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次保安见到这种场面，还是那个二楼锁着门亮着灯，却空无一人的体育馆。”
“所以那次，保安第二天一进去就先把窗户锁掉了。”
几个人低声笑起来。
“好笑吗？这可是拿命换来的。”话音落下，那只手紧了紧指尖捏着的数学卷子。折角处撕开的裂缝和那被反复揉搓、近乎稀烂的痕迹，像是在替主人控诉那个不寻常的夜晚。
“谁要和我一起回教室拿东西？”
图书馆外，地表凝固在一种近乎死寂的寂静里。冰冷的淡白色路灯光沿着台阶下的侧风缓缓铺设过来，如同潮湿的舌头，精准地舔舐着两个男生的脚跟。他们踏上楼间花坛的木板，每一步都掷地有声，仿佛正踩在一条与过去彻底断裂的不归路上。
思源楼在紫黑色的夜幕中轮廓愈发清晰。一二楼沉浸在诡异的静谧里，像是深夜山谷中幽深的洞穴，等待着猎物入场。
两双脚踏上阶梯，一个轻佻，一个谨慎。两个黑长的影子像是一块移动的模糊色斑，在一楼浓郁的迷雾中穿行。突然，迷雾仿佛被某种锋利的东西切断了，脚步声骤然静止。
是钥匙的声音。
哗啦、哗啦——那声音从某个阴暗的角落倾泻而出，横冲直撞地捣碎了整个楼道里那层幻梦般的灰紫色云雾，直冲两人的天灵盖。跟在后面的男生迅速将背脊紧贴在教室外墙上，屏住呼吸，蹑手蹑脚地挪动。他的大脑不受控制地勾勒出一个剪影：一个体态臃肿的男人，手里攥着一个巨大的铁环，上面扣着成百上千把钥匙，随着他的动作爆发出密集的金属撞击声。那男人或许穿着深蓝色的粗布工作服，架着一副冰冷的黑框眼镜。一种近乎直觉的恐惧告诉他，那个影子正在逼近。
他加快频率跟上前方的伙伴，路过男厕所门口时，整个人像猫一样蹿了进去。他退到最里面的隔间，死死盯住门口。从这个死角望出去，可以清晰地捕捉到昏黄走廊上的所有动静，而从长廊那依靠路灯漫反射维持的明亮处看过来，这里只是一个深不见底、散发着冷气的黑洞。前面的男生也闪身进了厕所，半只身子隐入墙后的阴影，只探出半个头侦察。
哗啦哗啦，叮当叮当，叮叮，铛铛，叮，叮，叮，叮……
钥匙声由近及远，在空旷的走廊里拖出长长的余音。直到周围重新归于沉寂，前面的男生才探出身子四下张望，缓缓步出。他也侧过身反复确认，没错，那些声音消失了。
他们来到了教室门前。黑色的引力从门上那道窄长的玻璃缝隙中透出来，仿佛教室内正充斥着一大片无法观测的暗物质，沉重而压抑。
他两步走到长廊的灯光下。他们的教室外就是风雨长廊，他慢慢绕到教室另一侧，仔细看了看。他的指尖划过冰冷的铝合金窗框。果然，所有窗户都锁死了。
“从这里进去。”前面的男生指了指离地两三米高的一扇窄窗，那是整间教室唯一的漏洞。他踮起脚，用力推开了那道窄缝。
“啊？从这里？真的啊？这怎么上去啊？”
“你站这儿，等会儿在下面托我一把就行。”那个男生表现出一种超乎寻常的镇定，他拍掉手上的浮尘，退后几步，垫着脚尖上下跳动，像是在参加某场关乎生死的体育赛事前的热身。
话音未落，他已经蹿了上去。双手死死抠住褐黑色的窗框，在后方的推力下，整个人像一条游鱼越过高窗，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落入了教室内。
急促的敲门声随即从门后传来。
“完了，门完全死锁了，里面也旋不开。”
“那你去我桌上找找，找那张补充练习七。”
