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角的风还是冷的,瓦上的霜却薄了。这个时节的天气,最是捉摸不定——昨日还晴着,今早又阴了;午间暖了些,入夜却又凉下去。人在这忽冷忽热里,便像那水上的叶子,由不得自己地打着旋儿。
母亲是那夜受了凉的。从此便恹恹地,整日里乏着,软软地靠在床头,像一件穿旧了的衣裳。饭菜端到跟前,她只摆摆手,勉强喝几口汤,便又阖了眼。姐在床边守着,一会儿试试额温,一会儿掖掖被角,一会儿又凑近了轻声问:“妈,喝点水不?”那声音轻得像怕惊着檐下的燕子。
这几日下来,姐也熬坏了。她的脸色比母亲好不了多少,眼眶底下青着一圈,走路时脚步也有些浮。昨夜里,她悄悄跟我说血糖又高了,整宿睡不着,脑子里像有根弦绷着,松不下来。说这话时,她正给母亲煎药,灶火映在她脸上,明明灭灭的,忽然就显得老了——是了,姐也是六十岁的人了。
后来姐进来,犹犹豫豫地对我说:“我想……先回去一趟。”顿了顿,又说,“药停了好几次,该换了,也该换单衣了。等回去休整一下,再回来。”
我点点头。其实这话她前几天就说过,票也买好了,可看着母亲那样子——不吃不喝,整天昏昏沉沉,便又退了票,一趟,两趟,三趟。她不忍心走,可又实在撑不住了。这照料病人的事,最是磨人,像水磨豆腐,一点一点地把人的精气神磨掉。总不能,让病人还没好,先把好人拖垮了。
我们弟妹四人,兄弟年前陪护老妈抽积液,近乎半月。之后,妹妹趁学生放假又照料了半月,年前至今又由姐姐陪伴老妈近二十天了。他们都在尽自己所能,照顾老妈。
都累。可没人说走。一个回来了,另一个就去;一个撑不住了,另一个就顶上。母亲床头的灯,就这样一直亮着,亮过了年前,亮过了年后,亮到了今天。
我学生放假后到新区,一个多月在那里过的年。年后回来,开学上班,又是一周时间了。他们能体谅我的情况,现在我回来了,照料老妈的日常起居责无旁贷,只能一边上班一边护理老妈了。
但愿她老人家能够大病初癒,精神抖擞,健康如初,生活自理。我知道,这路还长。可我愿意慢慢地走,一天一天地陪着她。陪她把药喝完,陪她把饭吃完,陪她把精神一点一点养回来。就像小时候,她陪我们学会走路,学会说话,学会在这个世上站稳脚跟。
但愿有一天,推开家门,能看见她自己站在厨房里,回过头来,笑着说:“回来了?正好,饭刚做好。”但愿有一天,在楼院中,能看见她坐着小凳,沐浴着阳光,与老伙计们一起开心地玩乐,甩出一张张纸牌。
就为那一天,我愿意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