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方知我是我(中篇小说)上

         第一折水逝

  冰是立春那天开的。

  捞尸的人用竹竿探,钩住衣领往岸上拖。拖到浅滩,翻过来,脸冻得青白。手里紧紧攥着东西——掰开看,是两张扑克牌,红桃三,黑桃七。牌被水泡软了,粘在掌心,撕的时候带下一层皮。摊平了看,牌背面是供销社劳保手套的图案,磨得发白。刘老六昨晚就是用这副牌,在供销社后屋的水泥台子上,赢了三块二毛钱。三块二,够买七斤半玉米面,或者给刘卫交下学期的学杂费。他没买粮,也没交费,揣着钱说要进城“翻大本”。本没翻成,命翻进了冰窟窿。

  刘卫那年六岁,站在河沿上看。母亲王桂枝攥着他的手,攥得很紧,指甲掐进他手背的肉里。不疼,木木的。他眼睛盯着父亲另一只没攥牌的手——那手肿着,指关节粗大,是早年下井挖煤被矸石砸的,后来摆弄庄稼,再后来就只摆弄牌九。此刻那手松开了,掌心朝上,接着天上飘下来的细雪,接着就什么也不接了。

  回家要过石桥。桥不高,能看见整条河。母亲忽然说:“你爸这辈子,就像这冰碴子。”刘卫抬头看她。她脸上没有泪,只有被河风吹出的干裂。“看着挺硬,太阳一照,就化了。化了也好,顺水流走,干干净净。”

  但刘卫知道,父亲化不掉。那个扑通的落水声,那张青白的脸,那两张撕不开的牌,都像烧红的钉子,钉进六岁孩子的记忆里。很多年后他成了散打冠军,一拳能砸碎三块板砖,却总在深夜梦见那双手,肿着,摊开着,接着虚无的雪。

  母亲四十二岁查出肝癌。最后那半年,她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但眼睛还亮,亮得吓人。最后一个晚上,月亮泼进病房,一地白光。她忽然精神出奇地好,要坐起来。刘卫扶她,手碰到她的背,骨头硌手,像摸一把排得整整齐齐的干柴。

  “卫子,”她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用小刀刻在空气里,“妈没本事,没给你留房子,没给你留钱。你爸走后,厂里顶替的名额给了主任外甥……妈就留你一句话,你记好。”

  窗外有风声,呜呜的。

  “活要活出个响动。”她盯着他,眼窝深陷,但目光像钻子,“不是叫人听见——叫人听见容易,敲锣打鼓就行。是要你自己听见。骨头缝里得听见,血淌的声音里得听见。你得知道,这世上你来过,真真切切来过,不是噗通一声就没了的。”

  她喘了口气,握着他的手忽然加了力,那力气来自一个将死之人,竟让刘卫觉得生疼。

  “你爸那声‘噗通’太轻,轻得像吐口痰,风一吹就没了。妈这声‘啪嗒’……”

  她没说完,眼泪掉下来,砸在刘卫手背上。啪嗒,一声。啪嗒,又一声。声音很重,很实,像雨点打在瓦片上,又像最后两颗钉棺的钉子。

  “你得在这两者之间,”她最后说,气息已经游丝,“找到你自己的声音。找到了,就攥死了,别松手。”

  后半夜,母亲走了。刘卫没哭。他走到医院院里,握住那口上下工用的老钟的钟绳,用尽全身力气一拉——

  “当!”

  钟声炸开,沉沉的,闷闷的,撞进黎明前最黑的黑暗里。他不停地拉,直到胳膊抬不起来,直到整个医院的灯都亮了,直到门房老头披着棉袄跑出来骂:“作死啊!谁家死人了这么敲!”

