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加的崩溃是从第三支手电筒熄灭开始的。
雪山度假本该是弥补，她离婚后总忙着加班，五岁的念念缠了她半个月，才换来这场年末旅行。可不过是转身去热杯牛奶的功夫，民宿外的雪地里就没了那道小小的身影。
已经找了整整十个小时，救援队下午就撤走了，说暴雪将至，深山里夜里温度能低到零下四十度，一个五岁孩子撑不过两小时。加加不肯信，揣着最后两块巧克力，攥着念念常戴的粉色毛线帽，深一脚浅一脚地扎进茫茫雪林。
雪下得密，鹅毛似的砸在脸上，疼得发麻。风卷着雪粒灌进衣领，她的羽绒服早被汗水和雪水浸得发硬，每走一步，靴子底下的积雪都发出咯吱的闷响，在死寂的山里格外刺耳。她一遍遍地喊念念的名字，声音从撕心裂肺到嘶哑破碎，最后只剩气若游丝的呜咽，回应她的只有呼啸的寒风。
疯了，她肯定是疯了。救援队说方圆五公里都搜遍了，连半片衣角都没找到，可她总觉得念念就在不远处，睁着那双和她一样的圆眼睛，等着她来接。
恍惚间，两天前的画面又撞进脑海，那是她这辈子最后悔的瞬间。
那天雪停了半日，阳光照在雪坡上晃眼。念念蹲在民宿后山的矮松林边，对着什么东西看得入神。加加远远喊她，没得到回应，走近了才看清，女儿正踮着脚，小手轻轻抚摸着一头狼的脑袋。
那狼真大，灰黑色的皮毛油亮，肩胛处的肌肉线条紧绷，一双琥珀色的眼睛沉沉的，正垂着眸看念念。狼嘴微张，露出半截雪白的獠牙，加加的魂都吓飞了，想也没想就尖叫着扑过去，一把拽过念念抱在怀里，声音抖得不成调：“你疯了！那是狼！会吃人的！”
她当时太怕了，用力太猛，念念被拽得一个趔趄，委屈地瘪着嘴：“妈妈，它不凶，它的毛软软的……”
“还说！”加加厉声打断，转头去看那狼，却见它只是静静地站着，琥珀色的眸子扫了她一眼，没有扑上来，也没有龇牙，慢悠悠地转过身，钻进了松林深处，连尾巴都没甩一下。雪地上留着它清晰的爪印，梅花似的，一步步延伸进林子里，很快被新落的薄雪盖了浅痕。
那是加加第一次在这雪山里见到狼，民宿老板说这山里的狼早就避着人走了，极少现身。她后怕了整整一夜，反复叮嘱念念不许靠近后山，可念念总偷偷念叨，说那只大狗狗很好，还想跟它玩。
现在念念不见了，加加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是那只狼。一定是它记恨她那天的尖叫，把念念掳走了。
这个念头像藤蔓一样缠紧她的心脏，让她喘不过气。她疯了似的扒开路边的积雪，指尖冻得发紫发僵，也顾不上疼，一门心思要找狼的脚印。可雪太厚了，新雪盖过了旧痕，别说狼爪印，连她自己之前踩下的脚印，都快被填平了。
她顺着那天狼消失的方向往松林里钻，松枝上的积雪簌簌往下掉，砸在她的头上肩上。越往里走，树越密，光线越暗，周遭静得可怕，连风声都小了，只剩她粗重的喘息和心跳声，擂鼓似的在耳边响。
“念念！念念你在哪儿！”她嘶哑地喊，“狼先生，你把她还给我，我错了，我不该凶你，你把她还给我好不好！”
回应她的，是一阵极轻的呜咽声。
不是风声，也不是她的幻听，那声音软软的，像念念撒娇时的鼻音。加加浑身一震，循着声音跌跌撞撞往前跑，树枝刮破了她的脸颊，火辣辣地疼，她却毫无察觉。
声音停在一处凹陷的雪坑前，坑被厚厚的雪盖住，只露出一角深色的布料。加加扑过去，用冻僵的手拼命扒雪，指尖抠进冰冷的雪层里，很快就没了知觉，全凭着一股执念在挖。
