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林生6

第六章:兰封悲歌(1938上)

民国二十七年,五月。中原大地,麦浪初黄,暖风拂过,本该是孕育着丰收与希望的季节。

然而,战争这只巨兽的铁蹄,无情地将这片古老土地的脉脉温情践踏得粉碎。

日军精锐的土肥原第十四师团,这支装备了大量坦克、重炮和卡车的机械化部队,凭借其强悍的战力,竟孤军深入,如一条狰狞的毒蛇,直扑陇海铁路线上的战略重镇——兰封。

其意图昭然若揭:切断徐州会战后中国军队主力西撤的退路,企图在豫东平原制造第二个“徐州包围圈”。

军情似火,燎原之势迫在眉睫。

蒋介石在武汉行营勃然大怒,严令集结于豫东地区的十几个师,由第一战区前敌总司令薛岳将军统一指挥,务必将这支胆大妄为的孤军彻底歼灭。

一时间,番号各异的部队从四面八方云集而来,将领如云,士兵如雨,一场看似兵力占尽绝对优势、天时地利皆在我手的围歼战,即将在这片千年古战场上拉开帷幕。

彭林生率领的粤军旅,经过淞沪、南京等役的残酷补充与整训,虽不复当年全盛时期的齐装满员,但骨干犹存,士气未堕,仍被视为一支能打硬仗的劲旅。

此刻,他们被划归给第一兵团前敌总指挥桂永清直接节制,受命坚守兰封外围的关键节点——曲兴集。

这是一个位于黄河故道南岸、显得有些破败的土围子,地势比周围略高几分,像一枚楔子,牢牢控制着通往兰封城区的沙土公路,是阻击日军向核心阵地突进的咽喉所在,战略地位至关重要。

接到命令时,彭林生正站在借用的农家祠堂改成的临时旅部里,对着墙上那幅巨大的、标满了红蓝箭头的军用地图凝神细看。

地图上,代表敌我双方的符号犬牙交错,蓝色箭头(日军土肥原师团)如同陷入红色海洋(我军各部队)的孤岛,看似已被团团包围,插翅难飞。

但彭林生的眉头却越锁越紧,心中那股隐隐的不安如同潮湿墙角滋生的霉斑,悄然蔓延。

他清楚地知道,这地图上密密麻麻的部队番号,虽同属国民革命军序列,却分属中央军、粤军、桂军、东北军等不同系统,平日里就各有山头,摩擦不断。

大战之时,能否真正摒弃前嫌,做到如臂使指、密切协同?更何况,对这位顶头上司桂永清,他早有耳闻,此君黄埔一期出身,是校长心腹,标准的“天子门生”,向来心高气傲,对非嫡系部队,尤其是他们这些“广东佬”,骨子里透着轻视,能否给予足够的支持和信任?

“旅座,桂总指挥急电!”参谋长拿着一纸刚刚译出的电文,快步走来,眉头紧锁,语气中压抑着不满。

“命令我旅务必死守曲兴集,没有他的亲笔手令,哪怕战至最后一兵一卒,也不得后退半步!为加强全局预备队反击力量,同时要求我旅将配属的那个克式山炮营,即刻调归兵团部直接指挥的预备队序列使用。”

“什么?!”一旁的副旅长,一个性情火爆的客家汉子,忍不住叫了起来,脸涨得通红。

“曲兴集无险可守,就是一马平川的土围子,全靠火力支撑!把唯一像样的炮兵调走,我们拿什么守?用弟兄们的血肉之躯去硬抗鬼子的坦克大炮吗?这简直是……”

“够了!”彭林生低喝一声,打断了副旅长的话。

他接过那薄薄的电文纸,目光扫过上面冰冷的字句和那枚刺眼的鲜红印章,捏着电文边缘的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他深吸了一口带着泥土和麦秸味道的空气,强行压下胸中翻涌的怒火和深切的忧虑。

大战在即,最忌讳的就是上下猜忌、内部不和。

“执行命令。”他的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通知炮兵营,立刻集结,向兵团指定地点转移,弹药尽量多带。传令各团,停止一切休整,全力加固工事!特别是防炮洞,给我往深里挖,往结实里修!集中全旅所有的战防炮、机关炮、重机枪,还有集束手榴弹,分配到一线阵地!告诉兄弟们,”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旅部里所有军官焦虑的脸,“我们身后就是兰封,就是成千上万的友军兄弟和来不及撤退的百姓!此战,关系全局胜败,我们没有退路!”

