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变天
崇祯元年的春天,来得迟,也来得怪。
北京城里的杨柳,好不容易抽出了些鹅黄的嫩芽,便被几场突如其来的、裹挟着黄沙的“泥雨”打得蔫头耷脑。
天空总是灰蒙蒙的,像是蒙着一层永远也洗不干净的厚布。
街市上,国丧的素白尚未完全撤去,一些急于表忠的官员宅邸门口,却又已悄悄换上了寓意“万象更新”的桃符,白与红交织,透着一种难以言说的仓皇与诡谲。
吴三桂的“都指挥佥事”任命,在陈主事来访后的第五日,便经由兵部正式下达。
从一介新科武进士,摇身一变成为正四品的京营武官,这升迁速度足以让无数人眼红。
然而,只有他自己知道,这顶乌纱帽有多么沉重,多么烫手。
京营,又称“三大营”,即五军营、三千营、神机营,理论上是大明最精锐的京师卫戍部队,鼎盛时曾有数十万之众。
但到了天启末年,早已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吃空饷、占役、训练废弛,几乎成了公开的秘密。
所谓的“点卯”、“操演”,大多流于形式。
高级将领多是勋贵子弟,来点个卯便去吃喝玩乐;中下级军官则各显神通,捞取油水;底层兵卒面有菜色,军械锈蚀,能拉开硬弓、舞动长刀的,十不存一。
吴三桂被安排在了五军营下属的一个“练勇营”挂职。
名为“练勇”,实则是个闲散衙门,管着几百个老弱残兵,负责皇城外围某些区域的日常巡逻——一种既无实权、也无危险,更无油水的清水职位。
这显然是兵部,或者说王在晋的刻意安排:既将他“供”了起来,显示恩宠与信任,又不让他接触到任何实际兵权,以免生出事端。
每日寅时,他需穿戴整齐那身簇新的、绣着熊罴补子的四品武官常服,前往衙门点卯。
然后,便是漫长而无事的枯坐。同僚们或聚在一起谈论京中逸闻、某位官员的升降、某家青楼新来了位清倌人;或躲在自己的值房里打瞌睡、斗叶子戏。
偶尔有上官前来巡视,便装模作样地翻看些陈年文书,或去校场上让那些老弱兵丁走个过场。
起初,吴三桂还试图做些什么。他仔细翻阅营中名册,发现空额竟达四成以上;查验军械库,刀枪生锈,弓弦松驰,火铳十之八九不堪用。
他按捺不住,写了一份条陈,详列弊病及整改建议,托人递给了营中主官。
主官是个五十多岁、身材发福的伯爵次子,瞟了一眼条陈,便打着哈哈道:“吴佥事新来,锐气可嘉。只是这京营积弊,非一日之寒,牵一发而动全身啊。此事……还需从长计议,从长计议。”
说罢,便将条陈随手丢在了一边,再无下文。
同僚中有好事者,私下嘲笑他是“边镇来的愣头青”,“不懂京城规矩”。
吴三桂听了,只是沉默。他渐渐明白,在这里,做事是错的,不做事才是对的。真正的“规矩”,是关系,是背景,是揣摩上意,是随波逐流。
他索性也学起了“规矩”。每日点卯后,若非必要,便早早离开衙门。
他不再去国子监附近听那些越来越慷慨激昂、也越来越脱离实际的清谈,转而开始有目的地结交一些“有用”的人。
首先是京营中那些实权不大、但消息灵通的中下层军官,多是勋贵旁支或破落户子弟。
与他们交往,需放下身段,有时还要“破费”一些。在酒楼、赌坊、甚至更低档的暗门子里,几杯黄汤下肚,往往能听到许多在正经场合听不到的消息:
哪个都督吃了空饷被御史盯上,哪位给事中又要上疏弹劾边将,宫里某位大珰(太监)最近得了势,关外又传来了什么不利的军报……
其次是某些与兵部、吏部有关的书办、胥吏。
这些人官位卑微,却是政务运转的实际操作者,熟知各种明规则与潜规则。从他们口中,吴三桂知道了官员升迁调动的门道,知道了公文运转的关节,甚至知道了朝廷对辽东态度的微妙变化——比如,新帝似乎对每年投入辽东的巨额军饷十分不满,几次在朝会上询问“何日可平辽”;又比如,朝中对孙承宗“筑城推进、耗费糜巨”的策略,质疑声正在变大。
