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写逝去的亲人,思来想去,唯有爷爷一人。
我从小到大,见过的祖辈只有爷爷。外公外婆、奶奶,都在我出生前许多年就离世了。我生得晚,妈妈是四十多岁才生下我的高龄产妇,爸爸年纪也不小,我和姐姐更是相差了十七岁。可想而知,我在家中,自当是受尽了宠爱的。
若问从小到大谁最宠我,答案一定是爷爷。父母偶有责骂,姐姐也会对我打骂,唯独爷爷,从未有过一句重话,从未动过我一指头。我四岁那年,爷爷还能走路,只是步履蹒跚,那模样,倒像是他一生苦难的缩影。
爷爷奶奶一辈子辛苦,养活了四个儿女,两个姑姑,一个大伯,还有我爸爸。爸爸排行老三,上有能干的大哥,下有姐妹,想来是没得到太多关注,谈不上过多期望,也没有过多宠爱。大伯倒是争气,在那个年代毅然去当了兵,选了最苦的一条路,爷爷奶奶心疼是自然的。
世间最常见的婆媳矛盾,大抵就是婆婆心疼远在千里的儿子,却忽略了近在眼前的那个。妈妈总心疼爸爸,念叨家常时,常能听出些许对奶奶的微词,或许这话有失偏颇,但这便是我从家里听来的,关于祖辈的零星过往。
奶奶早已离世多年,直到我出生,爷爷的重心才渐渐落到了我们家。或许是爷爷骨子里有重男轻女的执念,或许是他盼着有人传宗接代,大伯只有两个闺女,我便成了爷爷唯一的孙子,是他眼里的正支血脉。他那般疼我、宠我、护我,想来,这也是很大一部分原因。
在我的记忆里,爷爷能正常走路的日子少之又少。我刚懂事记事,他便得了半身不遂。从最开始的步履蹒跚,到后来只能终日坐在凳子上,再到最后卧床不起,这是我长达四年的童年记忆。
有一件事,我至今记得清晰。那天他竟撑着残破的身躯,从床上爬起来,一步步挪到我的屋里,只轻声对我说了一句,让我好好念书。我那时年纪小,不懂事,只觉得害怕,心疼他又怕他这般模样,竟只是催着他快回去、快回去。如今想来,那短短一段路,于半身不遂的他而言,定是耗尽了力气,定是疼得钻心。这份不懂事,换来的是我往后岁岁年年的后悔、惭愧与愧疚,我这个孙子,当得实在不称职。
后来我去城里上学,小学一年级下册,爷爷便永远离开了我。我是长孙,也是他唯一的孙子,守孝,烧纸祭祀,也算是固定流程。
让我印象最深的,是高中那几年,我得了很严重的心病,我回家去治疗,正好赶到烧纸的忌日,我去跟我爷爷烧纸,我让祭祀的人烧完纸就走,我上山跟我爷爷说会儿话,看到我爷爷坟前,我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啥,我该说一些让他担心的话,还是说一些好让他不担心的话,我还是想把满肚子委屈说出来,话没说出口,却先哭了,旁边的柳树轻拂着我的脸颊,就像小时候他抚摸我一样。
我抓起一捧土轻轻撒在地上,我终于懂了那一句话,没人会对一捧土产生念想,除非你是亲手埋葬了他。
这个吝啬的小老头,跟他生前一样抠门,你以前对孙子那么大度,为什么很少来我的梦里,昨天为什么才来啊,我好想你啊,爷。
这就是我对我爷爷所有的念想,他临走之前想让我好好读书,我也没好好读成,我也没经常去看他,我知道他对我满心疼爱,我当时不懂事,现在想来满是愧疚,我的爷爷虽然陪伴我的时间不长,我想一定是我来这个世界来晚了,我应该多陪陪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