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回 智荀息假途灭虢 穷百里饲牛拜相（中）
出了殿门，宫之奇埋怨百里奚：“你不帮我说一句话，反而阻止我，为什么？”百里奚说：“我听说向愚蠢的人进献良言，犹如把珠宝丢在道上。夏桀杀死关龙逢，商纣王杀死比干，都是因为强行劝阻引起的。你现在也危险了！”宫之奇无奈道：“这样虞国必亡，我与你何不离开呢？”百里奚说：“你走可以，再带上我，岂不加重你的罪过？我宁可再等等看。宫之奇带着全家族偷偷离开了，没有说去哪里。
荀息回来报告晋献公：“虞公已经接受玉璧和宝马，答应借道。”献公欲亲自带兵去攻打虢国，里克进见劝道：“虢国容易对付，无需烦劳君主亲自前往。”献公问：“有什么计策消灭虢国？”里克说：“虢国国都在上阳，上阳的门户在下阳，下阳一破，虢国就完了。臣虽不才，愿效此微薄之劳，如不成功，甘愿受罚。”献公便任命里克为大将，荀息为副将，率兵车四百辆讨伐虢国，事先派人通报虞国晋兵通过的日期。虞公闻报说：“寡人愧受贵重宝物，无以为报，愿率兵随从。”荀息说：“君侯与其率兵跟随，不如献出下阳关。”虞公不解地说：“下阳是虢国所守护地，寡人怎么献关？”荀息说：“臣听说虢公正与犬戎兵在桑田大战，胜败未定。君侯假装出兵助战，给他们带来兵车，暗中混入晋兵，就可以得到关隘了。臣有铁叶车一百辆，可供君侯使用。”虞公听从了荀息的计谋。
虞公派大将带着晋兵的一百辆铁叶车来到下阳关，谎称援助关上士兵和战车，协助守关。虞国下阳关守将舟之侨信以为真，喜出望外，急忙开关接车。哪知兵车中混有晋兵，入关后一齐行动，舟之侨再想闭关已经来不及了。里克随后驱兵直入关内，舟之侨见失去下阳关，恐虢公责罚，便率兵投降晋兵。里克令他做向导，马不停蹄向上阳城进发。
虢公在桑田得知晋兵攻破下阳关，都城上阳门户大开，急忙撤兵，被犬戎兵掩杀一阵，大败而逃，随身仅剩下数十辆兵车。逃回上阳，紧闭城门守御，束手无策。晋兵杀到，没有立即强攻，而是绕城筑起鹿角（树的枝干削尖朝上插入地下，以阻挡车马冲击）和排成人墙围困。从八月一直围困到十二月，城中柴草耗尽，用火困难，加上连战不胜，士兵身心疲惫，百姓日夜哭号。里克让舟之侨写信，射入城中，劝虢公投降。虢公说：“我的先君是天子的卿士，我不能向诸侯投降！”当晚夜深时，趁晋军困乏松懈，悄悄打开城们，令仅剩下的兵车全部冲杀出城，晋军被杀得措手不及，只能纷纷退让，虢公趁乱率亲军护着家眷逃奔京城去了。里克等也没追赶，
百姓手拿香花灯烛，连夜迎接里克率军进城。里克先安扶百姓，秋毫无犯，然后派兵守城。安顿妥当后，一面将府库宝藏全部装车，把其中十分之三连同女乐赏给虞公，虞公大喜不已。一面派人飞马向晋献公报捷。自己借口生病，在城外休兵，等病好后再回国。虞公不时送来药品慰问，如此过了一个多月。
这天，忽然探马来报：“晋侯得兵车在郊外。”虞公询问来意，探马说：“说是恐怕讨伐虢国不成，亲自率军来接应。”虞公说：“寡人正欲当面与晋君讲和，现在晋君自己来了，正好满足了寡人的愿望。”慌忙召集群臣到郊外迎接。两君相见，彼此道谢，自不必说。
