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愿意把这段读书的时间称为求学，从严格的意义上讲，我并没有学到多少有益的东西，没有得到应该得到的知识，我的学问并无多大的长进。但是，如果没有这个阶段，往后的高中和大学阶段也就成了不可能，因此，在这里度过的小学和初中阶段的生涯，也是必要的，甚至是不可缺少的。有了它，虽然人生并不完美，但是缺了它，人生同样不完整。
二年级，九岁那年，我不记得是上半年还是下半年——不是现在的学年，而是农历的一年——我坐在那黑魆魆的教室里，借助高高的窗户透进的一点亮光，看老师在黑板上写粉笔字，听老师在上课。我不记得半个世纪以前的那一堂课的细节，我的智力没有得到很好的开发，教师的教学水平和那时的课本一样，都打上那个时代的特色。课本几乎是唯一的书籍，老师的教导也是不容置疑，但是所有这一切在今天看来是显然不能满足一个人求知的天性，然而，那时我们的天性是游戏，对知识的渴求并没有被充分激发出来。因此，我觉得我仍然处于一种前启蒙的状态，如果直言不讳，我的心灵处于蒙昧状态。
不过，即使时间流淌，我还是记住我的老师，我的数学老师，豹头环眼，在那间灰色而拥挤的教室里，他的严厉的声音，他瞪着我们的时候的圆睁的眼睛，我们的课堂一片肃静。我觉得我的幼小的心灵受到了震撼，他的权威在他的声音和眼睛里，在他的课堂里谁也不敢吵闹。但是，在他威严的外表上同样有着一颗慈父般的爱心。一个课间，我爬上了院子中间的那个高高的戏台，这是我从来没有见过的，平时只有在节日来临的时候，我们在台下静静地看着台上的戏子在台上演戏，而现在，我们随时可以登上戏台，在上面嬉戏。因此，在戏台上面玩耍，于我是一个很过瘾的游戏。当我沉浸于戏台，上课的铃声突然响起，我急忙跳下戏台，跑到教室，坐下来，才猛然想起没有来得及小便。我涨红了脸，终于举手提出要小便，可是遭到了老师的拒绝，实在忍不住，又不能出去，于是就在位置上，把小便拉在了座位下的那个坑凼。老师发现了，圆鼓鼓的眼睛瞪着我，老师可能要骂我了，我仿佛感觉到雷鸣前的闪电，我的同学们都要为我担心了，我想；但是，过一会儿，他仍然继续讲课，只有一刹那的电闪，他并没有对我的无礼行为大发雷霆。
他的严厉只在课堂上，平时，他是一位和气的长者，而且特别热心，特别善良。多年以后，我正坐在一艘轮船上，从学校前面的白沙河准备出发到一个地方去，他在岸边向我大声喊叫，同时使劲挥舞着右手，把他得到的我已经考上大学的消息用一种充满喜悦和快乐的声音告诉水中央的我：“你已经考上大学了！”每当回忆起这些往事，我都禁不住唏嘘再三，热泪盈眶。他已不在人世，但是每每想起那一点一滴，心头却有说不出的温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