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夜,屋前的院子里。
竹床一架,蒲扇一把,我们祖孙俩依偎着在院子里乘凉。奶奶的手摇着蒲扇,为我驱赶蚊虫。可蚊子狡猾得很,总在扇子挥动的空隙里趁虚而入。不一会儿,我的手上、脚上一会儿就起了三四个红包,痒得我使劲挠。

"奶奶,痒!好痒!"我把手臂伸到她面前,委屈得快要哭了。
奶奶放下蒲扇,凑近看了看,然后用指甲在那些小包上轻轻掐出一个十字印,再把手指伸到嘴边,沾了点口水,细细地涂在上面。说来也怪,那清凉的触感一覆上去,痒意竟真的消了大半。
"口水有盐,能杀毒,比药还管用呢。"奶奶笑着说,"走吧,蚊子太多了,回屋睡觉去啰。"
她哼着不知名的童谣,蒲扇一摇一摇,像一叶小舟,载着我驶入梦乡。有时候半夜醒来,月光从窗棂洒进来,我看见奶奶仍坐在床头,眼睛睁得大大的,望着我。
"奶奶,您怎么不睡呀?"
她替我掖了掖被角,轻声说:"前半辈子睡多了,后半辈子没觉了。"
我迷迷糊糊地问:"什么叫前半辈子……后半辈子?"
"等你长大了,就懂了。"
其实,后来我才知道,那无数个炎热的夜晚,哪里是奶奶没有觉?她是怕我热,怕我被蚊子咬,所以不敢睡,也不能睡。她用那把蒲扇,一夜一夜地,为我摇出了一个清凉的夏天。而我小时候,对炎热竟毫无记忆——那是奶奶蒲扇的微风,把酷暑都赶走了。
二伯父家右边,有一条小河。
河水清澈见底,能看见水底圆润的鹅卵石和游来游去的小鱼。我常和堂姐堂弟在河边玩水,奶奶有时也会坐在岸边的青石板上,一边纳鞋底,一边看着我们。
那天,我正踩水踩得高兴,堂弟奇奇突然尖叫起来:"奶奶!丽姐的腿流血了!好多血!"
我低头一看,小腿上果然有一道细细的血流,正蜿蜒而下。我还没反应过来,奶奶已经踮着小脚,"噔噔噔"地赶了过来,一把抓住我的脚腕。
"丽丽,别动!让奶奶看看!"
她蹲下身,浑浊的眼睛凑近伤口,然后,做了一个让我意想不到的动作——她伸出那双布满老茧的手,在伤口上方,使劲地拍打起来。
"哎哟!好痛!奶奶,干吗呀!"我疼得直跺脚,眼泪都出来了。
奶奶不理会我的叫喊,一下,两下,三下……拍得更用力了。忽然,一条黑褐色的、软绵绵的虫子,带着血丝,从伤口里掉了出来,在鹅卵石上扭动着。
"是蚂蟥!"奶奶松了口气,用石头将那虫子砸死,"不拍打出来,它会吸干你的血!"
我捂着小腿,血还在流。奶奶用手按住伤口,按了好久,一松手,血又渗了出来。她额头上冒出了汗,喘着气说:"自己按着吧,多按一会儿。"
"为什么呀?"我抽泣着问。
"这蚂蟥是个吸血鬼,被它咬了,血就很难'干'。"奶奶用了一个土话,"要使劲多按一会儿。至于为什么……奶奶也不懂,以后问你爸妈去,他们是学医的。"
后来我才知道,蚂蟥会分泌抗凝血素,干扰凝血功能。奶奶把"凝固"说成"干",却用最原始最朴素的办法,救了我一次。(待续)