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少年
11. 誓言
开学典礼过后,每个深夜,姚远躺在宿舍硬邦邦的松木床板上,总会反复琢磨一句话。
宿舍里早已鼾声四起,只有窗外的风穿过走廊,发出呜呜的声响。他睁着眼睛,望着头顶黑漆漆的上铺床板,眼神放空,却又满是执拗。上铺的同学翻了个身,木床架发出吱呀声,细碎的木屑和灰尘簌簌落下,飘在他的脸颊、脖颈上,带着一股陈旧的木头味,他却一动不动,任由灰尘落在皮肤上,连抬手擦一下的心思都没有。
脑海里,反反复复回荡着老校长那句掷地有声的话:穿皮鞋的,还是穿草鞋的?
这句话像一枚冰冷坚硬的钉子,狠狠钉进他的脑海深处,拔不掉,也挥不去。他躺在床板上翻来覆去,辗转难眠,想得太阳穴突突直跳,依旧想不通其中的深意。为什么穿上皮鞋,就能不用面朝黄土背朝天下地劳作?为什么穿着草鞋,就注定要一脚烂泥、一身风尘,困在大山里一辈子?皮鞋和草鞋,明明不过是两双不同的鞋子,怎么就成了划分人一辈子命运的标尺?
可他心底又无比清楚,老校长说的不是鞋子本身,而是藏在鞋子背后的人生——你这辈子,到底要成为什么样的人,过什么样的生活。
那他想成为什么样的人?
姚远自己也没有清晰的答案,可他清清楚楚知道,自己不想过什么样的生活。他不想像陈小军那样,被大山困住,留在贫瘠的村子里,跟着父母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小小年纪就扛起生活的重担,一辈子围着田地打转;他不想像阿依木嘎那样,明明天资比自己好,成绩比自己拔尖,却因为家境窘迫,连能不能读完初中都未知,未来一片迷茫;他更不想像父亲那样——这个念头刚在脑海里一闪而过,就被他慌乱地掐灭了。不是不想,是不敢想,是心底藏着的敬畏与心疼,让他不敢去细想父亲一辈子的辛劳与遗憾。
他猛地翻了个身,把脸深深埋进荞麦壳枕头里。枕头硬邦邦的,硌得脸颊生疼,浓郁的荞麦壳苦味钻进鼻腔,那是带着泥土、阳光和岁月的苦涩味道,像极了山里人的日子。
就在这股沉沉的苦味里,他紧绷的神经渐渐放松,迷迷糊糊地睡着了,梦里全是交错的山路、发亮的皮鞋,还有父亲批改作业时挺直的背影。
第二天便是星期六,上午还有半天课,下午就能收拾东西回家。
姚远清晨醒来,刚坐起身,手无意间碰到枕头底下,一个硬实的本子。那是上个星期天返校时,父亲悄悄给他塞进书包的。白色的硬纸封皮,上面印着“学习笔记”四个红字,是父亲在学校发的奖品,父亲自己舍不得用,给了他。
他把本子拿出来,指尖轻轻拂过光滑的封皮,慢慢翻开。第一页,干干净净,空白一片;第二页,依旧没有字迹;第三页,还是素白的纸张。他用手指轻轻一弯本子,纸页顺滑地翻动,淡淡的纸香扑面而来,拂过他的脸颊。翻到最后一页时,他忽然顿住了——上面赫然写着几行字,不是他的笔迹,是父亲的字,一笔一划,端端正正,力透纸背:
苦心人天不负,卧薪尝胆,三千越甲可吞吴;有志者事竟成,破釜沉舟,百二秦川终属楚。
姚远盯着那两行字,久久没有挪动目光。句子里有些字,他也是刚学认识不久,谈不上全然懂得其中的真谛,可看着父亲工整的字迹,他能隐约猜出几分:只要肯下苦功夫,老天终究不会辜负有心人;只要胸怀志气,下定决心去做,就没有办不成的事。
他默默合上本子,小心翼翼地重新塞回枕头底下,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沉甸甸的,却又充满了力量。他打定主意,要在这个崭新的本子上写下点什么,不是现在,而是等他彻底想清楚、下定决心的那一刻,再郑重落笔。
上午是数学课。刘老师生得瘦高,鼻梁上架着一副厚底眼镜,镜片上布满一圈圈的纹路,看人的时候,眼神都透着几分锐利。他讲课语速极快,像打连珠炮,话音刚落,粉笔便在黑板上飞速游走,写下密密麻麻的数字、公式和符号,看得人眼花缭乱。
姚远攥着铅笔,竖起耳朵拼命听,眉头紧紧皱着,可依旧有不少听得一知半解。他攥紧了笔,心里着急,却不敢举手提问,怕自己问得太浅显,被同学笑话,只能低着头,把不懂的地方默默记在草稿纸上。
他悄悄侧过头,看了一眼身旁的阿依木嘎。阿依木嘎坐得笔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黑板,眼神专注,手里的铅笔不停在笔记本上书写,字迹小小的、密密的,一页纸写得满满当当,没有一丝空隙。
下课铃声一响,姚远立刻凑过去,压低声音问:“刚才的题,你都听懂了?”