他还设法接触了一些在京城做生意的山西、徽州商人。
这些商人消息灵通,与各地官员多有勾结,甚至能弄到一些辽东的“私信”。
从他们闪烁的言辞和暗示中,吴三桂拼凑出一些令他不安的信息:
父亲吴襄在锦州,似乎与新任的监军太监邱禾嘉摩擦不断;舅舅祖大寿重修大凌河城的举动,已被朝中某些御史扣上了“擅启边衅”、“劳民伤财”的帽子;而关宁军内部,似乎也并非铁板一块,各有盘算。
这些零碎的信息,像冰冷的雪水,一点点浇灭他初入京城时残存的那点少年意气,也让他对这座都城的认识,日益清醒而冰冷。
这里没有辽东那种直来直去的刀光剑影,却有着更隐蔽、更致命的软刀子。
每一条看似无关紧要的流言,每一次看似偶然的人事变动,背后都可能牵连着复杂的党争、利益的博弈,以及遥远边关将士的生死。
日子就在这种表面平静、内里压抑的日子里缓缓流淌。
吴三桂学会了在必要的场合戴上温和恭顺的面具,学会了在酒桌上说些言不由衷的场面话,学会了将真实的情绪深深掩藏。
只有在夜深人静,独自躺在赁居小院的硬板床上时,他才会望着窗外京城那永远不够清澈的夜空,想起辽东的繁星,想起锦州城头凛冽的风,想起舅舅那沙哑而有力的声音。
他觉得自己像一匹被拴在马厩里的战马,听着远方的厮杀与烽烟,却只能咀嚼着枯燥的草料,磨损着蹄铁。
转机——或者说,更大的变局,在当年十月,以一种极其突兀而惨烈的方式,降临了。
那一日,吴三桂正在衙门里对着几份无关痛痒的文书打盹,忽然,一阵不同寻常的喧嚣从外面传来,由远及近,迅速变得鼎沸。
马蹄声、脚步声、叫喊声、哭嚎声……混杂成一片令人心悸的声浪。
“怎么了?”同僚惊疑不定地站起身。
一个书办连滚爬爬地冲进来,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不、不好了!鞑子……鞑子打进来了!”
“什么?”满屋子的人都惊呆了。
“真的!从北面来的!说是破了长城,已经到了蓟州!离京城不到二百里了!”
刹那间,值房里炸开了锅。有人惊慌失措地要往外跑,有人瘫软在椅子上,有人则强作镇定,呵斥着“慌什么”。
吴三桂的心猛地一沉,瞬间攥紧了拳头。长城被破?蓟州?那岂不是说,后金兵马已绕过宁锦防线,从蒙古地方,突破了长城薄弱处,直扑京畿?
皇太极!好大的胆子!好狠的手段!
接下来的几天,北京城如同被投入沸水的蚁穴,彻底乱了。
崇祯皇帝紧急下诏,命令各地兵马火速入京勤王。
诏书一出,京城九门紧闭,城头旌旗密布,兵卒如临大敌。
京营的兵丁被一股脑赶上城墙,可许多人连火铳都不会放,刀都拿不稳,只是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城内,粮价飞涨,谣言四起。有人说后金军有十万之众,有人说皇上准备南狩,更有甚者,说朝中出了奸细,与鞑子里应外合……
吴三桂的“练勇营”也被紧急调上德胜门一带协防。
站在高耸的城墙上,望着城外慌乱奔逃的百姓、废弃的村落、以及更远处地平线上腾起的可疑烟尘,吴三桂的心情复杂到了极点。
这里有恐惧,有愤怒,也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冰冷。
看吧,这就是你们夸夸其谈、醉生梦死的京师!当真正的刀兵加身时,是何等的狼狈与不堪!
第三天,一支风尘仆仆、但军容严整的骑兵,如同黑色的铁流,出现在西北方向的地平线上。
他们打着“明”字旗和“袁”字帅旗,人马虽显疲惫,但行列严整,杀气凛然。城头守军一阵骚动。
“是关宁铁骑!袁督师的关宁铁骑来了!”
“勤王兵到了!京城有救了!”
