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起中国近代史,首先想到的就是清政府的软弱无能,想到的就是鸦片战争和八国联军打入北京,想到的就是割地赔款、丧权辱国的一系列不平等条约,而与这一切关联最紧密的人物,首当其冲的就是李鸿章。李鸿章似乎成为这一切的缔造者和代表人物。也有人为李鸿章鸣不平,认为当时满清政府昏庸无能、朝野上下一片腐败,整个机制体制都已经坏透了,一个庞大的国家机器的衰落,不是一两个人能左右的,李鸿章也就是其中的一个螺丝钉而已,决定不了太多,核心的决策层是在皇室,所以让他一人背负这骂名,显然也有失公允。那么,李鸿章到底是英雄还是怂包,到底是好还是坏呢?看完梁启超写的这本书,我的内心有了一些答案,对他的优点和缺点,功劳和过错也有了更多的认识。
先看梁启超的对李鸿章的整体评价,也是全书的结论:“要而论之,李鸿章有才气而无学识之人也,有阅历而无血性之人也。彼非无鞠躬尽瘁死而后前,当责任而不辞,然未尝有立百年大计以遗后人之志。谚所谓做一日和尚撞一日钟。中国朝野上下之人心,莫不皆然,然李亦其代表人也”。概括成一句话,还是作者的原话就是“不学无术,不敢破格,是其所短也;不避劳苦,不畏谤言,是其所长也。”
以上这段话可以具体拆解为五个方面的优势和不足:
一、徒有才气,学识不足
李鸿章虽然有才气,可以在科举考试体系中成绩优异(18岁中秀才,22岁中举人),但是学识不足。堂堂大学士、位极人臣,为什么说学识不足呢?梁启超认为他“不识国民之原理,不通世界之大势,不知政治之本源”。
关于不识国民之原理,用李鸿章与诸葛亮相比即可见一斑。诸葛亮治理偏僻崎岖的蜀地,能让士不怀奸、民咸自厉,而李鸿章作为几十年的重臣,可以倚仗的资源更多,却不能让民众为他所用、与他一心。李鸿章知道朝廷,却始终不知道国民,不知道国民的重要性。
关于不通世界之大势,在处理天津教案(天津有人烧了法国领事馆,法国人以此威胁清朝)的时候,曾国藩认为清政府理亏,所以退让了很多,因此被千夫所指,李鸿章被委以重任接替曾国藩处理此事,突然画风一转,法国人不再如之前咄咄逼人,天津教案草草了结,因此国人赞叹李鸿章能力强,李鸿章也自认为自己的外交策略和手段得当,并在日后对付日本、英国、俄国等列强时候反复使用,但却收效甚微。当时全国没有一人知道普法战争爆发的重要性和影响力,不知道法国人因此才无暇顾及天津教案,而李鸿章也一样,由此可见他对世界大势的了结和理解的少而浅;
关于不知政治之本源,从李鸿章被皇室安排处理各种急难险重、费力不讨好的工作,只能唯唯诺诺小心执行,却不能像同期的德国铁血宰相俾斯麦、英国首相格兰斯顿那样,巧妙利用政治,达成自己的目的,执行自己的治国理念,为本国谋福利。
所以,如果作为一个普通人,或者是再往前生个几十年,李鸿章的学识勉强够用,但是放到当时他所在的环境,他的学识远远不够应付。放眼国内,或许李鸿章的学识能够名列前茅,但是放眼世界,李鸿章的学识远远不够。
第二、 鞠躬尽瘁、敢于担当
李鸿章兴建北洋水师,在旅顺、威海、大沽设防;开办招商局,便利沿海沿河的交通;开办机械局,制造兵器;还开办煤矿,倡议修铁路,组织人才到国外交流,总之,军事、商务、工业,全都在推动。对于李鸿章而言,他认为洋人之所以强,大致是因为这些方面做得好,但却只在这些表面功夫上下文章,对于国务,对于体制上的弊端却并不知晓,即使拼尽全力,也无法改变敌强我弱的态势。但毕竟这些师夷长技以自强的手段,也都需要花费大量的时间和精力,李鸿章还是下了功夫的。
此外,李鸿章身处清政府急速下坠的时刻,在面对外国列强们蜂拥而至、张牙舞爪的时候,需要他不断的谈判、妥协,应对来自方方面面的挑战。
对外,要满足列强们的要求并全力争取清政府的权益;对上,要满足皇室的要求和面子;对下,要面对四万万群众的呼声和叫骂。外边的列强至少有八个国家,各自心怀鬼胎,诉求不一,而皇室的要求也是多种多样,还伴随着无尽的猜忌,稍有不慎有杀头的风险,民众更是以汉奸、卖国贼的帽子送给李鸿章。就是这种局面,李鸿章多次走马上任,称得上勇于但当。曾经一度清政府换了议和的大臣,却被列强否定,理由是“从不知此人”。但勇于承担的同时,也让这个风烛残年的老人,唯有鞠躬尽,干到生命的最后一刻,才能承受这庞大、繁杂的工作量。
鞠躬尽瘁、敢于担当,李鸿章称得上。
第三、胸无大志、得过且过
