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余家庶女,大娘子是个极其温柔的人,她曾说过,倘若她力所能及,便希望这人世间,家家都团圆美满,花好月圆,所以我闺名便是“花好”。
余家是这城中大户,四四方方的院子五进五出,我爹的太太极多,生育的庶子女也不少,只可惜只有大娘子年轻时伤了身子,生不了,这才把我收入了房。
听旁人说,我生母是个不要脸的“妓子”,使了上不了台面的手段,这才钻了空子,生下了我。
在爹爹把我抱回府后,那狠心的女人便扬长而去了!
那时刚满一个月的我瘦瘦小小,哭声就似猫儿一般微弱,撩得大娘子“耳朵疼”,她这才答应把我养在房里,全当个宠物,来解一解这寂寥的岁月 。
我知大娘子虽然嘴上这么说,可心中却是极为疼爱我的,从小便允许我跟个“假小子”一般,四处疯玩。
在爹不来她房中时,大娘便总喜欢失神的盯着院中的那棵杏树。
“玩吧玩吧!你也就能如意这么两年,等年岁长了,许了人家,往后大娘子也就做不得你的主喽!”
我自小便跟大娘子最亲,每晚就算睡觉时手也是要牵在一起的,可大娘子偏要我喊她“大娘子”,而不让我叫“母亲”.
按她的说法,那“妓子”十月怀胎,既然以血肉孕育了我,这世间便不该有人能越过她去……
不知何时?
我余府门前便多了个卖麦芽糖的女子,总喜欢以轻纱遮布,打扮素净,两根棒棒相互一搅,便轻易拉出千丝丝万缕,乱糟糟的,好似手艺并不精通。
我买过两回,大约是火候掌握的不好,她的糖熬得甜中发苦,色泽也不鲜亮。
可每回我上街时,大娘子却都会让我买上一点。
我便总打趣她:整个镇子上的大户人家,恐怕也再难寻她这样馋嘴的主母了!
大娘子也不怪我,总是笑得一脸温柔,似春水一般。
“花好,人自打生下来便众生皆苦,偶尔吃点麦芽糖,也不枉我受这一番折磨了。”
那时我还小,看别人家的大娘子似乎都是这么过日子的,更何况爹爹从不曾苛责于她。
这些年,虽然大娘子都不曾生育,可众小妾,仆人和府中的庶子女们却无一不对大娘子“拜服”,我就是总不明白,她有何苦?
只是后来大娘子病重,余府外总有一个书生打扮的先生,深更半夜,那埙声似狼嚎,似鬼哭,总之,十分凄惨。
就这样惨不忍睹的乐声,却硬生生把大娘子给逗乐了,使其苍白的面容,生生多了一丝瑰红。
“他呀!这一晃都十几年了,怎么还会吹得如此难听!”
后来我的大娘子便没了,临走之前她还特意让丫头给她梳了个少女的发髻。
这一刻我仿佛才知,大娘子原来也可以美得发光,而随她封棺入土的,却正是一只破损不堪的竹埙。
而那一天,我爹刚好在娶自己的第十三房姨太太,没空,便未来。
我与大娘子一直住在西跨院,尽管没了她,可我的日子还得过。
在大娘子给我留下的手书之中,我知道了,在街口卖糖的那个小妇人便是我的亲娘。
而我那一年都十三岁了,其实什么生母不生母的,也都不重要了,我连亲爹都是指望不上的,还能想着靠一个卖芽糖的 商贩吗?
于是每日我便也不再靠前,每每只是远远的瞧着,偶尔也有一阵微风拂过,吹开她的面纱一角,原本也算清秀的脸上,沟沟壑壑。
原来她叫锦娘,十一岁便被赌鬼父亲卖入了青楼,成了一个迎来送往的“婊子”.