欢呼声在城头响起。吴三桂扒着垛口,极力远眺。
他看到那支军队的核心,是一队队身着与京营截然不同、更为厚实实用的铁鳞甲或棉甲的骑兵,马鞍旁挂着弓箭、顺刀,许多人的甲胄上还带着明显的烟熏火燎与刀剑劈砍的痕迹。
那是辽东边军的装束,是他熟悉的、带着家乡风雪气息的装束。
为首一面“袁”字大旗下,一个身着山文铁甲、外罩猩红斗篷的身影,身形并不特别高大,却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气度。
袁崇焕。这位曾一炮轰伤努尔哈赤、被天启帝誉为“长城”的辽东督师,竟在皇太极破关后的短短数日内,便率精锐骑兵千里迢迢,从宁远赶到了北京城下!这是何等的决断与行军速度!
吴三桂的心头一阵滚烫。
他看到那支军队在城外扎营,与随后陆续赶到的其他勤王兵马相比,关宁军的营寨立得最快,也最齐整,鹿角、壕沟、哨楼,一应俱全,显是久经战阵。
当天下午,袁崇焕匹马入城,叩见崇祯。
据说,年轻的天子在平台召见了他,袁崇焕慨然陈词,誓言“五年平辽”。消息传出,人心稍安。
然而,接下来的事态发展,却急转直下,诡异得令人窒息。
十一月初,皇太极率领的后金军主力抵达北京城外,屯兵于南城。
袁崇焕率关宁军移营至城东南的广渠门外,与其他勤王兵马互为犄角。
后金军数次尝试攻城,均被击退。其中,广渠门一战,袁崇焕亲率骑兵冲阵,与后金军麾战竟日,自身亦中箭,血染征袍,终于将敌军击退。
满城百姓趴在城头观战,欢呼声震天。
可是,胜利的喜悦仅仅持续了几天。
十一月二十三日,崇祯皇帝突然下旨,召袁崇焕入城“议饷”。
袁崇焕不疑有他,只带了少数亲随入城,结果刚进城门,便被早已埋伏好的锦衣卫拿下,直接投入了诏狱!罪名是“擅杀毛文龙”和“纵敌深入”。
消息传开,举国震惊。尤其是城外驻扎的关宁军将士,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们千里驰援,血战广渠门,保住了京师,主帅却转眼成了阶下囚?军营瞬间哗然,几近失控。
吴三桂当时正在德胜门城楼值守。
他亲眼看到,宣旨的太监和锦衣卫出城后,关宁军大营方向传来如同受伤野兽般的集体怒吼,看到那些剽悍的辽东骑兵红着眼睛,刀出鞘,弓上弦,向着京城方向发出愤怒的咆哮。
城头上的京营兵卒吓得面如土色,纷纷后退。
若不是袁崇焕的部将祖大寿、何可纲等人尚能勉强压制,一场难以预料的兵变,恐怕顷刻就会发生。
随后的日子,京城的气氛变得极其诡异。
一方面,皇太极见明军内乱,继续在周边劫掠,并玩起了“反间计”,故意让两个被俘的太监听到“袁督师与我主有密约”的对话,然后放其回城。
这拙劣的计策,却在崇祯皇帝多疑的心中,激起了巨大的回响。
另一方面,朝廷对关宁军的态度也变得极其微妙。
既不敢轻易刺激这支战力最强却也最不稳定的勤王军,又严令其不得靠近京城,粮草供给时断时续。
祖大寿等人多次上疏为袁崇焕辩冤,血书陈情,皆如石沉大海。
吴三桂的心,如同在油锅里煎炸。袁崇焕,这位他未曾谋面、却早已如雷贯耳的辽东督师,舅舅的上司,如今成了政治斗争的牺牲品。
而舅舅祖大寿,此刻正率领着那些愤怒而茫然的关宁军,驻扎在冰天雪地的城外,进退维谷。
每一次城头眺望关宁军营地方向,吴三桂都感到一种揪心的无力与愤怒。
他知道,此时此刻,在朝廷,尤其是在年轻皇帝的心中,恐怕连带着对整个“辽西将门”的猜忌,都已达到了顶峰。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僵持中,吴三桂收到了父亲吴襄从锦州辗转送来的密信。
信很短,只有一句话,字迹潦草,力透纸背:
“勿议辽事,专心当差。家安,勿念。”
这八个字,像一盆冰水,浇熄了他心头所有的躁动与不甘。
父亲的意思再明白不过:闭嘴,低头,活下去。
不要对袁崇焕案发表任何看法,不要与关宁军有任何形式的联系,做好你那个“都指挥佥事”,哪怕它只是个笑话。