  刘卫松了手,钟声的余音在冷空气里荡,一圈一圈,慢慢散开。他抬头看天,天边泛起鱼肚白。手心的血泡破了,黏糊糊地疼。

  他想,这就是响动。他要这个。

  第二折南行

  一九九二年五月三日,刘卫南下。绿皮火车像一条饱食过度的巨虫,在轨道上沉重地蠕动。

  他靠窗坐着,背包抱在怀里。背包很沉,里面有三样东西最重:母亲用塑料纸仔细包好的黑白相片;一个红绒布盒子,里面装着1991年世界散打锦标赛75公斤级金牌,金牌在昏暗的车厢里偶尔从布缝漏出一点冷硬的光;还有一本《水浒传》,书脊开裂,用白线缝过两次。

  金牌是昨天才从省体委领回来的,连同八万元奖金——在一个普通工人月薪不到两百块的年代,这是一笔能砸死人的巨款。颁奖的领导握着他的手说:“小刘啊,你是国家的骄傲,是辽宁的骄傲!”可他想起母亲干瘪的手,想起父亲摊开接雪的手,觉得这块金属冰凉刺骨,沉得坠心。

  车厢里挤得严严实实。对面座位的老先生醒了,扶了扶用胶布缠着腿的眼镜。他看见刘卫膝上的《水浒传》,翻在最后一回,页边有一行用圆珠笔用力写下的批注:“直心是道场。不拐弯,不抹角,该怎样就怎样。”字迹几乎戳破纸背。

  “后生,喜欢鲁智深?”老先生问,声音沙哑。

  “嗯。”

  “喜欢他什么?”

  “痛快。”刘卫合上书,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脊上的裂缝,“该打就打,该杀就杀,该走就走。不装。”

  老先生笑了,笑容很淡,像宣纸上渗开的一点淡墨:“那你觉得,道场在哪里?”

  刘卫没说话,直接伸出拳头,在昏黄的车灯下缓缓摊开手掌。掌心的茧厚厚一层,黄褐色,硬得像老树皮,那是无数次击打千层纸、沙袋、对手的身体留下的烙印。指节粗大,微微变形,像是骨头自己在无数次撞击中重塑了形状。

  “这里。”他说。

  “拳头是道场?”

  “直心是道场。”刘卫纠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从胸腔里砸出来,“拳头是直心的样子。”

  老先生摇摇头,看向窗外飞速倒退的、模糊的北方大地。半晌,说:“鲁智深听得潮信,才悟。你听得见潮信么?”

  “潮信是什么?”

  “就是该来的时候,来的东西。”老先生转回头,目光忽然变得锐利,透过镜片看着刘卫,“不是你要它来,是它自己来。来了,你就知道该走了。就像你,冠军拿到了,钱拿到了,家乡却待不住了。这也是潮信,只是你自己未必认得。”

  刘卫心头一震,握紧了拳头。骨节发出细微的咔嗒声。他想反驳,却说不出话。背包里的金牌硌着他的腰,冷冷的。

  车进隧道了。忽然一片漆黑,只有顶灯昏暗地亮着。车轮撞击铁轨的声音被隧道放大,轰隆隆,轰隆隆,像要把人的五脏六腑都震出来。在这片绝对的黑暗与轰鸣中,刘卫紧紧攥着背包。他想,我不要等什么潮信。我要自己造响动。造得足够响,响到能把这片陌生的天空震出裂缝,响到能让母亲在地下听见——卫子来了,带着金牌和拳头,真真切切来了。

  车到广州,热浪和声浪扑面而来。出站口外,高楼林立,玻璃幕墙反射着白花花的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街上人潮汹涌,穿着他从未见过的鲜艳衣裳,说着他听不懂的急切语言。店铺招牌霓虹闪烁,音像店放着亢奋的粤语歌,鼓点一下下敲在耳膜上。

  刘卫站在街边,汗水瞬间湿透衬衫。背包带勒进肩膀,里面的金牌沉甸甸地坠着。他突然有些茫然,像一滴水被抛进了沸腾的油锅。

  远处工地传来打桩机的声音。咚,咚,咚。沉重,缓慢,固执。

  他朝那个声音走去。拳头在身侧,不自觉地握紧了。

  第三折临海

  刘卫走进“金海岸”夜总会经理室时,女经理正在涂口红。猩红的颜色,衬得她皮肤很白。她看了刘卫的证书,又仔细看了看那块世锦赛金牌,用手指掂了掂。

  “真的?”她挑眉。

  刘卫拿过金牌,两根手指捏住边缘,稍一用力。纯金的金牌当然掰不弯,但他的指力让金属发出轻微的“吱”声,边缘深深陷进指腹。

  女经理眼睛亮了:“月薪三百,包吃住。夜班,管后门和VIP区。”她顿了顿,红唇勾起,“不过,刘教练,我们这儿有时候需要‘镇场’,不动手最好,动了手……得干净。另外提成。”