他隔着窗户叮嘱道，随后再次绕到外侧窗前，轻轻叩击玻璃。他看见教室内一个黑影掠过，像潮水般笼罩了半边窗格，随后是一声清脆的“咔嚓”，窗锁弹开了。
前面的男生一把将他拽进教室内。他反手扣上窗户，动作轻得不敢惊动一粒尘埃。
他凭着记忆摸向自己最靠墙的座位。这里离出口最远，却离那扇高窗最近。电闸早已拉下，他借着电子表发出的微弱荧光，在那堆混乱的台板中精准地抽出了那张皱巴巴的补充练习七。“让我想想，还有没有别的……”他小声自言自语。黑暗的教室内，那个男生在几张桌子开外，正借着手电筒那束单薄的光搜寻资料。尽管那点光亮比窗外透进来的残光要强，却依然被四面八方涌来的浓稠黑暗挤压得摇摇欲坠。
就在这时，他听见了脚步声。
伴随着脚步声的，还有一段极清晰的微信语音。
“躲起来。”前面的男生压低嗓音，黑影迅速没入课桌深处。他也随之蜷缩，将自己塞进阴冷的课桌底下。
语音的内容一字一句撞击着耳膜。
“你走过去……就是这扇门……我刚刚看监控，他们从这个窗翻进去的……”
“不知道他们要干什么。”
手机里传出的尖细女声与门外那个粗重的嗓门一唱一和，听起来他们正在打视频电话。
他死死盯着头顶那扇高窗。此刻，这扇五十公分宽的窄窗正肆无忌惮地敞开着，洒下惨白、灰败的灯光。那光线像是某种带有腐蚀性的毒素，闯入教室，也闯入了他的心脏。他屏息凝神，胸腔里心脏的跳动剧烈得几乎要撞碎肋骨。
教室内两个少年又缓又急的呼吸，门外忽远忽近的脚步，以及电话那头断断续续的电流音，在这一刻扭结在一起。他艰难地转动脖颈，看向教室远端的出入口。窗外的竹影在淡黄色的路灯下狂乱地挥舞摇曳，像是一双双绝望抓挠的手。
“咚！咚！咚！”
敲门声突如其来。清脆、有节奏，像是在寂静的空山里敲响的一枚木鱼。
怎么办？难道真的要栽在这儿了吗？
一种极其强烈的不甘从脚底直冲脑门。他仿佛听到了门把手扭动的金属摩擦声，又像是钥匙插入锁孔的细微咔哒声——他分不清那是幻听还是现实，他只知道，绝不能坐以待毙。
他猛地起身，指尖死死攥着那张卷子，身体不小心撞到了身后的桌子。木头在地面上划过一声刺耳的惊叫。顾不得了，他两步蹦到教室后排，越过课桌下蜷缩的同伴，从齿缝里挤出一声急促的轻喊：“快跑！”
下一秒，他一步跨上课桌，踩住窗台，猛地推开那扇没上锁的窗户，纵身跃入下方的草丛。落地后的震感震得他脚心发麻。他本想向右闪避，但直觉告诉他那边会被发现，于是他头也不回地向前狂奔。
夜色中，两条浅长的影子拖着卷子的碎影，在空旷的风雨长廊的灯影下拼命奔逃。他们像是两道转瞬即逝的剪影，彻底消失在致远楼的阴影深处。
“你窗户关了吗？”
“最后出来的这扇关上了。”
“你当时翻进去的时候，就应该顺手把那个高窗也带上。”
“我哪儿知道……他们竟然还盯着监控？”
“所以，事情就是这样。”
他突然止不住地大笑起来。对面的男生看着他，脸上浮现出一个困惑的表情。
“我在想，那个保安如果发现有个学生能从两三米高、只有五十公分落差的窄缝里翻进去，他该是什么表情。”
“上次保安见到这种场面，还是那个晚上看到二楼锁着门亮着灯，却空无一人的体育馆。”
晚自习结束了。他回到教室，看见前面那个男生正向众人复述那个夜晚。他踱步来到窗前，伸手推了推。
窗户锁得死死的。
一定有人来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