他走到用沙袋垒砌的掩体观察口前,举起望远镜。

视野远处,地平线上已经可以看到日军坦克和卡车行进时扬起的滚滚烟尘,如同不断逼近的黄褐色沙暴。

他放下望远镜,对紧紧跟随着的几位团长,也包括已经因战功升任旅部直属机枪连排长的水生,沉声说道:“这一仗,不同于我们在淞沪打的巷战,那是钢筋水泥的丛林,利于隐蔽近战。这里是豫东平原,无遮无拦,鬼子的坦克、重炮和飞机的优势会发挥到极致。仗,会非常难打,非常残酷!”

他看着水生年轻却已饱经风霜的脸,“但是,我们也有我们的优势——我们是以逸待劳,熟悉这里的一草一木!更要记住,小鬼子他也是肉长的,子弹打上去,照样穿个窟窿!别忘了赵铁锤营长和淞沪、南京牺牲的弟兄们,他们在天上看着我们呢!我们要让鬼子每前进一步,都付出血的代价!”

提到牺牲的赵铁锤,水生的眼神瞬间变得如同淬火的钢铁,锐利而冰冷。

他下意识地紧了紧怀中那挺保养得锃亮、关键时刻能泼洒出弹雨的“歪把子”轻机枪,用力地、重重地点头,声音因激动而有些沙哑:

“旅座放心!我们机枪连的弟兄都不是孬种!我的排,只要还有一个人一口气在,鬼子的步兵就别想轻易越过我们的阵地!”

五月二十一日,天色未明,空气中弥漫着破晓前的寒意和一种不祥的死寂。

突然,这种死寂被一种尖锐的、撕裂空气的呼啸声打破!日军的进攻,以一场铺天盖地的炮火准备拉开了血腥的序幕。

从重炮野炮到步兵炮迫击炮,各种口径的炮弹如同盛夏的冰雹,又像死神的请柬,带着毁灭一切的尖啸,密集地砸向曲兴集这个小小的土围子。

顷刻之间,天崩地裂,泥土混合着碎石被抛向空中,又如同暴雨般落下。

刚刚加固过的战壕在剧烈的爆炸中一段段坍塌,精心布置的鹿砦铁丝网被炸得支离破碎,临时搭建的掩体如同纸糊的玩具般被撕碎。

浓烈呛人的硝烟味、刺鼻的火药味、还有隐约的血腥味,迅速弥漫开来,笼罩了整个阵地。

彭林生旅的官兵们,紧紧蜷缩在刚刚挖好的、尚且不够深不够坚固的防炮洞里,身体紧贴着潮湿冰冷的泥土,承受着这如同地狱熔炉般的煎熬。

炮弹就在附近爆炸,巨大的声浪冲击着耳膜,很多人被震得暂时失聪,嘴角渗出鲜血。

剧烈的震动让人五脏六腑都仿佛移了位。

不断有士兵被直接命中的炮弹炸得粉身碎骨,或被震塌的掩体活埋,只留下一滩模糊的血肉和一只伸出泥土、尚在微微抽搐的手。

漫长的炮火准备终于延伸,阵地上短暂的、死一般的寂静被日军坦克引擎的轰鸣和步兵“板载”的嚎叫声打破。

数辆八九式中型坦克,如同缓慢移动的钢铁堡垒,掩护着成散兵线弯腰前进的日军步兵,开始向阵地压来。

坦克上的机枪喷吐着致命的火舌,57毫米短管炮不时喷射出火光,将任何可疑的、残存的中国军队火力点逐一摧毁。

“反坦克枪!瞄准履带和观察孔打!”

“爆破组!上!集束手榴弹,炸它的履带!”

“重机枪!压制鬼子步兵!别让他们跟太近!”