年幼无依,她只好使尽了手段往上爬,一次意外,她接了个“大户”, 腹中便有了孩子。
只是不幸,那家人根本看不上她,不但抢了她的孩子,那家人还烫伤了她的脸。
从此锦娘便再没有吃饭的本钱,这才流落街头,卖起了麦芽糖。
我想他们口中的大户,十有八九就是我那冤种老爹了,毕竟他“中山狼”的外号,也不单单只是朋友们的戏称,开心时叫叫那么简单的。
锦娘眼角有颗痣,人们都说,眼角有痣,风流多情。
我观其体格窈窕风骚,想心年少时也曾是个美人吧!
不过锦娘的脾气却极臭,宁折不弯,一点都不似个做商贾的料子,说一个大子儿一块糖便是一块,任客人磨破了嘴皮,就是半块也不饶你的,所以她的生意极差,窘迫时,甚至连温饱也难保全。
每当此时,我便故意叫丫头去买,成全她,然后故意告诉她自己要去祭拜亡母.刺激她眼中有泪。
可奇怪的却是锦娘从来都不恼,每次只是口中喃呢,说那余夫人活着时,可是个大大的好人呢………
瞧她那个熊样,女儿明明都被人抢了,还乐得傻呵呵,忙活半天,最后只赚个馒头,就着西风凉水,偏吃得还一脸欣慰。
每次瞧着瞧着,我便哭了,哭够了,就又要开始担心她的下一顿,真是不晓得,我是不是也遗传了她的傻气。
日子一转眼,便到了我及笄,爹非让我去嫁个死过老婆的财主。
我一口便应了下来,大 几岁算啥?
只要能做家中的大娘子,掌握府上的中馈,我又有什么不能忍奈的呢?
却不料消息一出,竟是锦娘却先找上了我。
那一日,我刚要出府去采购料子,缝制嫁衣,就被锦娘堵在了巷子里。
她一双杏眼,蓄满了泪水,刚一拽住我的衣袖,可又随后闪电般的撒开,又窘迫的在裙子上抹了抹,小心翼翼地看着我,好像生怕惹恼了我!
“若你不愿嫁,我……我可以带你走的!”
锦娘一把年岁,还似个孩童一般,手足无措。
我冷笑,“随你去干什么?也去楼子里做姑娘吗?“
“不、不是的,我这些年也是为你存了一些的!”
锦娘献宝似的捧出了个钱袋子。
”卖身钱”!
我用帕子轻掩口鼻,却并未伸手去接。
“不是,不是的!是这些年我卖糖得的钱!”锦娘急急辩解。
算了,我轻轻在她手中放了个小银锭子。
”这是喜钱,若得空,下个月来吃我的宴席!”
我抻了抻衣襟,十分轻浮的扭着跨。
我的这个傻娘呀!她莫是认为我吃了爹爹这许多年的米饭,就十分轻易的能拍拍屁股,便可以与她远走高飞了吗?
她大约也是年头久了,脸伤已愈,不痛了吧!
在我成婚这日,锦娘当然是没有来的,我悄悄拉开盖头,偷瞄了十二三圈,这块木头……
等花轿一路到了夫家,洞房花烛,我被夫君掀开盖头一看,还好还好,照着爹爹,他还是长相工整不少的。
在夫家做大娘子的日子里,果然就如同当初余夫人说的那样,这世间多苦,我们都只是多受折磨,突然,我就也想吃麦芽糖了……
在丫头们出门打探了一圈之后,我方知,锦娘她生病了!
好在我现在也是府中的大娘子了,手中不但有权,最重要的是我还有用不完的银钱,足够能为锦娘买下个小院子,还可以为她请个名医,好好调治身体。
当锦娘悠悠醒来,见了我,只一眼便泪流满面。
“孩子,终归是我误了你,对吗?”
好歹现在我也做了人家娘亲,养了儿子,又生了女,在闲瑕时也时常去锦娘的小院子里瞧瞧,帮她喂喂鸡,浇浇花,只是这一声娘亲,我终是叫不出口了.
好像有什么东西,一早便随着当初的余大娘子入了土,现如今却怎么也翻不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