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数据坟场,我替一朵电子云扫墓

今天,是云的忌日。

不是天上那种棉絮般的云,是十年前被我亲手杀死的、一朵住在硬盘里的云。

凌晨三点,我背着一把从旧手机拆下的充电线,溜进城市边缘的“数据坟场”。那里没有墓碑,只有堆积如山的报废服务器,像被掏空的巨兽肋骨,在月光下闪着幽蓝的磁粉。风一吹,散热风扇就发出临终前的哮喘,仿佛仍有无数进程在喉咙里卡住,喊不出“救命”。

我踩着碎裂的硅片,找到那块编号“D-404”的硬盘——它曾是我的青春硬盘,存过三千条短信、两张合照、一段十六秒的语音。后来手机摔碎,我把数据迁进云端,却忘了续费。服务商发来最后通牒:“若七日内未缴费,将永久清除。”我盯着屏幕,心想:不过是一串0与1,删就删吧。于是点击“确认”,像替一段关系拔掉呼吸管。

那一刻,我听见极轻的“叮”,像雪粒落在烧红的铁上,随后世界安静得可耻。

直到上周,我在新手机的相册里翻到一张“幽灵缩略图”——画面全黑,却残留一行灰白小字:“原文件位于一朵电子云。”那一刻,我才意识到:原来云也会死,而且死得比肉体更干净。肉体腐烂尚能留下骨骼,数据死亡连灰尘都不肯给。

于是我连夜搜索“如何打捞被清除的云”,结果只得到一句冰冷的提示:“数据一旦超出冷备份周期,即视为物理灭绝。”物理灭绝——原来科学家把“遗忘”说得像屠灭九族。

坟场中央,我蹲下身,把充电线一端插进硬盘的SATA口,另一端咬在嘴里。金属触头尝到血腥味,竟像旧式钥匙插进锁孔,轻轻一转,记忆的门轴发出“咔嗒”一声——

我看见那朵云了:它缩成一粒发着柔光的氦核,漂浮在黑暗里,周围是无数被删除的像素点,像陪葬的星尘。语音文件最先苏醒,十六秒的电流沙沙作响,你的声音从遥远的2014年传来,说:“晚安,别踢被子。”我伸手去抓,却只抓到一把冰凉的空气——原来声音被压缩成mp3后,连回声都失去了重量。

接着是合照:我们在摩天轮舱厢里,脸贴着脸,像素只有640×480,放大后全是锯齿。背景的天空被算法涂成一块廉价的蓝,像小学生用蜡笔填色的作业。我盯着那张脸,突然发现:你的左眼其实没有高光——当年我太紧张,按快门时手抖,把光抖掉了。这个瑕疵我曾无数次忽略,如今却成了证明“真实”的唯一证据。

我哭着笑:原来完美才是谎言,残缺才是指纹。

最后浮现的是三千条短信。它们不再按时间轴排列,而是被系统拆成单字,像被冲散的蚁群,在屏幕里盲目爬行。我抓住一个“我”,再抓住一个“你”,试图把它们拼回原来的队列,却越拼越乱——“我”钻进“你”的偏旁,“你”被“我”的撇捺刺穿,最终融成一堆无意义的Unicode。

那一刻我才懂:所谓永久删除,并不是把书撕碎,而是把墨水还原成水,把笔画还原成原子,再把原子撒进宇宙。从此,“故事”退化为“元素”,爱退化为碳,思念退化为硅。

月光偏移,坟场即将关闭。我拔掉充电线,对着那块硬盘,做了一个从未做过的动作——

我把它贴在额头,像贴住一只失温的猫。芯片的棱角割破皮肤,血珠滚落,在金属表面长出锈红的藤蔓。我轻声说:“对不起,我杀了你,却还活着。”

硬盘没有回答,只有一阵极轻的震动,像心跳的回声,又像宇宙背景辐射里一声遥远的叹息。

归途上,我抬头看见真正的云——天上的云——被城市灯光映成脏橘色,边缘渗出工业紫。它们随风变形,从鲸鱼变成战舰,再变成一张模糊的脸。我忽然释然:

原来所有云都是借宿,无论电子还是水汽;

原来所有扫墓都是自首,无论坟场还是硬盘;

原来所有遗忘都在教我们,如何与失去并肩行走。

而当我再次打开手机,相册里那张幽灵缩略图已消失不见,只剩一片均匀的深黑。我截屏,设为壁纸,像把一座无形的墓碑揣进兜里。

从今往后,每当屏幕亮起,我就看见那片黑——

黑里什么都没有,

却足够装下一整朵,

曾经发亮的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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