献公约虞公到箕山比试打猎。虞公欲在晋国人面前夸耀，把城中全部精兵及坚车良马都带了出来，想与晋献公比试一番，赌个输赢。这天，从早上一直到下午还未结束，正在兴头上，忽然有人来报：“城中起火了。”献公轻描淡写说：“这一定是百姓用火不注意，不久就会扑灭的。”坚持请虞公再打一围。虞公只能应承。时间不长大夫百里奚紧张地跑到虞公跟前密奏道：“传说城中发生骚乱，君主不能留在这里了！”虞公便向献公告辞先行回城。
半路上，虞公见城里百姓纷纷逃窜，大喊：“城池已被晋兵乘虚攻破了！”虞公大怒，喝令：“快驱车速行！”回到城边，只见城楼上一员大将，倚着栏杆站立，身上盔甲鲜明亮眼，威风凛凛，见了虞公，讥笑道：“之前蒙君侯借我道路，现在再蒙君主把国家借给我，敬谢君侯赏赐。”虞公由惊转怒，当即下令先行回来的兵车攻打城门。只听城头上一声梆响，箭如雨下，虞公吓得慌忙命兵车速退，派人往回催促后面兵车。不一会儿，派去催促的人跑报道：“后面行进迟缓的兵马，都被晋兵截住，或降或杀，车马都被晋兵抢去，晋侯大军马上就到了！”虞公进退两难，叹息道：“后悔不听宫之奇的劝阻啊！”回头见百里奚还在身后，责问：“当时卿为何不说话？”百里奚无奈说：“君主连宫之奇的话都不听，会听我的吗？臣当时不说话，正是为了今天能陪在您身边啊！”
正在这危急之际，只见后面有一辆车飞驰而来，近前一看，原来是虢国降将舟之侨。虞公不觉面有惭愧之色。舟之侨说：“君当初误听谗言背弃虢国，失策在前。今日之计，与其出逃他国，不如归顺晋国。晋国国君宽宏大量，一定不会加害君侯，而且怜悯君侯现在的处境必会厚待君侯，君侯无需疑虑。”虞公正踌躇不决时，晋献公随后率兵车来到。为稳住虞公情绪，很远处便停下军马，派人上前请虞公相见。虞公不得不前往会面。献公笑道：“寡人追来此处，只为取回美玉和宝马，庆君随我回城。”随即命后面的车辆拉虞公，虞公无奈只得下了自己的车辆，乘坐献公后面的兵车，当晚便宿在晋军中。
百里奚紧紧跟随虞公。有人讥讽他死心眼，应当离开他另寻生路，百里奚说：“我享受他的俸禄很久了，所以现在理应回报。”
献公入城安抚民众，荀息左手托着美玉，右手牵着宝马上前说：“臣的计谋已成功，现在请君主把美玉送回府库，宝马送回马厩。”献公大喜。髯翁有诗感叹：
璧马区区虽至宝，请将社稷较何如？
不夸荀息多奇计，还笑虞公真是愚。
献公虽然见宝物又都拿回来了，便要杀死虞公。荀息说：“这种呆蠢得东西，留着他又能怎样？”献公一想也是，不杀他反而显出我的仁慈，于是按着寓公（寄居在别国的公爵或国君）得礼节安置了虞公，还另赠送给他别的美玉及良马，自我标榜说：“我没忘君借道之恩啊。”
舟之侨到了晋国，被封为大夫，还向献公推荐百里奚贤能。献公听后也有意任用百里奚，便让舟之侨转达他的意思，百里奚婉拒说：“除非旧君谢世了，才可以。”舟之侨遗憾离去，走出房门又停住脚步，似乎还有话说，忽听房内百里奚叹息道：“真正的正人君子，即便离开故国，也不会前往敌国，更何况是在敌国做官呢？我即使要做官，也绝不会在晋国！”舟之侨听见这话，认为自己好心对他，他却在嘲讽自己短处，心里非常不高兴。
此时秦穆公任好即位六年，尚未立正妻，便派大夫公子絷到晋国求婚，想娶晋献公女儿伯姬为夫人。献公令太史苏占卜，得到《雷泽归妹》卦第六爻，爻辞上说：
