那些真正发生过的美好。保重。”

陈默停下脚步,在晨曦中站了很久。然后他回复:“保重。愿我们都找到真实的平静。”

点击发送时,他感到一种奇异的轻盈,像卸下了背负多年的枷锁。后悔药治不好后悔,它只是把后悔包装成另一种形式的自我惩罚。真正的和解不是修改过去,而是与不完美的过去和平共处。

天空彻底放晴,昨夜的雨水在路面留下镜面般的倒影。陈默踏过一滩积水,看见倒影中的自己——不再是那个试图篡改时间的囚徒,而是一个终于接受生活本来面貌的普通人。

他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雨后的清新和早点摊的烟火气。真实的世界,真实的早晨,真实的自己。

这就足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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