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天光还是鸭蛋壳的青灰色,街巷便在一阵细密的、诱人的“滋滋”声里醒过来了。这声音,脆生生的,带着油的热气,从临街的铺面里钻出来,勾得人脚步不由得就慢下来。
顺着这香气寻去,便能看见一口乌黑油亮的大铁锅,沸油翻着细密的金花,一根根纺锤似的面剂子被筷子夹着,两头一抻,旋进油里,霎时间便膨胀起来,披上一身金黄的袍子,在油浪里惬意地打着滚儿。这便是油条了,北方清晨里最铿锵的号角。
单有这号角,似乎还少了些润泽的、安抚人心的东西。于是,目光便很自然地滑向一旁。那儿,常有一只深腹的紫铜大釜,静默地坐在文火上,釜口蒙着一层湿漉漉的白布,布下微微地起伏,仿佛藏着温软的云。
掌柜的揭开布,一股更醇厚、更柔白的蒸汽便“噗”地涌出,带着豆类独有的、近乎乳香的清芬。
釜里是嫩极了的豆腐脑,颤巍巍的,像一整块凝住的羊脂玉,又像初冬河面上将凝未凝的、最薄的那一层冰。
它太嫩了,嫩得掌柜的舀起时,必须用一片扁平的铜勺,极小心、极轻快地贴着表面一旋、一托,才能将那完整的一片送入碗中,仿佛不是盛食物,而是在进行一种虔诚的仪式。
咸口的浇头是早备好的。暗红的酱汁,浓稠而亮,里面沉着切得细碎的黄花、木耳、香菇丁,偶尔还有几粒肥腴的肉末。
掌柜的舀起一勺,手腕一抖,那酱汁便均匀地铺洒在雪白的豆腐脑上,缓缓地、沉沉地渗透下去,像给无瑕的玉璧,镀上一层暖洋洋的、有滋有味的琥珀光。
最后,再点上几滴香油,撒上一小撮翠绿的香菜末。这碗豆腐脑,便从一幅清淡的水墨,陡然变成了一帧浓淡相宜的工笔小品。
于是,最惬意的时刻便来了。一张小木桌,两根刚出锅、烫手的油条,一碗热气袅袅的豆腐脑。
油条是不能等的,要趁那层酥壳还在“噼啪”作响时,便用手指捏住,稍稍用力,“咔嚓”一声掰成两段。
那声音,利落干脆,是听觉上的先声夺人。内里雪白的、布满蜂窝的瓤子,便带着一团热气,袒露出来。
别急着吃,先端起豆腐脑的碗,沿着碗边,极小心地啜一口。那滑嫩的脑,几乎是顺着喉咙自己流下去的,咸鲜的卤汁裹着豆香,温柔地唤醒一切感官。
这时,再咬下一口油条。那极致的酥脆,与牙齿碰撞出热闹的声响,焦香与油香立刻霸占了整个口腔。
妙处就在这一柔一刚的交替里。豆腐脑的温润柔滑,恰到好处地中和了油条的燥与韧;而油条的香脆倔强,又打破了豆腐脑那过于顺滑的单调,给予咀嚼一种实在的、快乐的抵抗。
一口脆,一口滑;一口热烈,一口安宁。仿佛人生的滋味,也便在这刚柔并济、冷暖交替之中,得到了最熨帖的安排。
吃着吃着,那油条的外壳簌簌落下些许碎屑,掉进豆腐脑的卤汁里,泡得半软,用勺捞起,又是一种带了韧劲的、吸饱了汤汁的绵香。
坐在简陋的摊位上,耳畔是市井渐渐鼎沸起来的声响。赶路的、开店的、送孩子上学的,都在这晨光里,共享着这一份简单却笃实的温暖。
没有精致的杯盘,没有繁复的礼仪,只有这粗瓷大碗与竹木筷子,和这一刚一柔的搭配,吃得人额头微微冒汗,通体舒泰。这舒泰,是肠胃的,也是心上的。它告诉你,日子可以就这样,在一种朴素的、有味的平衡里,扎实地过下去。
太阳终于完全升起来了,金晃晃的光,照着空了的碗底,和碟子里最后一点油条的碎渣。
人站起身,仿佛被这顿早餐充满了电,有了应对一日劳碌的力气与从容。而那口炸油条的锅,那钵温豆腐脑的釜,依旧在晨光与蒸汽里,等待着下一个被香气吸引而来的、需要慰藉的清晨过客。
这景象,日复一日,平常得几乎被人忽略,却又扎实地,构成了无数个日子开头处,那一点暖烘烘的、值得期待的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