相比满清官场的其他官员,李鸿章还算是尽职履责,但胸无大志,只是得过且过。他并没有匡扶社稷,创新改变的志向。
李鸿章被边缘化的几年,被放到两广总督任上。前两任总督尸位素餐,不理政事,导致当地盗贼横行,民不聊生,情况非常严重。李鸿章严加整顿、雷厉风行、杀伐果断,很快将盗贼驱散,地方以此获得短暂的安宁。
而当时广东最严重的情况,不是盗贼横行,而是赌博承饷。当时的盗贼没有不赌博的,而赌博的人也没有不盗抢的,盗匪严重的根源其实还是赌博。李鸿章对于赌博的处理方式,实际是在劝赌。因为他用赌场抽成的费用来作为缉拿盗贼的经费、作为政府运营的经费,而不是去教化百姓、从根本上去解决问题。他一方面在鼓励和保护、甚至开立赌场,一方面又在抓捕打击这些因为赌博倾家荡产不得不去盗抢的民众。这就是在饮鸩止渴、扬汤止沸。也许他自己也觉得匪患难平,才如此得过且过,但更可能的是他的胸无大志、得过且过,才会如此简单粗暴的处理匪患。
同样是打击盗贼,阳明先生又是怎么做的?第一步就是教化,先生写信给盗贼们,情深义重,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能感化回头的既往不咎,对于冥顽不化的,才武力解决。第二步,在匪患解除后,在关键地点设立城池,避免盗贼聚集,同时办县学等,持续的教化,从根本上解决问题。
阳明先生当时的官职远不如李鸿章,但是先生的爱民的仁心要远高于李鸿章,先生心系天下、成为圣人的大志要远高于李鸿章,所以做事的格局和着眼点就完全不同了。
第四、 谨小慎微、缺乏魄力
在戊戌变法、义和团运动、八国联军逼近之机,李鸿章再次被启用担任议和大臣。这个差事其实就是一个背锅挨骂的活,对个人有百害而无一利。弱国无外加,内忧外患,议和的结果只能是丧权辱国,这个骂名也只能是议和大臣来背。当时李鸿章的幕僚为他设计了上中下三个方略:上策是让李鸿章拥兵自立,在两广成立一个独立的政体;中策是带兵北上擒王、剿灭义和团,拥兵自重;下策,接受任职,孤身入京履职。
对于上策,在李鸿章还年轻的时候,美国将领戈登曾拜访李鸿章于天津时也劝过他:“中国今日如此情形,终不可以立于往后之世界。除非君自取之,握全权以大加整顿耳。”并表示愿意为李鸿章效劳。
但是两次面对这种建言,对于上策,需要有非常的学识和气魄才可能选择,而李鸿章只能也只会选择他最熟悉的策略,就是老老实实上任,尽力做好自己能做的,他不敢也不愿意跳出那个圈。
第五、 严于自律、心如止水
李鸿章的饮食起居,严格按时执行。不论冬夏,每天五点钟起床,起来后必然会临摹一百字的书法,并且他的临本也从不给外人看,只是他养心自律的一个方法。
李鸿章在心性修养上的修为,最是让人佩服。
他的人生前半生因军功而辉煌,后半生因洋务而衰落。当时世界各国的人,只知道有李鸿章,不知道有北京的朝廷,但满清朝廷对这个汉人并不信任,时常猜忌,苦于内忧外惠不得不重用李鸿章。
中日甲午战争,北洋水师受到重创,签订丧权辱国的马关条约,李鸿章前半生积攒的功劳名声一扫而空,命运一下从高峰坠入低谷。甲午战争,是李鸿章命运的转折点,是之后与各国列强的谈判、妥协的屈辱历史的开端。
普通人如果遇到这种命运的起伏,遇到这种失意,可能早就悲愤而死了,但是73岁的李鸿章,在内部朝廷不信任、同僚排挤、民众叫骂的情况下,在外部列强咄咄逼人的情况下,全力维持残局,从容去应对,甚至游历欧美、远赴俄国,这份从容、淡定、心如止水的修为,不是一般人可以做到的。
【结尾】
李鸿章的功过是非已然过眼云烟,他有他的精彩,也有他的落寞失意。
作为一个普通人而言,李鸿章聪明、好学、刻苦、勤奋、自律、有责任心,优点很多,一生中规中矩,是个精英人才,但却缺乏一个能够点燃他的东西,在我看来,就是为全天下民众谋福利的志向。没有了这个志向,一切所作所为,更多只能解释为李鸿章是在把分内之事做好而已。他没有更多更大的动力去挑战满清权贵、去打破腐朽的体制而开辟一个新的篇章,在万般无奈之下,只能选择得过且过,这万般无奈也永远是万般无奈。
所以他不能媲美宋朝变法被贬的王安石、不能媲美日本推动明治维新而死的井伊直弼、更不能媲美历尽艰辛统一德意志的俾斯麦。
人无志不立,志存当高远,有志则力量更浑厚持久,对于历史上的名人如此,对于我们普通的个人而言,依然如此。从现在开始,去寻找自己的志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