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子之“鼓盆而歌”论(并序)

庄子妻死,惠子往吊之,见其犹不以为悲,而乃箕踞鼓盆而歌,以是后世之人或称其豁达洒脱,悟透生死,犹不羁之徒;或有诟之者,称其不达于礼,若儒学之士。余初闻之,亦谓庄子乃脱俗之士,甚服其之气度,自叹不如。后读冯梦龙之《警世通言》,有《庄子休鼓盆成大道》篇,始知庄子鼓盆而歌之缘由,方悟庄子鼓盆而歌,盖非通乎天命,不以物喜,不以己悲也,而乃无奈之极,尽道世态之炎凉,至言人情之冷暖也,庄子不能免于俗,以是有是叹也!何以见之?一者,当明庄子鼓盆而歌之情也;二者,务知庄子鼓盆而歌之文也。必得其情文,而后方能探其由。断章而取义者,犹南辕而北辙,求之愈深,则去其原意益远也!——是为序  

庄子之妻亡,乃敛之于棺,以盆为器,鼓之成韵,倚棺而歌之,歌曰:“ 大块无心兮,生我与伊。我非伊夫兮,伊非我妻。偶然邂逅兮,一室同居。大限既终兮,有合有离;人生之无良兮,生死情移。真情既见兮,不死何为!伊生兮拣择去取,伊死兮还返空虚。伊吊我兮,赠我以巨斧;我吊伊兮,慰伊以歌词。斧声起兮我复活,歌声发兮伊可知!嘻嘻,敲碎瓦盆不再鼓,伊是何人我是谁!”

庄子之妻既死,奈何不悲而歌之乎?乃悟道而达乎天命,故不以为念,抑或另有其意乎? 

 歌者,非今之所谓音乐者也,亦非悦而歌之也,而乃古之文体也,与楚辞类属也,犹后之所谓祭文者是也,庄子鼓盆而歌,乃以盆为器,大声而言也。后人不明其义,误以为欢而唱之也。呜呼!安有妻亡而其夫犹喜而歌之者乎,纵有深仇者且不为也,庄子岂有不谙人情以致于是乎?然常人者,必无是举也,故庄子之所歌也,非不意为之,必乃有所由,有所叹,有所悟焉!  

昔者,庄子尝娶妻三,初以疾夭亡,再者以出轨见休,复者乃田齐族之女也,即庄子之鼓盆而歌者是也。田氏之与庄子也,可谓男才女貌,且相敬如宾。  

一日,庄子见有一少妇执扇方扇新坟,问其故,盖与亡夫约,坟土干即可改嫁也,庄子闻之,慨然不已,乃施法全之,妇喜,乃贻扇与庄子,欣然而去。庄子归,告其妻,田氏闻毕,愤甚,怒诉其妇,庄子疑其志,田氏让之,夺而毁其扇,信誓旦旦称己务能从一而终,必无二志。 

 越几日,庄子忽病甚,不治而亡。田氏乃以棺敛之,素衣为其守孝,往来吊周者,络绎不绝。

头七日,忽有一老仆一少年亦造之,年少者自称乃楚王孙,庄子之门生,锦衣绣履,貌赛潘安,风流尤甚,田氏见之,即动怜爱之心,留于家,久之,乃情不能已,托老仆为求婚于主,楚王孙许之,欲将堂中庄子之棺移于敝屋,田氏莫不从之。  及婚,楚王孙忽发旧疾,不能语,问其仆,对以生人抑或死未及四十九天者之脑髓热酒服之方可愈,田氏见庄子方死二十余日,乃执斧欲破棺取其脑髓与楚王孙,忽见庄子复活,而楚王孙与老仆皆不见也,盖庄子乃诈死,以分身隐形之法欲试田氏之贞也,田氏知其故,惭甚,自觉无颜,乃自缢而亡!庄子见之,亦不救,及其死,乃收其尸,敛于所破之棺,而后鼓盆而歌!  

由是可知,庄子之所歌者,非悦也,非豁达也,非洒脱也,而乃悲也,无奈也,凄凉也。古人固云:十年修得同船渡,百年修得共枕眠。庄子得与田氏为夫妇,可谓有缘矣!方庄子之存时,可谓如胶似漆,令人羡焉。

及庄子以扇坟之事告之,田氏言之何其凿凿,令人肃然起敬乎?如人生前得妻爱如是,死后得妻忠犹斯,则人生前死后可谓无恨矣,夫复何求乎?  然待庄子之死也,见有高富帅者,则乃移情别恋,更欲取庄子之脑髓与新欢治病。

呜呼!昔日之誓言何在乎?夫妻之情复何存乎?其不令人悲也乎?吴起杀妻求将,安有善终?姜子牙之妻覆水欲重收,能得果乎?朱买臣之妻破镜欲再圆,断弦欲再续,实未之闻也!何怪乎古人亦云:夫妻本是同林鸟,巴到天明各自飞。

吾曾见有男者,其女友以其家道甚殷实,乃与之婚,凡一载,以经营不善而负债故,乃弃之而去,遗女一,尚未满两月,嗷嗷而待哺,闻者莫不怜之也!  