  刘卫点头。他需要钱,但更需要一个位置,一个能让他这双冠军拳头继续“响”下去的地方。

  宿舍在地下室,潮湿霉味重。他把母亲的照片贴在床头,金牌和证书锁进从老家带来的小木箱。第一个月发薪,他寄了两百块回辽宁,给母亲的坟重新立了块像样的碑。汇款单附言栏,他想了想,只写了四个字:“儿子,响了。”

  “响”得很快。两个月后,两个本地混混在VIP包厢闹事,动了刀。刘卫进去时,对方正把刀架在服务员脖子上。没有废话,他侧身上步,左手扣腕夺刀,右肘砸在对方肋下。咔嚓一声,很轻,但整个包厢都听见了。混混瘫在地上,像被抽了骨头。另一个人想跑,刘卫脚下一绊,那人飞出去,脸撞在包了软革的墙上,闷响。

  事毕,女经理把他叫到办公室,递上一个厚厚的信封。“三千。医药费我们出。以后VIP区你多照看,按次另算。”她看着刘卫,眼神复杂,“你拳头太硬,以后……收着点。”

  刘卫没说话,接过信封。钱很新,有一股油墨和无数人手汗混合的味道。那天晚上,他独自去了海边,把金牌从木箱里拿出来,对着漆黑的海水看了很久。海浪哗哗地响,永无止息。他把金牌贴在心口,冰凉。母亲说的“响动”,是这种吗?他不知道。

  三个月后,区武警中队的车直接开到夜总会门口。中队长姓赵,黑脸膛,说话像打雷:“刘卫同志,市里点名,请你去给我们的兵上上课。”原来是上次被他打断肋骨的混混,有个亲戚在区里告状,结果材料转到武警支队,支队长看了刘卫的履历,直接要人。

  训练场在城郊。赵队长让二十个精锐一起上。刘卫脱了外套,只穿背心。二十分钟,车轮战,他始终站在场心,步幅很小,移动精准。格挡,卸力,反击。不打要害,但每一下都打在发力点上,让人瞬间酸麻脱力。最后一个兵被他用柔劲带倒,躺在地上喘气:“教练……你这不像散打。”

  刘卫拉起他,说:“散打的‘散’,是散在全身。力不滞在一处,需要时,从脚底到指尖,一条线绷紧,打出去。”他顿了顿,想起母亲的话,“像水,平时流着,涨潮时就是刀。”

  赵队长若有所思,递过毛巾:“支队聘你当教练,月薪八百,带编制。比你在这儿强。”

  月薪八百。1992年。刘卫接过毛巾,擦了把汗。汗水流进眼睛,刺痛。他想起地下室的霉味,想起信封里新钱的味道,想起海浪声。

  “好。”他说。

  当天晚上,他辞了夜总会的工。女经理没说什么,又递给他一个信封,比上次还厚。“刘教练,以后发达了,别忘了咱们这儿。”她笑了笑,“有空来坐坐,顾问费……照旧。”

  刘卫看着那个信封,没接。“不了。”他说,转身走出霓虹闪烁的大门,走进南方潮湿的夜风里。背包里,金牌和木箱轻轻碰撞,发出细微的声响。

  第四折清心茶馆

  “清心茶馆”在老街拐角,毫不起眼。刘卫第一次走进去,是因为门口木牌上那句手写的话:“茶有本味,人求直心。”

  店里很静。钱樱坐在柜台后,低头拨着一把老算盘。珠子碰撞,啪,啪,啪,声音清脆有节,像屋檐滴雨。她抬头看刘卫,单眼皮,眼神很静,嘴角有颗小痣。不惊艳,但干净,像雨后的青石板。

