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离开家里,是七年以前的春天,天井下的田埂开满了五颜六色的野花,周围的山岗郁郁葱葱,山雀在屋前的树间飞来飞去。
廊道和天井站满了宾客,王锦辉叼着根烟,把左手拿着的软中华烟盒麻利地塞进裤兜里,从人群中穿过来。他来到我面前时,嘴里的烟已经熄灭扔在地上,眼睛笑成一条线。我爸笑着对他说:“你拿过去,就不能送回来。”我爸声音很响,用了以前当生产队长的嗓门,生怕在场的宾客有人听不到。
我知道爸的本意是希望我们白头到老,但这么多人说这句听得总有点怪怪的,仿佛我是一个重要的物件,我的命运由爸手上移交给了王锦辉,而不关我本人的事情。
我是坐花轿过去的,据说是婆婆的主意。我本来想坐他自行车后面让他推着走的,新鲜又简单,还浪漫,也就四里路程。婆婆说这样锦辉太辛苦了,也不大像话。锦辉说多花点钱图个热闹,就依了我妈吧。
那天清晨,花轿经过镇口的石桥时,溪岸站了一些人,我的目光却被桥下水中央的草坪上的一个白衣少年吸引。轿子一上桥,我就看到了这位白衣少年,他当时正在全神贯注地舞剑,身姿矫健,一闪一闪的剑光十分契合这流水里白云的倒影。我到桥中间的时候,他已经立着笔挺的身子举目望着我,他眉清目秀,目光纯净清澈,我感觉一道清流从他那里凌空飞到了我的身上,这种感觉让我忘了身在轿中,忘了爸出门时的那句话,好像自己还是他那个年龄的少女,在溪里放着一群灰白色的鸭群,像鸭子一样自由自在。
夜深了,宾客散去,我坐在客厅,才知道腰酸背痛,让锦辉来捏一下肩膀。锦辉走过来,被婆婆拦住,要他去整理屋外的桌椅,让小姑子来我帮捏肩膀。我想算了,让小姑子捏肩膀,以后会被唠叨到猴年马月,就推开了小姑子,去卧室躺下来。
卧室里,花团锦簇,窗子和墙上贴满了红双喜,但看着不大真实,因为桌上花瓶里的花都是塑料玫瑰花。这里离镇上只有两里地,但是镇上也没有鲜花店。我想,以后要是在镇上开个花店倒是挺好的。我起来把头饰解开,把长发放下来,拿起窗前桌上的梳子,却困得不行,随手放下梳子,后退几步,倒在床上就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