呜呼!生我者父母也,而伴吾及死者,妻也!人生之光阴十有七八与妻共度也,举案之恩,枕边之情,孰能无视乎?奈何水性杨花终不改,弃多年相濡以沫之情于不顾。与吾同舟共度,同床共枕,得伴吾一生者,且薄情如此,其能冀真情于父子,君臣,朋友乎?  虎毒尚且不食子,而易牙蒸子以求宠,乐羊子食子羹以免妒,父子之情何在,人伦之理何存?“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屈原忠而见疑,乐毅信而被谤,商鞅功高反遭车裂,君臣夫复有何义?庄子固有凌云壮志也,然思君臣无义,伴君犹伴虎,生死无常,故乃以牛入太庙终见刀俎之喻拒楚威王之聘,愿终其身于山林,埋其才于泉野,实乃世道无常,以是志不得舒也。否之,庄子安肯但独善其身而不求兼济天下乎?

而能与庄子称友者,唯惠施也!然其为梁相,庄子访之,犹恐夺其位,竟令人收而欲捕之,卒乃庄子躬身造之,以鹓鶵与鸱之喻方释其怀而得免。

呜呼!好友者尚疑之如是哉!庄子能不叹乎世道之悲凉,人情知冷漠乎?  

庄子歌虽曰:大块无心兮,生我与伊。我非伊夫兮,伊非我妻。偶然邂逅兮,一室同居。然其心不如是以为也,其即师从老子,且得道,必明万物有而将无也,何须念之乎?然庄子犹不得忘乎妻,否之,何以初死,而后再续,复娶,前后凡三者乎?其即以夫妻之合,非天有意为之,而乃偶然邂逅,夫如是,则夫妻之情可不必较矣!

然庄子非但放不下,且以死试之,斯乃自相矛盾,自取其辱也。苟庄子信之,则不必疑之也。必乃不信,然犹眷之也,以是乃试之以叩其实。真得道者,生前且不婚,何念死后之妻乎?实乃庄子不能忘于世俗也,以是为世俗之人情所累! 

 且庄子常梦为蝴蝶,苟乃偶为之,是无异也,然乃恒为者,必非常也,所谓梦由心生,其常化蝶者,欲求自由也,梦中常求自由,实乃现实之身不自由也,以是日思夜想,故常有此梦,苟现实得洒脱,无羁无束,何须梦中求之再三乎?而视庄子之生计也,非第难以自给,且常见窘。

  庄子尝断粮甚久,无之奈何,故往贷粟于监河侯,对以且得邑金,将贷庄子三百金,余以为庄子固狂傲之徒也,闻此言,必愤而不能已,而后去之也,盖志士饿死不受辱也。监河侯之言,实乃令人甚觉见讥也,昔楚威王以礼求之为上相犹不肯,其安肯摧眉折腰而乞于人乎?然此刻无粮则不能生,不得不求于人也,故庄子非第不去之,而乃以涸辙之鲋之故喻之以求粮,其情何堪哉?

呜呼!其之窘也如此,安能无忧无虑,豁达洒脱乎?庄子固知人情冷漠也,然亦不得不折节而求于人,其心之悲,得见一斑也! 

 嗟呼!夫妻之恩不可靠,父子之爱不可期,君臣之义不可待,朋友之情不可冀,世俗之交不可望,凡物皆不可信,更信何乎?以是悲,悲乃叹,叹乃绝,绝乃空,空乃悟,以致于无物可以为念也!故且以歌鸣其志也,叹其无奈之情!  

瓦盆者,生计之器也。而庄子曰:嘻嘻,敲碎瓦盆不再鼓,伊是何人我是谁!瓦盆敲碎者,不复附于世俗也。忘妻乃孰者,不复较夫妻之情也!忘己乃谁者,得大道也!所谓“至人无己,神人无功,圣人无名也“!   故言庄子之豁达洒脱,实非其初始之本意也,而乃备尝世态之炎凉,人情之冷漠,而后悟之也。庄子出于常人,以其得看透生死也;然庄子犹不得臻于大道,盖不能弃世俗之情也。虽无惧生死,而犹顾于人情,以是以物而喜,因物而悲,不得坦荡如一也!

及其以死试妻,乃知人生无良,死则情移,无可念也!以是乃绝世俗之念,弃凡尘之心。苟田氏能如其誓言,则我恐庄子不得悟大道也,盖必有所虑!幸田氏之举,令庄子悲极而悟,不复以世俗为念,心无旁骛,六根清净,以是得通乎天命,参乎大块,悟乎生死,终得大道!  故世之所谓之大师者,何以得与人指点迷津乎?盖以其昔亦尝四大皆不空,累世俗红尘,而后知世态之炎凉,人情之冷暖,以是得悟道而脱俗,故得解人之惑也,犹弘一法师之俦。

无入世之心者,必无出世之怀,世间百态,酸甜苦辣,其冷暖唯己可知也,庄子亦乃累其形,而后方知世俗之性也!故曰:与其言庄子鼓盆而歌乃放荡不羁,莫若言乃叹世态之悲凉,人情之冷暖,悲极而悟,而后悟透生死,通乎天命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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