  “喝什么?”她问。

  “最浓的。”刘卫说。他刚从训练场下来,肌肉还在微微颤抖,需要点什么压住那股躁动的力。

  钱樱取了紫砂壶,不是光鲜亮丽的款式,颜色深赭,壶身有几处细微的磕痕磨痕,温润得像老人的皮肤。她烫壶、置茶、高冲、刮沫、低斟,一套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一丝多余。热水注入时,茶叶在壶底翻滚舒展,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像春蚕食叶。

  “没有最浓的茶。”她将白瓷杯推过来,茶汤橙黄透亮,“只有刚好合你此刻心情的茶。试试。”

  刘卫喝了一口。苦,然后是汹涌的回甘,接着喉头泛起一丝清凉的韵。很怪,但把他胸腔里那团火暂时压了下去。

  “我叫钱樱。”她在他对面坐下,“这店是我爸留下的。”

  “你爸……”

  “进去了。无期。”她说得平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他以前是大学教授,教艺术,也练太极,写得一手好字。人人都说他通透,有禅心。”

  刘卫看着她。

  “后来他杀了自己的女学生。争执,推搡,女孩后脑撞到桌角。他没报警,买了工具,分了尸。”钱樱转着手中的空杯,“警察找到他时,他正在家里临《心经》,写到最后一句‘无挂碍故,无有恐怖’,墨还没干。”

  刘卫感到一阵寒意。

  “我爸常说,”钱樱抬起眼,目光清凌凌地看着刘卫,“身如菩提树,心如明镜台。时时勤拂拭,勿使惹尘埃。”她笑了,笑容里没有一点温度,“可他自己的明镜台,沾了血,就再也擦不掉了。你说,修行修的是什么?修到最后,是更通透,还是更会给自己找借口?”

  刘卫想起鲁智深,想起自己批注的“直心是道场”。他张了张嘴,却发现那句曾经笃信的话,此刻有些说不出口。

  钱樱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很近。刘卫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类似檀香混着陈年书籍的味道。她忽然抬起手,五指虚拢,做了一个极其缓慢、优美的弧形动作,像是抚摸,又像是缠绕。

  “我爸后来在信里说,”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像耳语,手指在离刘卫喉咙一寸处停住,“他勒住那女孩脖子时,用的是太极‘云手’的变式。他说,那是他琢磨出的最精妙的一招——顺着人体结构,用最省的力,达到最彻底的效果。咔嚓一声,很轻,像折断一根秋天干燥的芦苇。”

  她的手指就停在那里,没有杀气,只有一种冰冷、精准、令人毛骨悚然的“还原”。刘卫颈部的肌肉瞬间绷紧,肩膀微微下沉,右手指关节在桌下无声地蜷起、发白——那是千锤百炼的格挡本能。整个过程不到十分之一秒。

  钱樱看见了。她收回手,坐回去,眼神里闪过一丝了然的、近乎残酷的平静。

  “你和我爸,是一种人。”她给自己斟了杯茶,“都以为找到了‘道’,其实只是找到了更称手的兵器。他的兵器是禅和太极,你的兵器是拳头和‘直心’。兵器越利,砍向自己时,伤口越深。”

  刘卫如遭雷击,坐在那里,半天动弹不得。杯中的茶,不知何时,已经凉透了。

  第五折玉兰花开

  刘卫的妻子陈英,是小学语文老师。他们相识于他武警教练生涯的顶峰。

  那时他已是临海市体委和公安系统的名人,月薪八百,加上各家单位、企业的“特邀指导”费,月入稳定超过两千。在人均年收入不过四五千的90年代初,他是名副其实的“金领”。他在新城最好的小区买下了一套三居室,房价四万八,一次付清。家里置办了松下画王彩电、健伍音响,厨房里有罕见的微波炉。存折上的数字,每个月都在跳动增长。

  陈英看中的不是这些。她喜欢看他训练的样子——不是擂台上狂暴的那一面,而是他单独练习时,对着空气缓慢出拳、移动,眼神专注而空洞,仿佛在触摸某种看不见的轨迹。她说:“你那时的样子,很像我在教古诗,不是读字,是摸到诗后面的那颗心。”