雪被扒开，里面竟蜷着一个小小的身影，正是念念。她身上裹着一件灰黑色的厚皮毛，像是……像是狼皮。念念闭着眼，小脸冻得通红，嘴唇发紫，却睡得很安稳，呼吸微弱却均匀。
加加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她小心翼翼地抱起念念，触手是皮毛传来的暖意，竟驱散了不少寒意。她哽咽着喊念念的名字，轻轻拍着她的背，好半天，念念才缓缓睁开眼，看到是她，虚弱地笑了笑：“妈妈……”
“妈妈在，妈妈来了。”加加把女儿紧紧搂在怀里，眼泪砸在念念的头发上，“你吓死妈妈了，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是不是那只狼把你带来的？”
念念眨了眨眼，小手摸着身上的皮毛，声音软软的：“妈妈，是大狗狗带我来的。那天你吼它，它没有生气哦。”
加加一愣，追问到底是怎么回事。念念的声音断断续续，她拼凑着才听明白。
那天加加把她拽走后，她心里一直惦记着那只“大狗狗”，下午趁加加收拾东西，就偷偷往后山跑，想跟它说再见。可她走得太远，迷了路，天很快黑了，风也大了起来，她冻得直哭，就在她快要撑不住的时候，那只狼出现了。
“它没有咬我，”念念的小手比划着，“它用头蹭我，把我裹在它的毛里，然后叼着我的衣服，把我带到这里来啦。它还去找吃的给我，是甜甜的野果子。”
加加听得心惊肉跳，又满心疑惑：“那它呢？它去哪儿了？”
“它走啦，”念念的眼神有些失落，“刚才雪下得好大，它摸了摸我的头，就走了。它说，等妈妈来找我，它就要走啦。”
加加低头看向那件裹在念念身上的皮毛，手感粗糙却厚实，正是那天她见到的那只狼的皮毛。她猛地转头看向四周，雪地里依旧干干净净，没有任何狼的脚印，仿佛那只狼从未出现过。
她忽然想起民宿老板说过的话，这雪山里有山神，护着山里的生灵，也护着迷路的孩子。有人见过山神化身为狼，披着灰黑色的皮毛，行走在雪地里，从不伤人，只渡危难。
加加抱着念念，站起身往回走。怀里的暖意越来越浓，她却浑身发冷。不是因为风雪，而是因为她忽然懂了，那天她尖叫着扑过去，那只狼琥珀色的眸子里，没有凶狠，没有记恨，只有一种沉沉的温和。它没有伤害念念，反而记着这个不怕它、愿意抚摸它的小女孩，在她迷路遇险时，拼尽全力护了她周全。
它给念念裹上自己的皮毛御寒，为她找来野果充饥，把她安置在安全的雪坑里，然后静静守着，等她的妈妈找来。最后，悄无声息地离开，连一丝痕迹都不肯留下。
风雪又大了起来，加加把念念搂得更紧了些。她回头望了一眼松林深处，黑暗里仿佛有一双琥珀色的眼睛，正静静地注视着她们。她对着那个方向，轻轻说了一声“谢谢”。
走出松林时，天边泛起了鱼肚白，暴雪终究没有落下。念念在她怀里睡得很沉，嘴角还带着浅浅的笑意。加加低头看着女儿的脸，心里又暖又涩。
她找到了女儿，却永远欠了雪山里那只狼一份恩情。只是她永远也说不清，那究竟是一只通人性的狼，还是雪山赠予迷途者的慈悲。而那片干净无迹的雪地，成了她这辈子最不敢细想的恐怖——不是因为狼的存在，而是因为那份无声的善意，背后藏着她无法窥探的、属于雪山的秘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