吴家,祖家,此刻已是在悬崖边上行走,一步行差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吴三桂将信纸凑近烛火,看着火苗迅速吞噬了那些沉重的字迹,化为灰烬。他走到窗边,推开窗。
腊月的寒风刀子般刮进来。他望着紫禁城的方向,那里灯火辉煌,是天下的中心,也是无数阴谋与决断诞生的地方。
年轻的崇祯皇帝,此刻在想什么?是后悔轻信了反间计,还是坚定了处置“跋扈边将”的决心?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必须遵从父亲的告诫,将自己深深地隐藏起来,做一个“合格”的、沉默的京官。
崇祯二年,八月。经过长达数月的审讯(更多是政治博弈),崇祯皇帝最终下旨,将袁崇焕“磔于市”,也就是凌迟处死。
罪名正式定为“通虏谋叛”、“擅主和议”、“专戮大帅”(指杀毛文龙)、“失误封疆”等。
行刑那日,吴三桂去了。不是去刑场,而是去了西市口斜对面一家茶馆的二楼,要了一个临窗的雅座。
这个位置,恰好能俯瞰整个刑场,又隔了一段距离,听不清喧嚣,看不清细节,只有一片黑压压的人头和刑台上那个模糊的身影。
他点了一壶最普通的茉莉花茶,坐在窗边,慢慢地喝。
时辰到了,他看到那个曾经位极人臣、威震辽东的统帅,被押上刑台,绑在木架上。刽子手开始行刑。
用的是最残酷的“鱼鳞剐”,一片片割下血肉。
没有想象中的悲愤填膺,也没有预料的快意恩仇。
吴三桂只是静静地看着,一口一口地喝着早已凉透的茶。
茶很涩。他看到台下围观的百姓,从最初的寂静,到逐渐响起的唾骂,再到后来,当刽子手将割下的肉片抛售时,竟有人争先恐后地掏钱购买,生啖其肉,大骂“汉奸”!
那些面孔,有些是在广渠门之战后,曾为袁崇焕欢呼过的面孔。
吴三桂的胃里一阵翻腾。他移开视线,望向刑架上的那个人。距离太远,看不清表情。
但很奇怪,他仿佛能看到,袁崇焕一直仰着头,望着灰蒙蒙的天空,自始至终,没有发出一声哀嚎或求饶。
直到最后一刀。
茶馆里,邻座几个文士打扮的人,正在高声议论。
“……死有余辜!若是早日招安抚顺了建州,何至于有今日京师之危?空耗国帑,养虎为患!”
“招安?建州狼子野心,岂是钱粮能喂饱的?当年熊廷弼在时,力主固守,步步为营,虽缓却是正道。可惜啊,朝廷不用!”
“固守?孙承宗修了那么多城堡,花了多少银子?可见到建州一根汗毛了?要我说,还是当年杨镐四路进剿的法子对,只是用人不当……”
“杨镐?萨尔浒十一万大军一朝尽丧,还敢提他?”
争论声渐渐模糊。吴三桂放下几枚铜钱,起身,下楼。楼梯很窄,很暗。走出茶馆,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
街上的人群正在慢慢散去,许多人脸上还带着一种奇异的、混合着兴奋与残忍的潮红,互相交流着刚才的“见闻”。
寒风卷着尘土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扑面而来。
吴三桂拉低了帽檐,裹紧了身上的棉袍,汇入散去的人流,向着帘子胡同的方向,默默走去。
他的脚步很稳,背影挺直。只是那双年轻的眼睛里,最后一点属于少年的、或许曾有过的不忿与迷茫,已彻底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潭般的沉静,以及沉静之下,冰冷坚硬的寒冰。
他想起离辽前,舅舅祖大寿在暖阁里说的话:“在辽东,想活命,手里得有兵。但只有兵不够……还得知道什么时候该沉默。”
现在,他知道了。
只是这“知道”的代价,是如此血腥,如此冰冷,如此彻底地,将他生命中某个部分,永远地埋葬在了这个崇祯二年、北京西市口的午后寒风里。
他知道,自己回辽东的日子,依然遥遥无期。
而辽东的天,在失去了袁崇焕这根或许有争议、但至少能勉强支撑的柱子之后,只会变得更加晦暗,更加风雨飘摇。
他必须等。也必须,在等待中,变得更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