  结婚时,刘卫问她要什么。陈英指了指窗外小区里那棵孤零零的玉兰树:“以后能在那里晾衣服,就好。”于是刘卫请人在树下架了结实的竹竿。陈英晾衣服时,衬衫、裙子、床单在风里摆动,衣架碰撞,叮叮当当。这声音成了刘卫的安神曲。

  儿子念辽出生后,刘卫的财富和社会地位更是水涨船高。他成了“临海市保安行业协会”的特聘总顾问,名片上印着这个头衔,以及“世界散打冠军”。他的“顾问费”不再是信封,而是定期打入账户的汇款。他不开班授徒,但总有老板把不成器的儿子送来“请刘教练管教几天”,学费高昂。他甚至在一次市工商联的联谊会上,被几位老板半开玩笑地称为“临海第一拳头”、“我们的镇山太岁”。

  他用金钱堆砌家庭。给陈英买香港买的金项链,她收下,锁进抽屉:“学校不让戴。”给她买昂贵的羊绒大衣,她挂进衣柜:“上班穿这个,像什么样子。”儿子念辽的玩具从香港、日本买来,电动的、组装的,琳琅满目。孩子却最喜欢他用边角料削的木手枪。

  刘卫开始失眠。他躺在昂贵的席梦思上,听着身旁妻儿均匀的呼吸,心里却空落落的,像一间塞满豪华家具却无人居住的房子。他发现自己开始享受一些别的东西:享受夜总会老板奉上“顾问费”时的恭敬,享受解决一场纠纷后对方感激又畏惧的眼神,享受在酒桌上被称作“刘爷”时,那种混杂着厌恶与快意的复杂感觉。

  他开始更频繁地“指导”一些灰色地带的场所。出场费越来越高。他对自己说:这只是利用影响力,我不动手,不算逾越。他用《水浒》里的话安慰自己:“仗义疏财,扶危济困。”尽管他“疏”的财来自灰色收入,“济”的困往往是更大的麻烦。

  一个周末下午,他在家看儿子搭积木。那是他买的一套进口积木,能搭出复杂的城堡。念辽搭得很专注,小塔渐渐升高。刘卫坐在真皮沙发上看着,手边是刚泡好的、价值不菲的普洱。

  塔搭到第七层,晃了一下。念辽小手赶紧去扶,却碰掉了下面关键的一块。

  哗啦——精美的城堡碎了一地。昂贵的积木散落在更昂贵的地毯上。

  念辽愣住了,小嘴一扁,眼泪涌上来。

  刘卫几乎是从沙发上弹起来的。不是因为儿子要哭,而是在积木倒塌的瞬间,他身体里那股属于冠军的、属于“镇山太岁”的劲力条件反射地绷紧,仿佛要击碎那不稳定的根源。他的拳头在身侧握紧,又强迫自己松开。

  他走过去,不是抱儿子,而是蹲下,开始一块一块捡拾积木。木头质地温润,边角圆滑,是好东西。

  “哭什么?”他的声音有点硬,“重搭就是。”

  “为什么……为什么会倒?”念辽抽泣着问。

  “地基不稳。”刘卫拿起一块厚重的方形底基积木。

  “什么是地基?”孩子睁着泪眼问。

  刘卫拿着那块积木,突然答不上来。什么是地基?是他银行账户里不断增长的数字?是墙上挂着的金牌和奖状?是名片上那些唬人的头衔?还是……还是这间堆满昂贵物品,却常常安静得让他心慌的房子?

  他看着儿子困惑的眼睛,第一次对自己拥有的一切,感到了深刻的迷茫。窗外,玉兰花在夕阳下静静开着,洁白,硕大,没有任何声音。妻子陈英在树下收衣服,衣架碰撞,叮当,叮当,声音清脆,遥远,好像来自另一个与他无关的、安宁的世界。

  第六折应无所住

  钱樱的出租屋在城中村顶楼,楼梯间堆满破烂,空气里是陈年的潮湿与饭菜馊味混杂的气息。门一开,却是另一个世界:水泥地擦得发亮,一张旧床,一张方桌,一个掉了漆的衣柜,再无他物。墙上只挂一幅字,纸已泛黄,墨迹却依然虬劲如刀:“应无所住而生其心”。

  “我爸进去前写的。”钱樱烧水,用的是铝壶,壶底有黑垢,“他说练了一辈子,最后就剩下这七个字。可惜,明白得太晚。”

  刘卫站在字前。他能看懂每个字,却不明白它们连在一起,如何能支撑一个人。“这到底什么意思?”