士刲羊，亦无亡皿也。
女承筐，亦无贶也。
西邻责言，不可偿也。
太史苏认为这个爻辞预意不是好兆头：“士刲羊，亦无亡皿也。”意思是士人宰羊，却无血盆承接。“女承筐，亦无贶也。”意思是女子捧着竹筐，但筐中无物。这两句说的的原本是古代贵族婚礼上祭祀的场景，祭品搞得这么不顺利，肯定不是好兆头。“西邻责言，不可偿也。”意思是西面邻国（指秦国）的责难无法平息，预示两国关系将生嫌隙。而《雷泽归妹》是《周易》第五十四卦，卦象为下兑（泽）上震（雷），象征男女相感、婚嫁结合，“归妹”指女子出嫁。所以不是和睦婚姻的兆头。而《震》变为《离》，其卦为《睽》，《睽》、《离》卦都不是吉祥的卦象，因此这门亲事不能答应。
献公又让太卜郭偃用龟龟壳占卜。郭偃呈上卜兆，显示“上吉”。占卜的断辞说：
“松柏为邻，世作舅甥，
三定我君。
利于婚媾，不利寇。”
大意是：“松柏”象征长寿稳固，“为邻”指两国相邻或结盟。“舅甥”是周代对翁婿关系的特殊称谓，预示晋国将与秦国世代联姻，形成稳固的同盟关系；“三定我君”预言晋献公将通过三次重大事项稳固君位；“利于婚媾，不利寇”明确卜兆对婚姻结盟有利，不利于军事冲突。
史苏还在根据爻辞争辩。献公说：“一直以来都认为 ‘从筮不如从卜',卜兆既然吉利，又怎能违背？我听说秦国是受了天命，以后必将强大，不可抗拒！”随答应了婚事。
公子絷归国复命，路上遇到一人，面色红润如血，高鼻梁、卷曲胡须，双手各握一把锄头在田间耕作，每锄入土数尺。公子絷既惊讶又好奇，令随从去拿来他的锄头观看。随从却一把锄头都举不动。公子絷问那人姓名，那人回答：“姓公孙名枝，字子桑，晋国国君远亲。”公子絷忙问：“以你的才能，怎么会屈居田间？”公孙枝说：“只是无人引荐。”公子絷问：“肯随我游历秦国吗？”公孙枝当即回答道：“‘士为知己者死'，若蒙提携，求之不得。”公子絷随邀请公孙枝与自己同乘一辆车回到秦国。
公子絷向秦穆公汇报了向晋献公求婚的经过后，把途中请来公孙枝告诉了秦穆公，秦穆公当即封公孙枝为大夫。穆公见晋国已许婚，便又派公子絷到晋国送去聘礼，并迎回伯姬。晋献公问群臣谁适合做陪嫁，舟之侨心里正怨恨百里奚，立刻说：“百里奚不愿留在晋国做官，其心难测，不如把他送去。”原来这是中国古代贵族婚姻中的一种制度，即诸侯女儿出嫁时，会有同姓的宗室女子或近身臣子作为陪嫁，一同前往夫家。献公一想也好，便把百里奚作为陪嫁。
百里奚是虞国人，字井伯，三十多岁时娶杜氏为妻，生下一个儿子。百里奚家境贫寒不得志，想外出游历谋求发展，又担心妻儿无人照料，恋恋不舍，犹豫不决。杜氏知道他的心思，鼓励他说：“妾听说‘男子志在四方'，夫君正值壮年，不出去谋求仕途，难道要困守妻儿终身吗？妾能自己照顾孩子和家里，不用挂念！”家里只有一只老母鸡，杜氏杀了它为丈夫饯行。厨房没柴草，便拆了门闩当柴烧。把黄米捣碎脱壳煮成糙米饭。让百里奚饱餐一顿。临别时，妻子抱着孩子，扯着他的衣袖哭着说：“富贵了不要忘记我们！”百里奚含泪答应离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