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太阳还没有露脸,空气中已经弥漫着一股热烘烘的气息,像是有一张看不见的嘴,对着大地均匀地呵气。联合收割机的轰鸣从远处传来,沉闷而有力,像一只巨大的甲虫在田地里爬行。现在的麦收,就是这样简单得近乎寡淡——几个小时,几亩地,颗粒归仓,干净利落得让人有些怅然若失。
我的记忆中,真正的麦收是一场战争。
八十年代的鲁西北平原,一进入六月,整个村庄就像上紧了弦的发条。男人们从厢房里翻出闲置一年的镰刀,蹲在磨刀石前,“霍霍”的声音从这家传到那家,在清晨的空气里格外清脆。磨一会儿,用拇指在刀刃上轻轻一刮,试试锋利程度,那神情,像将军在检阅自己的兵器。母亲则忙着蒸馒头、腌鸡蛋、煮绿豆汤,锅碗瓢盆的交响从早响到晚。
麦收的日子,天还墨黑,生产队的钟声就响了。那口挂在老槐树下的铁钟,声音钝而悠长,能传出去几里地。我们小孩子从睡梦中被拽起来,揉着眼睛跟着大人往地里走。露水很重,打湿了裤脚,凉丝丝的。麦田在晨曦中泛着金黄的光泽,沉甸甸的麦穗低垂着头,像害羞的新娘。
割麦是男人的活。他们弯下腰,左手拢住一把麦秆,右手的镰刀一挥,只听“唰”的一声,齐刷刷割断。那声音清脆而有节奏,几十把镰刀同时响起,汇成一片密密的声浪。男人们不直腰,一步步向前推进,身后留下整齐的麦茬和一捆捆麦个子。汗水很快湿透了汗衫,在背上洇出深色的图案。
我们孩子的任务,是拾麦穗。跟在大人后面,弯腰把散落的麦穗捡起来,扔到篮子里。麦芒扎在手背上,又疼又痒,太阳晒在脊背上,火辣辣的。口渴了,就跑到地头,抱起瓦罐咕咚咕咚灌一气绿豆汤,那汤带着淡淡的咸味和豆香。累了,躺在麦捆上,看天上白云慢悠悠地飘,嗅着新麦的清香,竟也能沉沉睡去。
最热闹的,还是打麦场。那是一片平整的空地,用石磙压得光溜溜的。麦捆运来,摊开,暴晒,然后用石磙一遍遍地碾。牲口拉着石磙转圈,赶场的吆喝声、石磙的咕噜声、麦秆被压裂的咔嚓声,混成一片。到了扬场的时候,木锨扬起麦粒,借着风力吹走麦糠,金黄的麦粒在空中划出弧线,落下来时哗哗作响,像下了一场金色的雨。
场院里从来不缺人情。张三家的麦子今天打,李四家明天打,不等谁招呼,大家自动过来帮忙。男人们赤膊上阵,汗水在古铜色的脊背上流淌;女人们送来饭菜,在场院边的大树下摆开。新麦烙的饼,卷上大葱,咬一口,喷香;腌得流油的咸鸡蛋,就着刚出锅的馒头,能吃三四个。吃完了,谁也不急着走,靠在麦秸垛上,卷根旱烟,说着今年的收成,说着谁家的孩子考了学,说着东家长西家短。
黄昏时分,是孩子们的天堂。麦秸垛成了我们的城堡,我们在上面挖洞、打仗、捉迷藏。麦秸柔软而温暖,带着阳光的味道。玩累了,就躺在上面看晚霞,看炊烟从村庄的各个角落升起,看萤火虫星星点点地在麦茬地上飞舞。那时候,日子好像很长,长到可以装下所有的快乐和幻想。
九十年代初期,变化来了。先是有了小型收割机,绑在拖拉机上,能把麦子割倒,但还得捆、还得运、还得打。后来有了联合收割机,虽然笨重,时不时出故障,但毕竟一下子把割和脱粒都完成了。我记得第一台联合收割机进村时,全村人都来看稀罕。它轰隆隆开进麦田,前面吞进整株的麦子,后面吐出打碎的麦秸和干净的麦粒,速度快得让人不敢相信。
渐渐地,镰刀挂在了墙上,生了锈。打麦场种上了庄稼,石磙不知去向。年轻人开始外出打工,麦收时也不一定回来,反正有收割机,几亩地的麦子,半天就完事了。麦收不再是需要全村总动员的大事,也不再是亲戚朋友相聚的理由。那口生产队的老槐树还在,钟却不知什么时候被人卸走了。
两年前回老家,正赶上收麦。侄子开着联合收割机在地里转圈,我在树荫下喝茶。两个多小时,十几亩麦子就收完了。麦粒直接装车,拉到收购点卖掉;麦秸打成捆,卖给养牛场。干净,利索,高效率。侄子下了收割机,拍拍身上的灰,说了句“完事了”,就掏出手机刷起了短视频。
我走到地边,弯腰捡起几根遗落的麦穗。麦芒扎着手心,那熟悉的刺痛让我一下子回到了三十年前。那时候的麦收要持续半个月,半个月的辛苦,半个月的汗水,半个月的邻里相助,半个月的烟火人间。而现在,这一切都浓缩成了收割机上几个小时的轰鸣。
时代在进步,这毋庸置疑。没有人真的愿意回到过去,去忍受那份艰辛和劳苦。我只是有些怀念那份辛苦中的热闹,那份汗水里浸着的人情味。麦收曾经是整个村庄的节日,一种仪式,一种联结彼此的纽带。如今,麦子依然是麦子,土地依然是土地,只是人与人之间的那根线,好像被时代的收割机一并割断了,再也接不上了。
明年麦收的时候,我还想回去看看。哪怕只在田埂上站一会儿,看金黄的麦浪在风中起伏,听收割机单调的轰鸣,然后弯腰拾起几根麦穗。麦芒扎在手上,疼一下,心里就暖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