  “我爸解释过。”钱樱拎起吱呀作响的铝壶,将开水注入一个缺了口的白瓷杯,茶叶是廉价的碎末,迅速翻滚开,“他说就像推手。你不能想着‘我要赢’,一想,力就顶了;也不能想着‘我不能输’,一想,气就馁了。只是顺着对手的力,该化就化,该发就发。心里头,不住在‘输赢’上。”

  她将茶杯推过来,热气扑在刘卫脸上:“你打拳,最痛快那一刻,是不是什么都没想?”

  刘卫接过滚烫的杯子,想起擂台聚光灯下,对手猛扑过来时,世界忽然安静,身体自己动了,然后对手倒下。那一刻,确实空空如也。

  “可下了擂台呢?”钱樱自己抿了一口茶,仿佛那是酒,“下了擂台,你是不是住在了‘我是冠军’上?住在了‘我得有钱’上?住在了‘我是个人物’上?你爸当年,是不是就住在了那两张牌上?”

  刘卫手一抖,热水溅出,烫红了手背。他感到一种被剥光的寒意。

  “你试试。”钱樱指了指屋子中央那点空地。

  刘卫放下杯子,站定,闭眼,试图让自己“无所住”。他起势,打一套最熟的拳。但很快,杂念纷至沓来:昨天酒桌上王老板的奉承,银行卡里刚到的“顾问费”,儿子问“什么是地基”时困惑的眼神……他的拳越打越快,越打越猛,像是在和这些念头搏斗,汗珠砸在水泥地上,啪啪作响。

  “停。”钱樱的声音像一根针,刺破了他的焦躁。

  刘卫收势,喘息,汗水迷了眼。

  “你刚才不是在打拳,”钱樱平静地说,“你是在和你心里住着的那些东西打架。你越想‘无所住’,就越是‘住’在了‘想无所住’这个念头上。像一个人拼命想忘记一件事,结果每天都在复习这件事。”

  刘卫擦汗的手停在半空。他突然想起母亲临终的眼神,那不是空洞,而是一种卸下一切、连“卸下”这个念头都卸下了的极致平静。他从未抵达过那种境界。

  那天下午,他们第一次在一起。事后,钱樱点了支最便宜的红梅烟,烟雾笔直。

  “知道我爸最后为什么栽吗?”她看着天花板上雨水渗漏的黄色痕迹,“因为那个女学生不按他的‘道’来。怀孕,要钱,哭闹,威胁。我爸那些禅机、那些体面、那些‘无所住’,在她最原始、最粗野的生存欲望面前,全成了笑话。她像一面没磨过的镜子,照出来的不是我爸想看见的仙风道骨,就是个怕身败名裂、急了眼的老男人。”

  她弹了下烟灰,灰烬飘落,像某种事物的终结:“我爸砸了镜子。可镜子碎了,映出来的碎片更多,每一片都更扭曲,更真实。”

  刘卫无言。窗外的城中村灯火渐次亮起,廉价而浓烈,拼命对抗着沉下来的黑夜。他突然觉得,自己这半生追求的“响动”,和这些灯光一样,不过是在巨大的虚无面前,一场虚张声势的表演。

  他离开时,钱樱没送。只是在他关门时,隔着门板说了一句,声音很轻,却清晰无比:

  “刘卫,小心点。你心里住的东西,比我爸的,只多不少。它们哪天要是打起架来,拆房子掀顶,你控制不住。”

  门关上,声控灯没亮。刘卫在浓黑的楼梯间站了一会儿,才摸索着往下走。每一步,都像踩在不确定的虚空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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