阿依木嘎停下笔,点点头,语气平淡:“差不多都懂了。”
“那你教教我吧,我没听明白。”姚远带着几分恳求说道。
阿依木嘎没推辞,把自己的笔记本推到姚远面前,页面上画着清晰的示意图,标注着几条关键线条和数字,旁边还写了细致的解题步骤。姚远盯着看了许久,依旧摸不着头脑,阿依木嘎便耐着性子,又从头讲了一遍,用最简单直白的话拆解思路,这一次,姚远终于听懂了。
“你怎么一下子就能听懂?”姚远满心疑惑地问。
阿依木嘎想了想,认真地回答:“就把题目看成是路,你走到哪里了,还差多远到终点,一步步捋清楚,就懂了。”
姚远瞬间愣住了。把题目看成路。
他忽然想起和父亲走山路的样子,父亲每次走累了歇脚,都会指着前方说:“走到那棵老松树,就走了一半了。”走山路从来不是一蹴而就的,是一段接着一段,翻过这个山头,再奔向下一个山头,慢慢走,总能抵达目的地。
原来,学习数学,和走山路是一个道理。
心里的那层迷雾仿佛被瞬间拨开,他忽然觉得,那些晦涩难懂的数学题,好像也没那么难了。
下午,放学铃声准时响起,校园里瞬间热闹起来,住校的学生们纷纷收拾行李,准备回家。
姚远把东西一一整理好,将这一个星期攒下来的几把米,小心翼翼装进蛇皮袋里,又把空了的酸菜玻璃瓶塞进书包底层,背上书包,走出了宿舍大门。
走到校门口时,他下意识停下脚步,回头望向校园。三层教学楼在秋日的阳光下,白得格外亮眼,操场上的五星红旗被秋风卷着,猎猎作响,食堂方向还飘着淡淡的菜籽油香味,一切都陌生又熟悉。
他静静看了几秒钟,心里暗暗下定了决心,随即转过身,踏上了回家的山路。
回家的路,还是那条翻山越岭的老路,要走两个多小时。山路崎岖,走累了,就找块石头歇一歇,喘够了气,再继续往前走。走到半山腰的山坳处时,他找了块平整的大石头坐下,望着眼前的景色出神。
夕阳正缓缓沉向山脊,把连绵的群山染成绚烂的金红色,一层叠着一层,像是有人拿着巨大的画笔,一遍遍精心涂抹。山顶飘着几朵流云,被晚霞染成淡紫色,边缘镶着一圈耀眼的金边,美得惊心动魄。清凉的风从山谷里往上吹,带着泥土的腥气、草木的清香,拂在脸上,驱散了满身的疲惫,格外舒服。
他坐在石头上,望着远处层叠的山峦,远的泛着淡蓝,近的透着青绿,苍茫又壮阔。这一刻,老校长的话、父亲写在笔记本上的对联、阿依木嘎说的“把题目看成路”,全都在脑海里交织在一起,清晰无比。
他伸手从书包里掏出那本白色封皮的学习笔记,缓缓翻开第一页,一片素白,等着他落笔。
他盯着那片空白,沉默了片刻,随后从书包里摸出一支老旧的铅笔。这支铅笔从小学用到现在,早已被握得很短,笔头磨得歪歪扭扭,笔杆上布满了一圈圈深浅不一的牙印——那是他以前做题想不出来时,下意识咬下的痕迹。
他把铅笔尖在舌头上轻轻舔了舔,让笔尖更顺滑,随后握着铅笔,在空白的纸页上,一笔一划、慢慢悠悠地写下一行字,每一笔都写得格外用力:
我要穿皮鞋。
短短五个字,他写了很久,生怕写错一笔,生怕不够坚定。写完后,他盯着这五个字,总觉得还不够,不足以表达心底的决心,又握着笔,在下方郑重写下第二行:
我要去很远的地方。
停顿片刻,他深吸一口气,落下第三行字,这一行写得更慢,每一个字都像是刻进纸页里,带着少年独有的倔强与赤诚:
我要找到路。去远方的路。
写完最后一笔,他轻轻合上笔记本,紧紧揣进书包内层,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沾染的尘土,再次踏上回家的路,脚步比之前更加坚定、有力。