各级军官、老兵声嘶力竭的吼叫声在爆炸的间隙响起,显得格外凄厉。

战斗从一开始就进入了最残酷、最血腥的白热化阶段。

彭林生将旅部指挥权暂交参谋长,亲自带着警卫班冲到一线,在残垣断壁和弹坑间匍匐穿梭,沉着指挥。

他看到年轻的士兵,身上捆满了手榴弹,拉响导火索后,高喊着“中国万岁!”或者家乡的骂人话,义无反顾地滚向日军坦克的履带;他看到机枪手不顾枪管打得通红烫手,持续射击,直到被日军精准的掷弹筒或狙击手点名,倒在血泊中,副射手甚至弹药手立刻扑上去,接过炽热的机枪继续扫射;他看到卫生兵和担架队,冒着横飞的弹片和子弹,在阵地上拼命抢救伤员,自己却不断有人倒下……

水生指挥着他的机枪排,占据了一处相对坚固的、由半坍塌的砖石房屋改造的火力点。

他牢记着旅长和牺牲的赵营长平时的教诲,面对潮水般涌来的日军,努力保持着超乎年龄的冷静。

他没有盲目地扫射浪费弹药,而是仔细观察,指挥着两挺“歪把子”和两挺“民二四式”重机枪,进行精准的短点射和有节律的长点射,交叉火力像一把无形的镰刀,专门收割那些脱离坦克掩护、或者试图利用地形跃进冲锋的日军步兵,有效地遏制了敌人的进攻节奏。

灼热的子弹壳叮叮当当地落在脚边,很快堆起一小堆。

他脸上早已被硝烟、汗水和泥土染得漆黑,只有一双眼睛,因全神贯注而布满了血丝,闪烁着狼一般凶狠的光芒。

初上战场时的紧张和恐惧,早已被无数次生死搏杀磨砺成了坚硬的战斗本能。

惨烈的战斗持续了整整一天。直到夜幕降临,日军的攻势才暂时停止。

阵地前,日军留下了数百具尸体和几辆被战防炮或敢死队用集束手榴弹炸毁的坦克残骸,仍在熊熊燃烧,散发出焦臭的气味。

而彭林生旅的伤亡报告也触目惊心,初步统计,伤亡接近三分之一,许多建制都被打残,基层军官损失尤为惨重。

夜晚,枪炮声暂时停歇,但阵地上并不宁静。

伤员的呻吟声、哭泣声、求助声此起彼伏,军医和卫生兵忙得脚不沾地,药品却迅速告罄。

疲惫不堪的士兵们利用这短暂的间隙,拼命抢修工事,收集弹药,掩埋战友的遗体。

空气中混合着血腥、焦糊和汗臭的味道,令人作呕。

彭林生忍着悲痛和疲惫,连夜巡视阵地,鼓舞士气。

他连续向兵团部和桂永清的指挥部发出急电,详细报告一天的惨烈战况、巨大的伤亡和弹药尤其是反坦克武器的巨大消耗,恳请上级速派炮火支援,哪怕暂时归还几门山炮也好,并紧急催促左右两翼的友军,特别是右翼的龙慕韩第八十八师和左翼的邱清泉第二〇〇师,加强攻势,向前推进,牵制日军兵力,减轻曲兴集正面的巨大压力。

然而,收到的回电要么是“望激励所部,固守待援,没有命令不得后退半步”的冰冷官样文章,要么是“友军正在激战,不日即可对敌形成合围,望你部再坚持最后关头”的空头支票。

至于最关键的炮火支援和归还炮兵的请求,更是石沉大海,杳无音信。派去兵团部联络的参谋带回的消息更令人沮丧:桂总指挥声称手中预备队要用于关键时刻的反击,不能轻易动用。

甚至私下里,桂永清还对身边人抱怨:“这些广东兵,不是一向自诩骁勇善战吗?怎么刚碰上土肥原,就叫苦连天?这点压力就顶不住了?”

听到这些反馈,一股冰冷的寒意,仿佛不是从外部,而是从彭林生的心底最深处,顺着脊椎骨急速蔓延到全身,让他如坠冰窖。

他不是怕死,从军二十载,他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

他感到恐惧的,是这场看似兵力占优的战役背后,那令人绝望的指挥混乱、严重的派系隔阂和赤裸裸的倾轧。

他和他的弟兄们在这里浴血奋战,每一分钟都在流血牺牲,而在某些高高在上的指挥官眼中,他们或许仅仅是可以消耗的筹码,甚至是需要借此机会削弱排除的异己力量!

这种被自己人从背后捅刀子的感觉,比面对日军的刺刀更让人心寒胆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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