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休的第十年,我总爱坐在阳台的藤椅上,翻那只磨破了角的木盒。盒里没有金银,只有一沓泛黄的信纸,和半截裹着红布的白粉笔。
那粉笔,是三十年前的小宇送的。
小宇是我带的第一届学生,瘦瘦小小的,总爱缩在教室的最后一排。他父母常年在外打工,跟着年迈的奶奶过活,作业本上的字,总是歪歪扭扭,却又一笔一画,写得格外用力。
那年冬天,特别冷。教室的玻璃窗裂了道缝,寒风卷着雪沫子往里面灌。我握着粉笔在黑板上写字,指尖冻得发僵,粉笔头断了一次又一次。下课铃响,学生们一窝蜂地跑出去,只有小宇磨磨蹭蹭地走到讲台前,从棉袄兜里掏出个东西,塞到我手里,转身就跑。
我摊开手,是半截白粉笔,被一块洗得发白的红布小心翼翼地裹着,布上还带着他身上的体温。后来我才知道,那是他攒了三天的早饭钱,在村口的小卖部买的。他说,老师的粉笔总断,这个,结实。
那半截粉笔,我没舍得用。我把它收在教案本里,陪着我送走了一届又一届学生。小宇后来考上了大学,成了一名工程师。每年春节,他都会带着妻儿来看我,手里提着大包小包的礼物,却总不忘说一句:“老师,当年那半截粉笔,您还留着吗?”
我总笑着点头。
岁月是一支无声的笔,在我的眼角刻下皱纹,在我的两鬓染上霜花。那些曾经的学生,如今都已长大成人,散落在天涯海角。他们有的成了医生,有的成了军人,有的成了和我一样的老师。他们或许会忘记当年课本上的公式,忘记课堂上的提问,却总记得,在某个寒冷的冬天,有一位老师,用一支粉笔,为他们点亮了前行的路。
而我,也总记得,在那些平凡的日子里,有一群孩子,用他们最纯真的爱,温暖了我的半世人生。
阳光透过玻璃窗,洒在那半截粉笔上。红布已经褪色,粉笔也早已干硬,却在我的心里,开出了永不凋零的花。
原来,教育的本质,从来都不是知识的传递,而是爱的传承。一支粉笔,两袖清风,三尺讲台,四季耕耘。这便是我一生的追求,也是我一生的幸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