太阳彻底落山,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连绵的群山化作一团团浓重的黑影,像蹲伏在大地上的巨兽,沉默又威严。又走了许久,抬头望去,终于看见对面山村里,零零散散亮起的灯火。一盏盏昏黄的灯光,从各家各户的窗棂里漏出来,像散落在山间的星星,又像一双双温柔睁着的眼睛,等着归家的人。姚远的脚步,不自觉地加快了。
刚走到家门口,一股浓郁的饭香就扑面而来,那是独属于母亲的、熟悉又温暖的味道。屋檐下挂着那盏老旧的煤油灯,火苗被晚风刮得左右晃动,把院子照得忽明忽暗,却足够照亮他回家的路。
“回来了?”母亲听见脚步声,连忙从灶台后面探出头,脸上满是温柔的笑意。
“嗯。”姚远应了一声,鼻子微微发酸。
“饿坏了吧,快进屋,饭早就做好了,就等你回来吃。”
姚远走进屋里,父亲听见动静,放下手里的农活,转身从锅里盛出一大碗玉米煮腊肉,香气瞬间弥漫整个屋子。那是姚远最爱吃的菜,他心里清楚,这是母亲特意为他回家准备的——去年杀的年猪,大半都卖了换钱,剩下的一点点熏成腊肉,平日里父母舍不得吃一口,只有他每周六回家,母亲才会舍得切上一大块。
母亲把炭炉火锅烧得通红,满满一炉炭火,父亲端上一耳锅白菜煮豆腐,放在炭炉上咕嘟咕嘟煮着,热气裹挟着香气,一个劲往鼻子里钻,姚远顿时眼眶发热,说不清为什么,那一刻,心底莫名涌上一股浓烈的酸楚。其实每个周六回家,父母都会等他一起吃饭,家里都是这般温馨的场景,可此刻,看着父母操劳的身影,想着自己写下的誓言,那份酸楚便再也藏不住。
母亲坐在对面,满眼笑意地看着他大口吃饭,脸上的皱纹全都舒展开来,像被温水泡开的茶叶,温柔又舒展。
吃完饭,姚远快步走到桌边,从书包里掏出那本学习笔记,径直翻到写下誓言的第一页,双手捧着递到父亲面前。
“爸,你看。”
父亲接过笔记本,凑到煤油灯旁。昏黄的灯光落在纸页上,照亮那三行稚嫩却坚定的字迹:
我要穿皮鞋。
我要去很远的地方。
我要找到路。去远方的路。
父亲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很久,久到姚远心里有些忐忑。随后,父亲缓缓抬起头,深深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欣慰,有期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动容,没有多余的话,只轻轻合上本子,递还给姚远,吐出一个字:
“好。”
姚远接过笔记本,紧紧抱在怀里。父亲没再多说什么,转身坐回桌前,重新拿起红笔,继续批改村里学生的作业,背影依旧挺直,却透着一股无声的支持。
姚远站在原地,望着父亲的背影,心里暗暗想着,父亲一定也有一本这样的笔记本,只是不知道,父亲在属于自己的本子上,写下过怎样的心愿,藏着怎样的远方。
那天夜里,姚远把笔记本郑重放在枕头底下,和父亲写在最后一页的对联,仿佛两颗同样坚定的心,彼此呼应。
苦心人天不负,卧薪尝胆,三千越甲可吞吴;有志者事竟成,破釜沉舟,百二秦川终属楚。
他躺在被窝里,望着漆黑的屋顶,心里无比清晰:父亲写下的这两行字,就是对他誓言最好的回答,也是他往后前行的全部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